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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為何執意成為「毛第二」?

—從黨國一體到政教合一:改開以後最深刻的政治逆轉和極權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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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未來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習近平」的美好願望,而是一套即使再出現一個比習近平更有野心的人,也無法成為毛澤東的制度。這套制度的名字並不神秘,它叫憲政。它的起點也不是尋找另一個偉大領袖,而是承認一個最樸素的現代政治常識:任何人都不配成為人民的導師,任何政黨都無權占領人的思想,任何權力都必須被關進位度的籠子。

改開以後最深刻的政治逆轉和極權回歸:從黨國一體到政教合一——習近平為何執意成為「毛第二」?

習近平時代究竟逆轉了什麼?

如果只是說經濟改革倒退、民營企業受壓、言論空間收緊,仍然低估了這場逆轉的深度。習近平真正改變的,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共為了擺脫毛時代災難而逐漸形成的一整套政治運行方式:有限的黨政分工、集體領導、任期約束、意識形態降溫、幹部專業化,以及對個人崇拜至少在形式上的警惕。這些並不是憲政制度,卻曾經構成防止毛式極權重新降臨的幾道簡陋防火牆。

習近平正在一堵一堵拆掉它們。其方向越來越清晰:黨重新吞沒國家,政治重新侵入社會,意識形態重新進入日常生活,最高領導人重新成為思想導師。中國正在從改開時代的威權黨國,重新向黨國一體、政教合一和領袖中心主義的極權回歸。

習近平想做的,已經不僅是中共總書記。他似乎還想成為毛澤東之後第二個能夠以自己名字定義一個時代的人。

一、改開首先是對毛時代災難的政治反應

理解習近平時代,必須回到改革開放的起點。

毛澤東晚年的中國已經把列寧主義黨國推向一種近乎政治宗教的狀態。黨不僅控制國家,而且試圖控制社會;不僅要求人民服從,而且要求人民相信;不僅管理人的行為,而且試圖改造人的靈魂。毛不僅是最高權力者,還是「偉大導師」「偉大領袖」。毛澤東思想不僅是一套政治理論,而且成為判斷真理、忠誠乃至善惡的最高尺度。文化大革命正是這種體制走到極端的產物。

所以毛死以後,中共高層面對的首先不是如何民主化,而是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怎樣保證黨繼續統治,同時避免再出現一個毛澤東?鄧小平時代建立起來的一系列規則,本質上都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廢除事實上存在的領導幹部終身制,強調集體領導;反對個人崇拜;推動幹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嘗試黨政分開;逐漸降低意識形態在經濟和社會生活中的密度;把政治合法性的重心從革命與階級鬥爭轉向經濟增長和生活改善。鄧當然沒有建立民主制度,更沒有放棄一黨專政。1989年的槍聲已經證明,一旦黨的統治受到真正挑戰,中共仍然會使用暴力。

改革開放從來不是從專制走向憲政的制度轉型,而更像是列寧主義黨國的一次自我修復。它試圖去掉毛主義最危險的部分,卻保留共產黨的權力壟斷。這也埋下了今天所有問題的伏筆。

二、鄧江胡不敢想的事情,習近平開始做了

江澤民胡錦濤當然都擁有巨大權力,也都有自己的意識形態標籤。「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同樣進入中共理論譜系,但很少有人真正把江澤民或者胡錦濤當成需要全民學習、全民信仰的思想導師。因為那個時代存在一個默認邊界:總書記可以是最高領導人,卻不應該重新成為毛澤東式的精神領袖。

這條邊界在習近平時代迅速消失。「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被不斷提高政治位階;從黨內學習延伸到國家機關、企事業單位和學校教育;從幹部政治教育進入教材、課堂以及各種學習活動。問題不在於任何國家都可以進行公民教育,而在於這裡究竟是在教育什麼。

現代公民教育首先教育憲法、權利、責任和公共倫理;政治宗教式教育則首先教育對某種意識形態和最高政治權威的認同。當一個國家要求兒童和青年反覆學習現任最高領導人的思想,當幹部必須不斷表態維護「核心」,當政治正確越來越與對一個具體領導人的忠誠聯繫起來,性質已經發生變化。

