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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限較量:俄烏戰爭的內幕故事》前言、目錄、簡介

史達林的孩子們》已被翻譯成20種語言。

譯者簡介 Zhou Jian生於中國,留學美國。借著理工的博士論文寫作歷練和文革時博覽禁書的文學記憶,在涉獵中英文科技文獻互譯的基礎上,多次翻譯英文傳記作品。希望以自己的微薄之力,真實體現英文原著的精彩敘事,譯有《紅色賭盤》。

前言

每個人都必須理解:為了我們的生存,毀滅我們所有敵人的全球戰爭動員已經迫在眉睫。戰爭是我們民族的理念。我們唯一的任務,領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向所有俄羅斯人民解釋,使他們信服,這就是我們英雄史詩般的未來。

──俄羅斯作家、頓巴斯志願戰士,札哈爾.普里列平(Zakhar Prilepin),二○一四年四月

「你會很高興見面的。」我的老朋友簡尼亞(Zhenia)在電話那頭的聲調平淡中帶有謹慎。那是二○二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在烏克蘭的戰爭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你單純只是想見面開心一下,還是來試圖告訴我,為什麼我錯了?」

「或許你能夠告訴我錯在哪裡?這也是我們可以相見的理由,我現在在莫斯科。」

電話中頓時沉寂無聲。

「或許改天吧,」他最終答覆說。「馬上見你,不是個好主意。」

簡尼亞曾經是個叛逆者。在人生的不同階段,他幹過工人和保全警衛,也擔任過民兵組織OMON員警部門的官員,在車臣(Chechnya)打過仗。他曾任職於俄羅斯反對派主辦的獨立報紙《新報》(Novaya Gazeta),負責編輯下諾夫哥羅德州(Nizhny Novgorod)區域版面,也曾是革命的「民族布爾什維克黨」(National Bolshevik Party)領導成員。但是當我在法國聖馬洛(Saint-Malo)的一個文學節日活動中與他相識時,簡尼亞已經啟用了新筆名──札哈爾.普里列平(Zakhar Prilepin)──也已成為俄羅斯最偉大、最具爭議性的作家之一。簡尼亞留著光頭、身體強壯,具有威脅性的外觀神態,這導致他捲入了與聖馬洛城區鎮暴警察的衝突之中。我幫助他擺脫了困境,這成為了我們往來經歷的開端。

札哈爾.普里列平機智敏銳,平時喜好閱讀,行事無所畏懼。他也狂熱信奉自己的理想──這包括了對自己國家神聖偉大的激進信仰,以及對現任俄羅斯領導階層貪贓枉法的極度蔑視。在二○○七年於克里姆林宮召開的作家論壇上,他坐在弗拉迪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對面,無所畏懼地質詢總統,有關反對腐敗和竊盜的履職責任。二○一四年二月,在克里米亞(Crimea)被肢解之後,克里姆林宮的意識形態開啟了圍繞俄羅斯民族軸心的政治運作,普京和普里列平發現,他們各自具備了不曾預見的共識:是時候由俄羅斯人拿起武器來公開抗拒自己的敵人了。此後不久,普里列平訪問了烏克蘭東部頓巴斯地區的脫烏反叛共和國,成了叛軍營級部隊的副指揮官。在二○二○年,他仿效自己敬仰的英雄──激進主義作家、民族布爾什維克黨創始人愛德華.利莫諾夫(Eduard Limonov)──組建了自己的政黨。這個黨的願景就是:建設強大和戰鬥性充沛的俄羅斯,透過戰爭,來實現自己清洗墮落世界的目標。

儘管普里列平的觀點邪惡、荒謬,無疑也是危險的,但這些卻被他本人誠摯地信奉。不像在俄羅斯權貴階層的許多浮誇愛國者,對自己聲稱熱愛的國家只會巧取豪奪,普里列平實際上冒著生命危險,來踐行自己的信念。他曾經是我的朋友,但現在已成為某種意義上誠實的敵人。

我以普里列平開始我要講述的故事,源於兩個理由。一是我有興趣知道他下一步的作為。現今,克里姆林宮正騎在由正統東正教(Orthodox)所激發的極端民族主義的老虎背上,直到相當近的時期內,這個思潮還只是藏匿於俄羅斯政治的狂妄表象之後。無論由於戰場上的軍事失敗,還是源自對俄羅斯權貴階層或國家安全強勢部門掌控的喪失,如果普京搖搖欲墜,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如果這種局面出現,普里列平關於自己國家具有新斯巴達叛逆性,無法緩和矛盾,國家武裝化和在崇高正義旗幟下燃放生機的理念,將對俄羅斯可能的未來前景之一,開啟令人恐怖的窺視之窗。

我談及普里列平的第二個原因,是他對我會面邀請的回絕。我始終無法找到他這麼做的理由。可能他神經過敏,害怕在與某些疑是西方間諜人員談話時被抓;也可能他認為,我已經成為一個西方間諜。還可能他假設,我已經被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人員跟蹤;可能他想像自己也被盯梢。或者他可能害怕,從我這裡聽到發生事件的不同真實版本,這將動搖他對自己的理念,即俄羅斯東正教戰神正在與烏克蘭納粹分子浴血奮戰(誠然不可能存在的現實),所具有的堅信之心。

