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普京人士總是傾向於彬彬有禮,甚至聽天由命來應對自己的安全命運。在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入侵烏克蘭之後,很少有人繼續仗義執言──那時,對當局毫不在乎,已經成為膽大包天的行為。使我更加震撼的,是挺普京人士也突然發現了自己的恐懼。一系列不言而喻、曾制約他們生存世界的「相互理解」,突然被一種新的、陌生的愛國主義及戰爭引力場規範所取代。什麼言行是俄羅斯戰時所批准的,什麼又是被新禁止的作為?無人確切知曉。一位前蘇聯國安會少將、前普京最資深內閣部長之一的大學同學和私人好友,曾將我帶到寒冬的室外,在鄉間別墅的柴火木棚內談話,只有在那裡他才放心,可以確保無人旁聽、留意我們的對話。與普京關係密切的一位石油大亨的女兒,也曾兩次要求在莫斯科的白兔餐廳調換座位,因為她不喜歡坐在附近的人可能會偷聽我們的表情。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我提及這些現象,並不是為了要給人們這些印象──在莫斯科的採訪報導猶如勒卡雷(John le Carré)間諜小說描述的那樣神秘驚悚;而是要指出,俄羅斯的政治和媒體氛圍,隨著普京入侵烏克蘭的戰爭風波,已經發生了非常迅速、深刻的變化。有些老朋友轉變為激進好鬥、甚至令人憎惡的愛國者;其他人則意識到,可以假裝享受到開放、富裕歐洲生活方式的俄羅斯,已經不復存在──或者,可能僅存於他們的想像之中。數千名受過最好教育的俄羅斯人開始逃亡海外;但是,只能留下的絕大多數人,選擇了隨波逐流──有些人積極附和,絕大多數則保持沉默。如果戰爭的狂熱類似泥炭的煙火,那麼循規蹈矩就像皚皚白雪,嚴密覆蓋了被裹挾在麻木氛圍中窒息的感官和認知,整個俄羅斯社會就像將人民蜷縮趕入庇護所。有些俄羅斯人在回顧他們蘇維埃童年的寬慰文學修辭時,發現了這樣的庇護所;還有人在積極忽略和封閉面臨現實的過程中,找到了心靈的安樂窩。直到九月二十一日,進入戰爭超過六個月之後,莫斯科的生活依舊像處於完全正常的極度強烈幻象中,不允許戰爭來騷擾那裡的寧靜。但是,在九月的那一天,宣布部分動員令的時刻,普京才算是讓俄羅斯國家──和他自己的權貴階層──大吃一驚。突然之間,一場除了無法目睹、各方面都貨真價實的戰爭,對成千上萬家庭中有適齡參軍男性成員的俄羅斯人來說,突然成為緊密關聯、涉及私密的事件。從那一刻起,沒有任何俄羅斯人可以倖免,這場降臨到自己國家凜冽政治寒冬的襲擾。
巨大社會衝突的定義,是其結果可以造成民族的分裂和世界秩序的重塑。根據這樣的尺度衡量,俄烏戰爭堪稱歐洲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嚴重的地緣政治危機,這也將產生遠比九一一事件巨大的全球性後果。世界的安全架構、食品及能源供應、軍事力量和聯盟勢力的平衡,都將因其而發生永久性的改變。
最好的結局是,普京陷入僵局的侵烏戰爭,將被證實為在歐洲歷史上擴張性帝國主義的最後掙札,以及象徵著西方帝國時代的最終滅亡。這也將暫緩中國採用常規軍事力量挑戰自己鄰居的計劃。在開戰的第一周,烏克蘭證明了,壓倒性的裝甲和空降兵力,可以被現代化的步兵便攜武器所擊敗,以此顛覆了傳統冷戰時代有關進攻和防守的計算法則,進而同時震驚了自己的敵人和盟友。世界對俄羅斯入侵的制裁也顯示了真正的經濟力量──包括了一夜之間毀滅整個經濟體系的強權──已經從民族國家層面移動到民間公司的領域,基於道德和政治考量的公司決定,能夠帶來比政府行為更嚴重的經濟打擊。同時,俄羅斯試圖透過削減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來進行反擊,卻令人驚訝地顯示,這表明了能源實際上並不像西方曾經懼怕的那樣具有強勢功效。
在同一時期,由於普京和他的宣傳同夥,多次將在戰場上或甚至在戰略上使用核武器的概念,從理論範疇穩步推向可能實施的現實,導致烏克蘭戰爭又讓世界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這也提出了致命性──尚無明確解答──的議題:西方社會在捍衛他們自己奠定的國際準則之名義下,將願意承擔多大的經濟和社會痛苦?
