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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發云:林昭,我們如何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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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北大右派陳愛文回憶說:幾乎所有的右派都檢討了。我知道的惟一一個不肯檢討的,就是林昭。她不僅不檢討,還在會上公開頂撞。有人對她說:「你是什麼觀點,講出來。」她回答說:「我的觀點很簡單,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藹,不要這樣咬人!」

大陸禁片《尋找林昭的靈魂》——獨立製片人胡杰製作

總覺得有許多話要說。

總覺得有許多話可說。

動起筆來,才知道我能使用的詞語是如此拮据。

我們活著的每一個人,特別是每一個男人,都已經無力對你說什麼了。

From人物

圖為林昭與她的北大同學

曾經四處找尋你的照片,特別想看一看,一個楊柳依依的江南女子受難後的眼神,孤寂中的蒼涼,抑或在地獄中,聖徒一般絕然的剪影,甚至槍響之前對這個不可理喻的瘋狂世界最後的一瞥——從前,許多人犯在被執刑之前都要留下一張照片的,刺客,強盜,戰犯,義和拳抑或是方志敏,李大釗……但是,沒有,都沒有。他們把你銷毀得如此絕淨,甚至屍骨無存。我想他們不是因為恐懼,他們當時已經是如此的自信——一次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革命,即將在他們手中實現了。他們只是一種仇恨,輕蔑與忽略。像貓將老鼠玩耍夠了然後連皮毛一起吃掉。連對國家主席他們都是這樣的。

你的模樣,在1957那個邪惡的暗夜裡就被吞噬了。從此只留下你青春的臉。你天真的,探詢的,或爛漫的,熱情的眼睛,不意間,它成為了人世間最凌厲的鏡子。

其實,在那個暗夜之前,你什麼也沒有做過。你對那個年輕的「共和國」只有熾熱的單戀。你16歲就加入了共產黨,上了城防司令部的黑名單,因為沒有和其他同志一起撤離,你和黨組織斷了關係,這件事成為你深深的悔痛,你決心「一定要爭取再次入黨。」為了一個讓人迷醉的理想,你甚至對媽媽發出了「生不往來,死不弔孝。」的毒誓。你進入共產黨辦的蘇南新聞專科學校,你參加土改,努力將自己那一顆溫情脈脈的心磨礪得像鋼鐵一樣硬,你以江蘇省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大,你像百靈鳥一樣歌唱著領袖歌唱著黨。如果沒有那個暗夜,沒有那一次兀然陷落,你的滿腹才情你的熱烈與執著,足以讓你成為紅色中國最炫目的歌者。

其實,在那個暗夜之前,你什麼也沒有做過。幾個發出了異聲的同學遭到了圍攻和羞辱。你完全可以悄然離去,或做一個黑暗中的旁觀者、匿名的呼應者,許許多多的人都是這樣在做,很長很長的時間——甚至直到今天人們也都是這樣在做,是一種什麼樣的不可思議的力量,突然間斬斷了你與紅色烏托邦之間的那根看似牢不可破的鏈環,讓你在眾人狂歡之中兀然跳上那張飯桌,一瞬間,你的聲音讓大海的喧囂變成靜謐:「今天晚上的會是什麼會?是演講會還是鬥爭會?鬥爭會是談不上的,因為今天不需要鬥爭。我們不是號召黨外人提意見嗎?人家不提,還要一次一次地動員人家提。人家提了,怎麼又勃然大怒了呢?」一個令人恐懼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你反問:「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問我?你是公檢法嗎?還是便衣密探?我可以告訴你,沒關係。武松殺了人還寫殺人者打虎武松也,何況我還沒殺人。你記下來,我叫林昭。林,雙木之林;昭,刀在口上之日!」

在那個暗夜之前,你並不是他們的目標物,你甚至還不同意某些右派的觀點並與之商榷。在這山雨欲來之時,你可以比別人更早地選擇安全,你已經得到了不祥的信息。但是,你內心深處那一粒小小的種子,一粒被強大的革命意識形態壓到萬山之下的種子,在這一刻突然開花——那就是尊嚴與良知。你甚至不忍看到別人的尊嚴遭到褻瀆,不忍看別人的良知湮滅。

一位北大右派陳愛文回憶說:幾乎所有的右派都檢討了。我知道的惟一一個不肯檢討的,就是林昭。她不僅不檢討,還在會上公開頂撞。有人對她說:「你是什麼觀點,講出來。」她回答說:「我的觀點很簡單,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藹,不要這樣咬人!」

就這樣,一個如此樸素的、近乎於婦人之見的常識,轟毀了無數宏大話語構建起來的紅色烏托邦的萬丈岩壁。

這幾乎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從此刻起,你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許許多多的人都檢討了,認罪了,你的尊嚴拒絕了這樣一種唾面自乾的酷刑。許許多多的人終於活下來了,你的高貴選擇了寧為玉碎的死亡。幾乎全部的人都禁聲或自宮了,你一直歌唱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我們沒有歷史。每一代都是斷代。於是,我們世世代代不得不重複黑暗,蒙昧,屈辱和惡。

在比監獄更加嚴密的鐵壁重圍之中,一個註定要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聖女之死,沒有一絲絲消息傳出來,哪怕如晨星夜露如蛛絲馬跡。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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