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編輯註:人權律師丁家喜是「新公民運動」的主要活動人士之一。在投身人權事業之前,他曾任北京航空工業總公司工程師,並被評為北京市十佳智慧財產權律師。自2010年起,丁家喜推動「隨遷子女就地高考」等教育平權活動;2012年,他與「新公民運動」發起人許志永等人聯名向習近平等中央領導人發表公開信,呼籲官員公示財產。2013年4月17日,丁家喜被當局以「非法集會」罪名刑事拘留,罪名隨後先後變更為「尋釁滋事」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2016年刑滿出獄後,丁於2019年再度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捕。2023年4月,他被 中共當局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本文作者苑敏安採訪了丁家喜的妻子羅勝春。
丁家喜被宣判12年重刑的前一天,美國時間恰逢復活節,羅勝春買了十二支玫瑰放在美國家中,以此表達過去十年中,每年十二個月她對愛人的思念,也藉此期盼他早日歸來。

2022年7月28日,羅勝春在美國家中抱著丁家喜照片的合影。圖片來自自由亞洲
12年重刑,這是一場拖延已久的判決,被告人已被關押三年零四個月。罪名是「顛覆國家政權」,獲刑者丁家喜,是一名中國律師。與他同一日被宣判重罪的是許志永,中國新公民運動的發起人,組織者,他被判處14年有期徒刑。這一天是2023年4月10日。
這個刑期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引起了巨大轟動。CNN、紐約時報等各大國際媒體紛紛報導,國際社會也表示了強烈的譴責。
作為中國新公民運動的重要組織者之一,丁家喜不是第一次坐牢。早在2011年,他就加入了許志永等人發起的「新公民運動」。追隨該運動「自由、公義、愛」的精神,他參與推動教育平權,組織公民聚餐,呼籲官員財產公示等行為。也正因為參加這些活動,2013年4月13日,丁家喜從家中被警方帶走,並於次年4月8日被以「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判刑3年6個月。而同樣被捕的許志永,也被以同樣罪名判處有期徒刑4年。
出獄後,丁家喜與許志永沒有停止行動,仍然奔走中國大地。2019年12月26日,因為在廈門的一場朋友聚會而再度入獄。
與大學就學法律、早早參與社會運動的許志永不同,理工科出身的丁家喜介入公共領域甚晚。2003年,當身為法律學者的許志永因「孫志剛案」發起三博士上書,要求廢除收容遣送制度,並進入公共視野時,丁家喜才剛創立他的律師事務所。而在此後許志永創立公盟、探訪「黑監獄」、調查城市新移民子女受教育權、推動北京律協民主選舉的幾年裡,丁家喜是一名成功的商業律師,過著眾人眼中「上流社會」的生活:打高爾夫、住五星級賓館、吃鮑參燕翅。
雖然人生經歷不同,但最終,因共同的信仰與追求,他們殊途同歸。是什麼原因促使丁家喜放棄原有的生活,投身社會運動?又是什麼讓他在飽受牢獄之災後仍不放棄,成為中國近十年來社會運動的標誌人物?回望丁家喜一路走來的歷程,會發現,一切皆有來路。
1「我發現只有律師職業可以改變社會」
1986年,丁家喜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學院,學習航空發動機設計。當時「文革」結束剛十年,中國社會環境相對開放,各種思潮朝氣蓬勃。上了大學後,丁家喜閱讀了大量關於「文革」的書籍和文章。這些資料對於初出湖北宜昌一座小縣城的他而言,十分新鮮,也讓他開始反思「文革」。1989年,他曾和同學們一起到天安門廣場遊行和靜坐。在2017年接受《改變中國》主編曹雅學採訪時,他曾表示,「我對當時(學潮)的主張從內心深處是非常認同的,比如反官倒、反腐敗、要求民主、打倒老人政治。」
然而,與許多八九一代的政治活動家不同,丁家喜此後並未繼續投身社會運動。本科畢業後,他到中國航發瀋陽發動機研究所(代號六〇六所)工作了兩年,接著又回北航繼續讀研究生。也是在讀研究生時,他結識了妻子羅勝春。
