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建立這種理想制度,需要"剝奪剝奪者",為此需要消滅各種政治的、總體上可以說是外在的障礙,革命性可以理解為僅僅是破壞價值形而上的絕對反映。俄國知識分子不但崇尚文化激進主義,同時堅持政治的、社會的激進主義,他們認為政治鬥爭以及這一斗爭所採取的最為激烈的手段,陰謀、起義、政變和恐怖活動……是實現民眾幸福最為切近、最為重要的途徑,這一切都源於一種信念,以暴力專政消滅敵人,以強制、機械的方式消滅舊的社會形式,就可以自然而然的保證社會理想的實現。
為了大多數人的幸福,給他們建立"天堂",把"群氓"領出黑暗,拒絕做這一點的任何人和事都是"惡",都應當無情消滅。"破壞"現實就是以"惡"除"惡"。建立天堂的激情和破壞現實的衝動在俄國人看來是一種和諧的連接。
經過幾個世紀以來的奮鬥,知識分子在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影響下變得焦慮、急迫和不計後果。新的社會制度當然要有物質保證,但它是通過破壞來達到的,只要從少數占有財富的人手中剝奪這些財富,還給另一部分人,自然就獲得了物質保證。
對這一點,後來的"民意黨"及其他政治激進派領會最深刻。這個過程又具有反文化和反財富的傾向。19世紀俄國宮廷的"法國化"和下層知識分子的"草根化"漸行漸遠以後,民間便對"文化"有一種心理的疏離和對形而上思維的敵視,摒棄文化、厭惡財富,理想狀態是所有人都成為"純樸的窮人"。他們認為,富人都是惡棍,財富是腐蝕人靈魂的東西。他們從心底里嚮往一種貧窮和樸實無華的社會模式。
破壞的心理動機始終是仇恨,革命民粹主義的激情就在於激起民眾對敵人的仇恨。應當承認,當仇恨在精神生活中得以加深時、當它吞沒"愛"的感情時,在道德個性中就發生了有害的蛻變。當"沉溺於相互折磨和殺戮的事業"時,"相互咬住對方的咽喉時便有一種虐待狂式的快意"。而仇恨與破壞相適應,它是破壞的動力。
▌只重視分配正義而輕視創造
革命的道德哲學主要錯誤就在於將鬥爭法則絕對化,把分配置於創造之上。它的最終目標是剝奪一部分人的財產,將它交給另一部分人,也就是說革命的道德激情集中在公正分配的著眼點上,總體上無須創造幸福的條件,而只需從那些非法占有它的人那裡奪走並使之平均化便天下太平。在這個過程中,惡的行為是為了達到善,便會縱容一切以"崇高目的"為藉口的"惡"的釋放,19世紀下半葉以來"分配至上"這種偏見占據著俄國知識階層的整個世界觀,所以對財富生產的評價始終低於財富的分配過程。
正如對待物質生產一樣,俄國的知識階層幾乎很少關心精神生產和理想價值的積累,他們把"文化活動"歸結為"文化財富的分配",而並不在意它的創造。所以發明家、哲學家、神學家、純學者的地位始終遜於搞宣傳工作、文化普及的人,更不用說官僚階層了。毋容置疑,分配在社會生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功能,公正的分配則是合法的、必須遵守的道德原則,但對分配的絕對化、簡單化同時忽略生產和創造,是哲學的迷失和道德的過失,文化價值最終的存在並非藉助交換形式。
為了分配的正義,政治激進派始終輕視文化的創造活動,耗費大量的精力致力於政治鬥爭這一非生產活動,以強制手段"行善",最後極有可能走向它的反面,與自己夢寐以求的最具價值的理想背道而馳,引領這一潮流的人從反對舊制度的官僚主義出發,自己卻可能很快蛻變為脫離群眾的官僚主義,在民眾之上過著寄生生活。
俄國知識分子從19世紀下半葉以來,既狂熱又焦躁,過分熱衷於政治、過分崇尚黨派之爭,對他們來說,政治活動的目標與其說是將一種有益的改革引入生活,不如說是消滅一種信仰的敵人,將世界強行納入自己的理念。這種信仰的內容是對宗教的摧毀,對權力、塵世物質幸福的崇拜。
沉迷在過於世俗的政治活動中,就會把具有超驗的、彼岸的、真正宗教信仰的內容都視為是可憎的敵人,對與之觀點相左的人便以宗派的異端審判而剪除,總是以絕對正確凌駕於他人之上。表面上純粹、無私、具有犧牲精神、社會信仰的服務者,其實在精神上與強盜、流氓、謀私的兇手、放縱淫亂的愛好者具有親緣關係,它們之間包含著內在的邏輯性。
知識分子信仰中的虛無主義,仿佛不自覺地對犯罪的流氓行徑加以讚許,並幫他們披上思想和進步的外衣。它們是在俄國知識分子的傳統道德已經分崩離析背景下大行其道,這種道德虛無主義勢必轉化為道德腐敗的特徵。
▌中俄兩國文化保守主義的差異
第一,雖然兩者都同樣弘揚民族主義,但是與中國人世俗的民族主義有很大的不同,俄僑的民族主義只是一種溫和的兼容其他文化的思想潮流。
第二,由於深刻的自我反思,俄國的文化保守主義沒有一點功利的目的。反世俗化和反道德淪喪使他們很像羅馬晚期的宗教追求者,作為對物慾橫流時代憂慮的反映,他們有強烈的批判資本主義精神,非常強調自我的道德完善,強調哲學的精神探索和東正教神學理論對世界文化的貢獻。他們不與任何派別論戰,平和地沉浸在自己狹小的世界裡。不像中國的文化保守主義者,大多是在權力倡導下想借傳統文化謀求一己私利。
第三,中國的文化保守主義弘揚傳統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以抵制西化為目的,俄國的文化保守主義雖然對從物慾世界的西方文化傳承不感冒,但是他們並不排斥具有「人道特徵的文藝復興時代」的「最正宗的」西方的思想文化。而且俄國的文化保守主義被迫遠離祖國,生存在西方寬容文化的背景下,形成了兼容並蓄的風格,只是在深入研究西方文化的背景下要突現俄國的特色,要突現精神的特點,來抵抗過於世俗化的浮華世界。所以他們在海外都脫離了現實政治,而沉浸在純哲學、神學等形而上的領域裡,由於他們刻意的道德自律和孜孜不倦的精神追求,使這一學說自成體系,在蘇東劇變意識形態空缺以後,成為反饋回國的重要文化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