烏克蘭戰爭是蘇聯解體的血腥終極行動。就在我寫作本書時,敵對戰鬥仍持續進行,所以我的故事也必然無法完結。但是,儘管我們對「衝突如何具體結束」缺乏概念,我們卻已知曉,如果戰事繼續將帶來的後果;對俄羅斯和烏克蘭任一方而言,將不存在完全的勝利者。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投入太多,不會允許基輔敗於俄羅斯軍隊;如果普京任由克里米亞(或同樣性質的頓巴斯的反叛共和國)輸給烏克蘭,他的政權和自己的生命則將休戚相關。他曾經反覆說過,發誓守衛這些地域,如有必要,將主動發起核攻擊。所以,這場戰爭將在談判求和的基礎上最終結束──就像所有最後沒有取得全面勝利的戰爭一樣。
普京有可能將任何戰爭的最終結果,都宣稱為俄羅斯的勝利,由於他對俄羅斯媒體的控制如此完善,他說服自己的多數同胞來相信自己結論的成功機率頗高。
但是同樣毫無疑問,無論普京在炮火平息後,想方設法保住了多少前烏克蘭的領土,他試圖扭轉烏克蘭向西方靠攏的趨勢、確立俄羅斯新權威和偉大前程的實踐,已被證實為災難性的失敗。數十年精心安排的經濟計劃被毀滅殆盡,全世界曾經同情相交的盟友避之不及,數十萬俄羅斯最光彩、最優秀的才俊流亡他鄉,俄羅斯國家的戰略獨立性,由於被迫對中國的經濟和政治依賴,遭受到深刻的損害。普京已經從根基上荼毒了俄羅斯的未來。他自我宣稱的勝利,體現了文盲戰勝知識、僻壤支配大城市、老年人壓制年輕人,以及往昔封閉未來的倒行逆施。
普京的入侵,也精準創造了自己試圖防範的同樣結局。戰爭團結了烏克蘭人,給予了這個國家真正意義上的立國基礎;戰爭也重新啟動了北約,為它帶來了新的目標、錢財和加盟成員,同時也重申了歐盟在此戰後反威權主義的價值,這正是歐盟一體化初始創立時的基礎。在更加深入的層次上,普京也提醒了全世界的民主勢力,自由不可能自然來臨──儘管在共產主義制度崩潰後,西方許多人得出了與之相反的宿命論點──現在一切都已經明了,必須用戰鬥來獲取和保護人民的自由權利。
本書在戰爭爆發的頭一年期間,幾乎全部於莫斯科和基輔兩地寫作完成。因此,這不是單純的戰爭故事描寫,而是介紹戰爭如何開始之相關歷史的首次素描──講述了衝突如何從俄羅斯的閃電襲擊,經歷了僵持困境,直至烏克蘭開始反攻的階段。我將重點集中在揭示普京入侵烏克蘭核心運作過程中最扣人心弦的神秘內幕:用暴力塑造更加偉大俄羅斯的理念,如何被詭異的東正教民族主義勢力所支持,在穿越俄羅斯政治邊緣化之後,最後如何成為克里姆林宮官方的核心政策?普京為何/如何決定了,將數十年精心建設的宏觀經濟事業、外交成就棄如敝屣,如此莽撞和冒險地發動了戰爭,以至於直到入侵行動的最後時刻,他計劃中的全部細節,甚至還對自己最高級別的大多數內閣部長保守機密?誰是在地毯下暗中爭鬥的走狗──如同邱吉爾(Churchill)曾經令人難忘般如此描述過的克里姆林宮內部較量──是誰相互鬥法,最後贏得了普京的耳根、心胸和意念?以及最為重要的,是普京決定走向戰爭的真正原因究竟是為了什麼?
於莫斯科,二○二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目錄
前言
序曲:戰爭邊緣
第一部──帝國與血脈
第一章:毒化的根基
第二章:「莫斯科現在靜悄悄」
第三章:流血的神像
第四章:屬於我的明天
第二部──戰爭之路
第五章:開戰途徑
第六章:真實意圖還是虛張聲勢?
第七章:災難警訊
第三部──玩火之術
第八章:局勢崩潰
第九章:超限較量
第十章:僵持
第十一章:幻覺的代價
第十二章:躋身先聖之殿
致謝
注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