習近平追求的顯然不只是行政服從,他需要思想認同、政治忠誠和領袖權威同時建立。這正是毛時代政治結構最危險的部分之一。

三、「黨領導一切」:國家再次被黨吞沒

改革開放曾經提出過一個後來幾乎被遺忘的命題:黨政分開。1980年代,中共內部已經意識到黨政不分、權力過度集中帶來的嚴重弊端。十三大甚至把黨政分開正式列為政治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後來政治改革停滯,這個目標事實上被放棄,但江胡時代仍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政府專業化和黨政功能分工。

習近平上台以後,方向完全逆轉。「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成為新時代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宣言之一。黨的領導被進一步制度化、組織化和日常化。黨組織進入政府部門、國有企業、民營企業、社會組織、學校和基層社會;重大決策越來越集中到黨的委員會和各種由最高領導人直接掌握的中央機構。

這裡存在一個經常被混淆的問題:習近平強化的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國家,而是黨。現代國家意味著公共權力制度化,政府受法律約束,國家屬於全體公民;黨國體制恰恰相反:黨凌駕於國家之上,國家成為黨的統治工具。所以習近平所謂強化「黨的全面領導」,實際結果不是國家現代化,而是進一步消解國家作為公共制度的獨立性。

改革開放曾經有限嘗試讓黨退到國家機器後面。習近平則重新讓黨站到一切組織前面,這是一場巨大的制度倒退。

四、從黨國一體走向一種新的「政教合一」

這裡所謂「政教合一」,當然不是傳統宗教意義上的神權政治。它指的是一種現代極權政治中常見的政治宗教化。政治不再滿足於管理公共事務,而開始提供唯一正確的世界觀;黨不再只是統治集團,而自稱掌握歷史方向;最高領袖不再只是行政領導人,而成為思想導師;教育不只是傳授知識,而承擔塑造政治信仰的任務。這樣一個完整結構就逐漸出現:黨代表歷史正確——領袖代表黨——領袖思想解釋新時代——宣傳系統傳播思想——教育系統灌輸思想——組織系統檢查忠誠。

這與正常政治已經相距甚遠。一個現代政府沒有資格要求人民愛總統,也沒有資格要求學生信奉現任國家領導人的思想。政府可以要求公民遵守法律,卻不能要求公民交出自己的思想和良知。這也是憲政與極權最根本的分界之一:憲政國家管理人的公共行為,極權政治最終卻總想占領人的內心。

「入腦入心」之類政治語言真正令人警惕之處正在這裡。人的頭腦不是國家領土,人的靈魂更不屬於任何政黨。

五、習近平真正追求的,可能是歷史地位

僅僅用「貪戀權力」解釋習近平,已經越來越不夠。一個已經掌握最高權力的人為什麼仍然需要如此密集地建設個人政治符號?答案可能在於,他追求的不只是現實權力,而且是歷史地位。

毛澤東之所以特殊,不僅因為他曾經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還因為他同時占據了幾個位置:黨的領袖、國家締造者、革命導師、思想理論創造者和歷史時代的命名者。毛死以後,沒有任何中共領導人真正重新占據過這些位置。

鄧小平擁有巨大實際權威,卻沒有建立毛式個人崇拜;江澤民和胡錦濤更加接近任期化的黨國最高管理者。

習近平顯然不同。「核心」「領航」「掌舵」「新時代」,以及不斷強化的個人思想體系,共同指向一個目標:習近平不僅要統治這個時代,還希望這個時代以習近平命名。

從這個意義上說,可以提出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歷史判斷:鄧小平時代試圖解決的問題,是毛死以後中國怎樣避免再出現一個毛;習近平時代正在努力解決的問題,卻是習近平怎樣成為毛以後第二個不可替代的領袖。

這是改革開放四十餘年來最深刻的政治逆轉之一。

六、習近平永遠面臨一個毛澤東沒有的問題

習近平可以模仿毛的權力結構,卻無法複製毛的歷史條件。毛澤東擁有革命戰爭形成的軍事權威,有中共建政形成的開國神話,有第一代共產黨人長期鬥爭形成的個人資歷。這些東西無論如何評價,都是一種真實存在過的政治資本。