無論他有什麼理由,普里列平顯然是中了當時俄羅斯遍地瀰漫的狂熱魔咒,這種狂熱被我大多數的莫斯科朋友、同事、聯絡人所分享。在戰爭爆發的數天裡,病態的狂妄覆蓋了首都之城,就像每個夏天都瀰漫在那裡的泥炭沼火災之煙幕那樣,來勢迅猛且令人窒息。也像煙塵一般,這種精神狂熱病揮之不去的惡臭,同樣遮天蔽日,使人無法逃避。

我在駐留和調離之間,總共花費了二十七年時間在俄羅斯採訪報導。首先,作為都市和焦點事務的報導記者,為《莫斯科時報》(The Moscow Times)工作,然後成為美國《新聞周刊》(Newsweek)駐莫斯科的記者,併兼任其莫斯科辦事處的主任。在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裡,可能總共只有六人,因為我是外國人,或者由於他們害怕政府對此類事件的反應,拒絕過與我交談。

然而在俄羅斯開始入侵烏克蘭之後──或者更確切來說,在俄羅斯國家杜馬(State Duma)於二○二二年三月初頒布了法令,對「傳播有關俄羅斯軍事行動虛假資訊」的人員,可處以最高達十五年監禁的懲罰之後,局勢發生了急遽變化。之後不久,杜馬又重新定義了已經存在的有關「外國代理人」法規,不僅包括實際接受國外資助的俄羅斯個人和組織,也包含那些受到「外國影響」的人士,全都在監管之列。每周更新的「外國代理人」名冊由官方發布,很快就幾乎包括了每個非克里姆林宮認可的記者、電台播音人、部落客和自由媒體分析家。

令我震驚的是,當我在開戰初期開始預報本書的寫作計劃時,我已經認識多年、甚至幾十年的朋友和聯絡人告訴我,他們不能冒險在公共場合會面,或在講話時被錄音;甚至挺克里姆林宮的現任或退休官員,以及重量級愛國媒體和政治人物,都謹小慎微到了荒謬可笑的地步。許多消息來源拒絕與我在公共場合見面,因為他們在與外國記者交談時會被認出;許多最具揭密性的談話發生在餐桌上、度假別墅里,或是依照傳統的蘇維埃Soviet style方式──在共同朋友的廚房內,而那些熱心安排這種私人聚會的主人,也經常不事先告訴訪客:我,一個危險的外國人,將會在場。

本書引用的許多資訊來源,必須保持匿名──在某些案例中,是為了保護他們的身份,其他則因為引述的評論來自無紀錄在案的社交場合,或者屬於機密交流。作為讀者,必須信任涉及的任何資訊,這難免令人沮喪,對於必須核實消息的記者來說,也有著同樣的懊惱。但這就是本書報告中,從二○二二年三月至二○二三年三月,在莫斯科和基輔(Kyiv),所面對的氛圍。最令我驚訝──同時也警醒的──是俄羅斯社會關閉得如此迅速。在普京二○二二年入侵之前,在俄羅斯的政治生態體系中,尚具有政治反對派和言論自由的生存空間,儘管空間狹小,但還是被一系列不言自明的規則所確認,這些規矩被當局所遵守,要比被其破壞更為常見。私下裡的反克里姆林宮政見,甚至在公眾場合或社交媒體上宣洩時,也從未被明令禁言,在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之前,在家庭電話上安裝隔音護罩的故事,曾經是來自蘇維埃時代Soviet days的古老傳說。在這之後,我的許多爆料者都堅持在我們談話時,離各自的智慧型手機至少數米之遠,或者將它們留在會面場所之外。

恐懼具有傳染性,在一個長期認可的規則已崩潰、新法理尚未形成的世界中,它繁殖得更加迅猛。反對派活動分子和記者曾戲稱:普京政權為「素食者」,而非食肉類野獸。除了少數明顯的例外事件,當局傾向於威脅而不是毀滅異議人士。克里姆林宮的首席意識形態思想家弗拉季斯拉夫.蘇爾科夫(Vladislav Surkov)──湊巧也是普里列平的朋友和姻親──執掌著基本依據後現代主義、用戶至上觀點,最終輕視意識形態等理念所建構的宣傳體系;一會兒在這裡追隨正統東正教義,一會兒又在那裡重拾對蘇維埃的懷舊情結Soviet nostalgia。蘇爾科夫撥弄著理想的琴弦,就像法國作家若利斯.卡爾.於斯曼(J. K. Huysmans)的頹廢派古典小說《逆流》(À rebours)中,敲打著可釋放香氣的管風琴鍵盤之樂師。這個相對包容的素食者生態體系,在二○二○年二月蘇爾科夫離開克里姆林宮後就分崩離析。我們將會看到,舊系統被頭腦狂熱的前「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KGB)官員獨斷的管控所取代,他們深信,自己面對的西方正在推行阻撓和毀滅俄羅斯的使命。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博客來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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