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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丁家喜律師:「我愛你們,但我不能放棄理想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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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勝春記得,丁家喜曾對她說:「我們要有最壞的打算,也要有最好的期待。極權專政就是不合理,我就是要出一份力量。哪怕沒有能力建設,見證變革也是一大幸事。」為此,羅勝春感到無奈。甚至一度「恨不得中國政府不讓他回國」。但她也是矛盾的。她說:「我本來就沒打算說服他留下來,甚至只是想讓他待六個月。(就算這樣)他都覺得會耽誤他回中國做事。」

丁家喜的堅決也在他的行動中有所體現。為了便於回國後繼續參與運動,他在國外選擇保持低調,沒有參加公開活動,僅僅是私下見了幾個朋友。哪怕是在他回國前幾天,曹雅學邀請他採訪時,他最初也不太願意,擔心會引起注意,妨礙他的工作。

羅勝春曾在文中寫到,住了一個多月後,丁家喜開始有一種急著回中國的焦躁。她形容,「他對中國老百姓的苦難了解得太多。他覺得本來中國老百姓都可以享受到自由,但他現在卻一個人在這裡享受,有負罪感,很痛苦。所以他只能在美國享受安逸的生活一段時間,但兩個月之後,他可能就會想著訪民。那是他骨子裡質樸的東西。」

由於不忍看著丁家喜煎熬,羅勝春最終選擇了妥協。身為基督徒的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神賦予他的使命。

在丁家喜回國的那天,羅勝春一人送他去水牛城坐飛機。背著小背包,轉身飛吻,燦爛微笑——這就是丈夫留給她的身影。她形容,送走丈夫後,」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甚至都不知道怎麼把車開回來的」。

如今,她還清楚記得,回國的前一晚,丁家喜在沙發上抱著她和小女兒的樣子。他說:「我很愛你們。但我只能以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愛。我也很想兩全。但在常人無法理解的時候,我希望你們能支持一下。我不願放棄理念和理想。」

沒人想到,這次見面成了丁家喜第二次被捕前的最後一次家人團聚。

羅勝春與丁家喜的信件往來。圖源:羅勝春推特

3曾經給妻子的「十年之諾」

2018年5月,丁家喜帶著給孩子們的禮物和一行李箱的家庭照片,再次赴美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計劃留美六個月,好好陪伴家人。但這次,他卻遭到了限制出境。

那次對兩個人的打擊極大。羅勝春形容,「那一個星期我都很難受,基本上覺得以後團聚無望。之前他保證每年都會來看我們,每次都待半年以上。但現在,婚姻、家庭都破滅了。內心只有絕望。」甚至,她一度閃過和丁家喜分手的念頭,認為那樣彼此就都不會再痛苦了。而丁家喜也因這次出境受限而備受打擊。回到家中後,他將原本要帶給家人的照片一張一張拍下,傳到USB里。這個USB後來被朋友帶到美國交給了羅勝春,一直保存在美國的家中。

羅勝春記得,絕望中的她對丁家喜說:「家喜,你總要給我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吧?」對此,丁家喜懇請妻子給他十年時間。他承諾,從他第一次出獄後算起,如果十年內他沒有看到中國發生改變,就會安心將事業交給下一代更有能力的人去做,來美國和家人團聚。

這個十年承諾也為丁家喜的多位朋友所知。老友呂先生回憶,他大概在2019年5月的一場飯局上和丁家喜相識。之後,他曾和丁家喜有過一次徹夜長談。在那次深聊里,丁家喜笑著說起曾經的牢獄歲月,也說到自己與愛人的「十年之約」。他對此既深感震驚,也敬佩不已。他表示,「對很多從事社會運動的中國人來說,由於受過政治迫害,如果有機會去到一片自由的土地,他們大多都會選擇留下。他非常清楚自己面對的風險。他選擇回國其實就是選擇了為信仰受難。儘管他是輕描淡寫,但在我看來這是很悲壯的。」儘管丁家喜並未皈依宗教,但他的獻身精神卻讓呂先生將他視作「基督的門徒」。

背負著這樣的承諾,丁家喜四處奔走,組織公民聚會,與大家討論對社會和政治的看法。另外,他也利用自己此前積累的人脈和資源,調解公民圈內的隔閡矛盾,聲援維權人士,資助良心犯及其家屬。他夢想著能用十年的時間聯結各領域的活動人士,建立公民社會,推動中國的社會變革。

不光是聯絡以前相熟的夥伴,他也默默幫助著年輕的同道。據呂先生回憶,2019年的一天,丁家喜帶了一名剛出獄不久、對前途感到迷茫的政治犯來找他,希望有過相似經歷的他能予以幫助和開導。

朋友小河(化名)注意到,再度投身社會運動的丁家喜比之前更加直面問題的根本——專制和極權。她表示,丁家喜的這一變化軌跡也是近十年社會運動演變的縮影。丁家喜參與公民運動的起點正值胡溫當政的末年。當時,社會運動的空間還相對寬鬆,大多數維權運動也因此採用去政治化的策略,例如呼籲官員財產公示、教育平權等新公民運動的主要活動。然而,2012年,習近平當政後,中國更極權化,維權運動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系統性打壓:NGO、維權律師、宗教團體及異議人士幾乎被掃蕩絞殺。這讓很多人更加意識到,無論是女權運動、勞工運動還是環保運動,要想走得長遠,最後都殊途同歸:反極權。在她看來,這也是他要聯結同溫層里不同光譜、不同領域的行動者的原因。