習近平沒有。他不是革命領袖,也不是開國領袖,更沒有依靠個人魅力建立一個政權。因此出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悖論:越缺乏毛澤東式的原始權威,就越需要藉助組織機器製造毛澤東式的領袖地位。於是宣傳越來越密集,學習越來越頻繁,政治儀式越來越隆重,忠誠表態越來越重要;然而宣傳密度並不等於真實信仰,甚至可能恰恰相反,一個社會被要求不斷表達忠誠的時候,最容易產生的不是信仰,而是犬儒:會上學習,散會沉默;文件里擁護,飯桌上嘲諷;公開場合高呼正確,私人生活中無人真正相信。這可能成為習近平式個人崇拜最深刻的內在危機:

形式上的忠誠不斷膨脹,真實的政治信仰卻可能不斷萎縮。一個靠革命神話產生的領袖崇拜,與一個依靠龐大官僚機器製造出來的領袖崇拜,終究不是同一種東西。

七、真正的問題不是為什麼出了習近平

問題終於來到最關鍵的一層。為什麼經歷文化大革命的巨大災難以後,中國仍然能夠重新出現個人集權?為什麼鄧小平曾經反覆警惕的權力過度集中,幾十年後可以如此迅速地捲土重來?答案恐怕恰恰隱藏在改革開放本身。

鄧小平改革了毛時代的很多具體制度,卻沒有改變最根本的制度:共產黨對政治權力的壟斷。他限制了最高領導人的權力,卻沒有建立獨立於最高領導人的憲政權力;他反對個人崇拜,卻沒有建立新聞自由;他強調法制,卻沒有建立司法獨立;他推動黨政分開,卻沒有允許國家真正獨立於黨;他希望領導人受到約束,卻沒有把約束領導人的權力交給公民。所以那些所謂「制度化」,本質上仍然只是共產黨內部的自我約束。

一個權力壟斷集團的自我約束有一個致命缺陷:制定規則的人,同時擁有修改規則的權力。一旦出現一個足夠強勢的最高領導人,這些規則就可能被重新解釋、架空甚至廢除。這正是習近平時代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習近平當然是一個重要變量,但如果把今天中國的一切倒退全部歸咎於習近平個人,反而可能再次錯過真正的問題。

八、習近平現象首先是個人現象,更是制度現象

習近平不是憑空降臨中國的。他是從這套制度內部產生的,也是依靠這套制度完成權力集中的。一個真正成熟的憲政制度,並不需要假定領導人都是聖人。恰恰因為人可能貪婪、虛榮、自戀、戀權,現代政治才需要任期限制、權力分立、新聞監督、司法獨立、自由選舉和公民社會。

憲政從來不是等待明君,憲政首先是防範壞皇帝。如果一個國家只能期待最高領導人自我克制,那麼它實際上仍然生活在帝王政治的邏輯之中。這也是習近平時代留給中國最沉重的一課。真正需要終結的,並不只是某一個習近平,甚至也不僅是個人崇拜本身;真正需要終結的,是那個能夠產生毛澤東、又能在幾十年以後允許後來者重新模仿毛澤東的制度結構。

改革開放完成了中國社會的一次巨大鬆綁,卻沒有完成國家權力的憲政化;鄧小平打開了經濟的門,卻沒有真正鎖住政治權力的門。於是幾十年以後,一個強人重新走進那扇沒有鎖上的門,把許多改革年代留下的簡陋防火牆一堵堵拆掉。這才是習近平時代最大的警示。

中國未來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習近平」的美好願望,而是一套即使再出現一個比習近平更有野心的人,也無法成為毛澤東的制度。

這套制度的名字並不神秘,它叫憲政。它的起點也不是尋找另一個偉大領袖,而是承認一個最樸素的現代政治常識:任何人都不配成為人民的導師,任何政黨都無權占領人的思想,任何權力都必須被關進位度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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