紙面資產本質上是以貸款換來的所有權憑證,可採取的形式有很多種,包括公司股票、政府公債、保險公司保單、外幣持有、抵押品包裹、期貨等,「金融服務業」是深具創意的。資本的「正常」回報是可分享實體經濟的利潤,但當紙面資產與實際商品的價值不再有關時,就會出現「投機性」回報,然後價格的上升會變成自我助長,有時還會在發橫財心理的狂熱推動下被推至眩目高度。
全球債務在一九二○年代增加了大約五成,這是虛構性資本創造性的一項指標,並出現一批全新的公司:控股公司和投資信託公司。這些公司什麼都不生產,只交易其他公司的股票,投資的常常是其他控股公司和投資信託公司。這種虛構資本的層次有時可高達五層,甚至十層。
高盛貿易公司是一個例子。該公司創立於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四日,發行了一億美元股票,其中九成是直接銷售給一般大眾。憑藉這筆資本,該公司投資其他公司的股票。一九二九年二月,高盛與另一家投資信託公司合併,這時候其資產增至兩億三千五百萬美元,到了七月,這家聯合企業成立子公司謝南多厄公司(Shenandoah Corporation)。當謝南多厄推出一億兩百萬美元股票販售時,得到七倍的超額認購。沒有人想要錯過白白賺錢的機會,所以謝南多厄公司順應民意,發行更多股票。
當股票狂升,資本就會從對外貸款、工業投資和基礎建設計劃中抽出。沒有事情比在華爾街投機更有利可圖,充斥的遊資熱錢和疲弱的經濟,同時助長紙面資產價格與實際商品價值之間的巨大落差。
這種泡沫是陷阱,有些觀察家試著提出警告。巴布遜(Roger Babson)於一九二九年九月五日在年度國家商業會議指出:「遲早會出現崩盤,到時候情形也許會十分可怕。」但末日先知在派對里並不受歡迎。成批富豪都在股市押下大量金錢,好讓自己更加富有。他們衷心贊成柯立芝總統在上回十二月的國情咨文里所說的:「自美國國會成立以來,從未目睹比眼下所見更美好的前景……國家寧靜與富足……繁榮程度堪稱歷年之最。」
稍後當股市發生震盪時,財政部長梅隆(Andrew Mellon)迅速出面安撫人心:「沒有值得憂慮的理由,繁榮的高潮將會持續下去。」《華爾街日報》同樣急於驅散投資人的焦慮:「昨日股票主體的價格波動,持續顯示一場大推進暫時被技術性修正拉住。」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華爾街股市崩盤。這次金融崩潰將世界拖入經濟大蕭條,並觸發一系列事件,而這些事件最終將引致史達林格勒保衛戰、奧斯維辛(Auschwitz)集中營及廣島核爆。人類歷史上最大悲劇的第一幕揭開了。
飢餓三○年代
「黑色星期四」這天,華爾街股市下跌近三分之一,數以千計的金融資本家被掃除,幾百萬普通人失去積蓄。一旦開始,股市崩盤便與之前的泡沫一樣自我助長。就像上升的價格曾將投機資本吸入漩渦,此刻崩潰的價格也創造出拋售浪潮,大家都想要「清算」資本,搶在價格進一步下跌前拋售手上的股票。另外,當投資人發現自己過度暴險,就會借債還債,助長恐慌性賣壓。整個財務義務的複合體突然解體。
謝南多厄公司股價最高峰時是三十六美元,最後跌至五十美分。高盛公司股票一度沖至二二二.五美元,兩年後,你可以用一或兩美元買到一股。
崩盤並非事出無因。農業自一九二七年起便陷入蕭條,工業也在一九二九年春夏因為過度擴張、消費不足而走下坡,農業和工業危機觸發金融崩盤。不過股市崩盤又反過來影響實體經濟,導致信用緊縮,扼殺貸款及投資,使需求大為萎縮。
資本的集中與集聚,放大了危機的規模。當一家小型或中型公司破產,其整體衝擊有限,畢竟很多其他公司會繼續經營;但當一家大銀行或工業企業破產,就會把許多其他銀行和工業企業拖下水,創造出一波通縮浪潮——這就是一九三○年代發生在美國的事。到了一九三三年,已經有九千家美國銀行倒閉,工業生產減半,每三名工人就有一名失業。復甦的希望渺茫,美國資本主義成了一潭死水。
一個世界體系的存在,即意味著一場世界危機。華爾街崩盤觸動了全球暴跌,全球貿易總值僅剩下一九二九年的三分之一。一九三二年,全世界失業人數從一千萬暴增為四千萬。那一年,德國每三名工人就有一名失業,英國則是每五名中有一名失業。
分頁符