能做到這點並不容易。常年從事社會運動的林先生(化名)表示,在他與丁家喜的相處中,他發現丁家喜擁有卓越的行政管理、人際交往和組織能力。加上謙卑、親和的品質,丁家喜得以將公民圈內不同光譜的人凝聚在一起。「大家一般都很堅持自己的觀點,希望得到認可,所以能讓大家坐到一起、和平相處,十分難得。」

然而,也許正如林先生所說,能力越突出,越容易被當局視為威脅。回國後,國保一直對丁家喜保持嚴密監控。據丁家喜的朋友王安娜撰文回憶,丁家喜位於北京的房子樓下長期停有國保的車。為了便於工作,他不得不四處借住朋友家。她回憶,2017年至2018年期間,丁家喜曾幾次借住她家。2018年夏天,在丁家喜最後一次借住期間,有一天有幾名身著便衣、疑似警察的人非要進門查看。出於對丁家喜的擔憂,她讓他趕緊換地方。不幸的是,這次見面也成了丁家喜被捕前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

2019年12月7日,丁家喜、許志永及多位來自全國各地的朋友到廈門聚會。聚會上,他們聚餐、唱歌、打撞球,討論公民社會培育和時政事件。一場看似普通的聚會,卻在同年12月26日,讓參會的丁家喜、戴震亞、李英俊、張忠順分別從四地被捕。隨後,參會的近二十人相繼被約談、傳喚、逮捕、刑事拘留。甚至連沒有參會的李翹楚也僅因聲援男友許志永而遭到了逮捕。這一系列的抓捕被稱為「12.26大抓捕」,也是2015年「709大抓捕」以來,中共當局對活動人士最大規模的打壓。

這次丁家喜受到了嚴酷的報復。據丁家喜通過律師透露出來的消息,在長達六個月的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他曾遭遇酷刑:包括被連續7天的24小時剝奪睡眠、疲勞審訊,以及半個月內每天半個饅頭、600毫升飲水,還有長達6個月見不到陽光,有8天被綁在「老虎凳」上。

據已曝光出來的信息,這些酷刑曾讓丁家喜腳踝腫得像饅頭,還令他身體極度虛弱,兩度昏闕。除了酷刑,他被限制與律師會見、僅能通過律師與家人傳信。經歷了秘密庭審、秘密宣判,他的鬍子白了,看起來蒼老了很多。身體出現種種問題。被捕至今的近三年四個月里,他的經歷讓羅勝春時時揪心。

在大洋的彼岸,羅勝春也比丁家喜第一次被捕後更加積極聲援。她在社交媒體發聲,給丁家喜寫信。她向各國政府遊說,去聯合國發言,接受各方媒體採訪,要求跟蹤報導,呼籲國際社會予以關注和支持。對 中共當局,她寫了大量投訴信給各級政府和司法機關,投訴丁家喜被捕後長期被剝奪律師會見與通信權。另一方面,她動員其他12.26案被捕者的家屬,共同聲援被捕者,在患難中相守。

第二次被捕後,羅勝春寄給中國各級政府和司法機關的投訴信。圖片來自網絡

審判的前一天,美國時間恰逢復活節,羅勝春買了十二支玫瑰放在美國家中,以此表達過去十年中,每年十二月對愛人的思念,也藉此期盼他早日歸家。

2023年4月10日,丁家喜被控「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有期徒刑12年。他在不公開宣判的法庭上如此陳述:

面對很多質疑,遇到很多困難,遭受很多挫折,以及個人被酷刑折磨,都不會改變我堅守的理念。所有關心民族前途的中國人,都需要擔起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責任,這個責任就是根除專制,建設美好中國。這需要我們克服心中的恐懼,大聲地發出正義的吶喊,堅決地反對獨裁者,堅決地反對特權利益集團,拒絕他們的專制統治。只要我們一起努力,自由之光,民主之光和法治之光一定會照亮神州大地!

後記

判決下達的當天,羅勝春就一直在索要判決書。然而迫於當局的壓力,沒有人敢提供判決書給她。她對當局連判決書都不敢公開的行為感到無比氣憤。宣判後的一個星期里,她接受了各大國際媒體的採訪。後續,她計劃繼續向各國政府呼籲關注中國人權狀況,並發布家屬聲明,要求律師會見和家屬探望,追蹤丁家喜和許志永入獄後的所有情況。她也加入了一些其它的社會運動,希望與更多的人一起推動中國的社會變革。她形容,與丁家喜此前被捕時相比,自己現在感受到更多的是——「力量、希望、信心」。

審判前一天,羅勝春新買的放在家中的12支玫瑰。圖片來自羅勝春推特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是重生了一次。他們選擇復活節(宣判),我買這束玫瑰,正是慶祝我自己的復活。朋友打電話過來都以為我崩潰了,但我沒有任何的憂傷、恐懼和難受。我有的只是我眼前看到要做的事情和我的力量。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丁家喜和許志永的名字。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國家還有沒有救。我有信心,因為神和我在一起。」她說。

我要在我先生被監禁的時候把他沒完成的事業完成,而且會比他做得更好。」這是羅勝春的決心與信心。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NGOCN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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