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明治大學召開了一場學術研討會。大牌雲集,但是會議結束後迅速歸於平淡——跟往常很多會議一樣。傅老師私底下跟我們聊天,開始透出一些失望情緒。學術如果只是停留在學院裡討論層面,甚至都不能對當下年輕人的困惑有所回應,那麼,這些學術的價值何在?他奔波於國語書塾的遊學,很快就病倒了。有一次在他的書房聊天,他無意之中說到:"我的身體病痛也是時代的病症在我身上的體現啊",我們相對無言。面對異地陌生環境、世道艱險,我們依舊有深深的無力感。即便如此,他說,還是要把在東京人文論壇的系列講座寫成文字,生活在東京,為他提供了"東京視角",這是一個有誘惑力的題目。後來問過他幾次,他說沒力氣寫了。目睹他的身體狀況,被糖尿病折磨得越來越瘦,便不忍催問。到了秋天,他卻告訴我,他一口氣寫了一篇五萬字的長文,選擇用"1905年"這個時間節點,把120年前的那群"80後""90後"的群像寫了出來!著書之辛苦,唯有作者自己知。於是我們又開始興奮地到處找圖片,要做一本滿意的書出來。我堅持要找一張當時上野的櫻花圖,放到最前面。
今年5月30日,書終於印出來了,去印廠拉書,碰上下雨。但還是當天就送到了傅老師家裡,我知道一個作者想見到自己新書的心情,還給他留了一百本用來簽名。兩天後,我去他家裡取簽名書,開始慢慢地聊天。我們說起海外華語圖書的艱難,渠道也不穩定時,他還不停鼓勵我:從文明的尺度看,現在在東京做的事情確實很難,但事情就是在角落裡、一件一件具體而微做起來的。曹雪芹、張岱這些人,在寫出作品的時候,都只有身邊的親友知道而已,哪怕生前不出版不了,後世仍覺得偉大。所以,不要去羨慕那些喧囂,要對自己的事情更堅定。他笑著說,現在你的自由度是最大的,中宣部(審查)是你,快遞員也是你,這種從快遞員到中宣部的自由度,幾個人能有?我都羨慕起你來了。
那天他送我到門口,我抬頭一看,他已經瘦得有點脫形了。不由鼻子一酸,我說,我給您拍張照片吧。他連說不要,現在這個精神狀態不好看。我說,在東京做簡體中文出版最初就是因為您的鼓勵而開始的,您在東京對我們這群人的精神支撐真是很大的,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幾天之後,我開車接他去早稻田附近的東京人文論壇做演講兼新書發布會,他提前已經把這個系列演講的主題加上了"總結篇"。幾乎每場講座都不落的粉絲也看出來了:"傅老師消瘦憔悴太多了,就提前結束這個系列的講座啦。"
6月30日,他買了夜間回國的機票,我開車和大呂兄一起送他去機場。到他家,他依舊很瘦,但精神矍鑠。他說這幾天看了我送的《我所認識的顧准》,從文字裡就可以看出作者徐方的精神純潔,這樣的人真是世間少有了,可與替傅雷夫婦收屍的江小燕相提並論。並拿出兩本自己書籤名,要我轉交給徐方。去機場的一路上,他談興很濃。我們天南海北地聊,臧否人物,歡聲笑語不斷。他說快的話,半個月就會回來。
沒想到,上周一晚上一走,這周一一大早,就驚聞他走了的噩耗。怎敢相信?!發消息給大呂兄,趕緊電話打過去,他說,凌晨兩點左右他就得知消息了,他一夜沒睡。給師母打電話,是傅陽接的,說師母已經住了醫院。消息被證實了!人怔怔地呆住,半天緩不過神來。手機上大量的消息湧來,丁東老師建了一個"悼念傅國涌"的群,裡頭有傅老師的家人,消息更加確鑿無疑了。"驚聞噩耗"、"難以置信"、"晴天霹靂"、"痛徹心扉"……任何詞在這個時候都顯得乏力!章詒和老師說:"他活著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平常;一旦突然離去,才震驚,才嘆息;才感慨,才覺萬分珍貴。"
不!他在東京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覺得他萬分珍貴!他一走,仿佛抽空我們的心胸,我們就變得"六神無主"了!
我打開傅老師給我的另外一本"未結集"的書稿,這是一本他歷年來悼念師友的"悼文集"。在代序《論時間》裡,他寫道:
他面對此刻,死亡般靜止的時間就是垃圾時間,我眼睜睜地看著時間穿過空氣、穿過萬物、穿過我的身體,卻無所作為、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一種巨大的黑暗吞噬了我,使我無法在石頭般的沉默中發出人類的聲音,因此不能生成時間,生成有價值有生命的時間,來抵抗這無價值的垃圾時間,而只能聽憑垃圾時間的流逝。
垃圾時間是什麼?是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的時間,是被抽空了靈魂的時間,是沒有尊嚴、沒有想像力的時間,那是人類自身造成的非自然狀態的時間,使人類陷於自造的枷鎖之中,只剩下了苟存、苟且、苟安、苟全,連等待和希望都被扼殺了。
與垃圾時間相反,人類需要黃金時間,黃金時間是人的自我完成,也即是人在創造中生成時間。……在魏晉的亂世中,嵇康、阮籍和王羲之、陶淵明、謝靈運他們都以自己心靈的努力,都在垃圾時間中活出了自己的黃金時間,在自己身上克服了他的時代。儘管處在垃圾時間的包圍中,他們"觸著每秒光陰都成了黃金"。黃金時間並非在黃金時間中創造出來,在垃圾時間中也可以生成自己的黃金時間。
傅老師,您這兩年多的"東京時間",也是以您自己個體的努力,在垃圾時間中生成了自己的黃金時間,且照亮了我們這些周邊的人啊。
(這兩年多的時間,和傅老師日常交往很多,我們一起去神保町淘書,一起去拜謁胡蘭成墓,一起參加各種活動,聊天……一整天腦袋處於混沌狀態,只能掛一漏萬,草成此文,以為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