經濟大蕭條會這麼慘烈,與各國領袖的政策有關。激烈緊縮並不是各國在崩盤一開始的反應,但當世界經濟在一九三一年直直落時,官員們慌了。美國總統胡佛執迷於「穩健貨幣」和「平衡的預算」,取消大規模開支的計劃,不久後又對其繼任者羅斯福大談「縮減赤字」的美德。他的財政部長開出的處方是「清算勞工,清算股票,清算農夫」。
另外,隨著極右派政府在面對群眾反抗時硬推緊縮政策,民主不久就受到攻擊。保守的德國總理布呂寧(Heinrich Brüning)對大蕭條的回應是削減工資、削減薪水、削減價格及提高稅收。在他尚未這樣做之前,每四名德國工人有一名失業;他這樣做了之後,每三名德國工人就有一名失業。
布呂寧擔任總理沒多久,深重的經濟危機及德國社會的兩極化癱瘓了政治系統。布呂寧辭職後,興登堡總統接連任命了三位總理:馮.巴本(von Papen)、馮.施利克(von Schleicher),最後是希特勒。三人皆沒有在議會中掌握多數席位,都是根據緊急法令統治,民主自一九三○年起就停止在德國運作。一九三三年一月之後,民主的可能性更是被納粹的獨裁統治摧毀殆盡。納粹黨是由興登堡授權,而興登堡是代表德國的傳統統治者。
英國一九二九年當選的少數派工黨政府,發現自己受到金融資本的圍困。隨著失業人數急升,必須削減失業救濟金以滿足「保障預算平衡的重大需要」。一位內閣部長稍後回憶說:
我最難忘的一個回憶就是……我們代表政府的二十位男性和一位女性在黑色星期日傍晚,站在唐寧街花園等待來自紐約的電報,好知道英鎊是否得到拯救,以及削減一成失業救濟金的條件是否堅持不變。
條件堅持不變,銀行家想要以削減失業救濟金作為工黨政府完全屈服的象徵。他們還希望無異議的通過,也就是整個內閣都必須投下同意票,否則政府就必須辭職。費邊社(Fabian)的碧翠絲.韋伯(Beatrice Webb)在日記中寫道:「所以決定英國政府人事及政策的,是英國和美國的金融家。這是加倍奉還的資本階級專政!」
內閣意見分裂,政府宣布辭職。前任工黨首相麥克唐納(Ramsay MacDonald)成為反動又縮減赤字的「國民」政府首腦。
各國政府也讓本國貨幣貶值,好讓出口貨品比較便宜,與此同時,又對進口貨品課以關稅,使之價格較昂貴。不過保護主義是個競爭的過程,當對手國家做一樣的事時,效果就是加速「競次」(race to the bottom)。隨著價格下跌、市場萎縮而來的是國際貿易的災難性崩潰。
通貨收縮與保護主義相加,摧毀了任何經濟復甦的可能性,兩者讓世界有十年時間被鎖死在經濟低迷及普遍貧窮中,不啻保證了自由派經濟學家和國家政策批評家凱恩斯所說的「就業不足的均衡狀態」(underemployment equilibrium),也就是大眾的長期失業。
經濟大蕭條的經濟學是瘋人院的經濟學,任何經濟系統之目的都應該是生產人們為過上幸福生活所需的財富與勞務,但這卻不是資本主義之目的。
資本主義是個競爭性資本積累的系統,由利潤所驅動。利潤的驅力,即不擇手段、儘可能快地獲取儘可能多的利潤,曾經在一九二○年代晚期創造投機泡沫。如今在金融崩盤之後,維持利潤意味著削減工資、大砍勞務和阻塞貿易,因此讓世界墜入無了期的低迷不振。
數千萬人的生活支離破碎,農民因為市場消失、商品價格垮掉而破產;工人失去工作,得靠施粥所施捨的食物果腹。那些仍有工作的人活在隨時被開除的恐懼中,讓資方在薪資、工作環境,以及工作量的討價還價中占盡優勢。
在歐洲各國,推行緊縮政策的主流政黨盡失人心,人民政治立場走向兩極化:一方面是勞工階級的激進運動,一方面則是中產階級的法西斯主義運動。一九三○年代期間,在柏林、維也納、巴黎、巴塞隆納和倫敦的街頭上,希望與絕望的力量(革命和反革命的力量)反覆發生衝突,競相爭取人心。
作者曾就讀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倫敦大學學院考古學研究所,考古學家、歷史學家、作家、講師、廣播員、雜誌編輯和政治活動家。
著作等身,近作有《俄國革命的人民史》(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2022年2月因癌症去世,享壽64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