據羅勝春介紹,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北航的熱學實驗室。「當時他穿著瀋陽606所的工作服走進來,滿面笑容,對我叫了聲』師姐』。那一刻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笑)讓房間充滿了陽光。」自那以後,兩人一見鍾情,不久後便開始戀愛。互為初戀的她們,總是形影不離。戀愛後的那個春季學期,丁家喜常騎自行車載著羅勝春穿行校園。羅勝春熬夜寫論文時,他也會陪伴左右。
在羅勝春眼裡,那時的丁家喜是一個喜歡閱讀的文藝青年。「他喜歡讀書,大學時讀了很多文學書籍,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的作品他都讀過,目標是讀遍諾貝爾文學獎的所有作品。還沒完沒了地和我講。好像他什麼都能回答。」
那是浪漫的日子。丁家喜和她一起看《日瓦戈醫生》的小說,也去看改編的電影。記憶中,他還會聊文革帶給人的扭曲,談及產權私有制的必要性。這對中學時就開始迷戀羅素的自由思想、熟讀梁曉聲傷痕文學的羅勝春來說,很容易就激起了共鳴。在她記憶中,他和當時的許多大學生一樣,有一段時間還迷戀上了寫詩,在一個本子上寫滿了給她的情詩。
「當時他把所有錢都花在了買書上,只有兩套工作服。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特別富有,有時他也會送我玫瑰花。」一直到今天,羅勝春都記得這些往事。
在羅勝春看來,除了喜歡閱讀,丁家喜還是一個關懷他人、陽光樂觀的人,他總是笑眯眯的。只有一次,他的妹妹因為婚姻不幸而自殺,這讓丁家喜哭了好久,自責沒有好好關心妹妹。在羅勝春看來,他是那種把身邊人放在首位的人。工作後,他也總借錢給朋友,哪怕常常有借無還。
也許正是丁家喜的這份熱心讓他選擇轉行做了律師。研究生時,他就因厭倦專業課程產生了轉型的想法,並在業餘時間考取律師資格。1995年研究生畢業後,他在北京的中國航天科工三院三〇四所工作了一年多,隨後辭職,轉行做了律師。據羅勝春回憶,她一開始不理解為何喜歡文學的丁家喜會選擇做律師,但他告訴她,「我經過了兩年思考,發現只有律師這個職業可以替人說話,為受不公正對待的人說話。這是個可以改變社會的職業。」
對此,丁家喜的朋友呂先生也補充,丁家喜多年後向他透露,自己的興趣本來是做研究,但他覺得當年要在技術上取得突破沒有未來。因為體制內大部分人的心思不在做研究上,而是賺錢、往上爬。
2商業律師再次轉型:投入新公民運動
與許多熱心公義的人權律師不同,轉行做律師後,丁家喜接觸的大多數是商業案子。
2017年,在接受《改變中國》網站主編曹雅學採訪時,丁家喜曾說,他在做律師助理時接觸過一些刑事案件,但當時因為法庭不採納辯護方提供的證據,感到傷心與失望,逐漸遠離刑辯領域,轉而專注他更擅長的技術領域——智慧財產權。
代理商業案子讓丁家喜得以接觸社會各界人士。羅勝春回憶,當時丁家喜經常去打高爾夫,去茶館,和不同人聊天。「大學教授、企業家、政府官員,各種各樣的人都有。」用丁家喜自己的話說,廣泛社交讓他有了「更寬的視野來看待社會」。另一方面,他也在工作中接觸到更多不公平的案例。「他當時幫很多企業家應對過政府不合理的規定,幫他們討回過錢。」羅勝春說。
這些都促使丁家喜思考社會不公背後的共性,以及如何從制度上去解決問題。為了將自己對社會問題的看法直接反映給相關部門,2002年,他加入了中國的民主黨派民盟(「中國民主同盟」的簡稱)。在民盟期間,他曾寫過大量提案:在三聚氰胺事件爆發的三個月前,要求加強奶粉質量監管;要求精簡二手推車的過戶手續;要求設立網站公開全國的執行案件。然而,如羅勝春所說,這些提案或石沉大海,或在他提議多年後才正式被納入政策執行。
屢屢沒有回音的提案讓他對加入民主黨派感到失望,也促使他另尋社會改革的出路。
真正讓他決心投身社會運動的是他於2011年2月份的一次赴美訪學。據羅勝春描述,當時他在做緬甸、伊朗等國家民主進程的比較研究,幾乎每天都在看文獻、上網查資料、思考研究問題。陪他一同訪學的女兒沙沙曾形容,「每天就看見老爸背著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另一方面,當時正值國內「茉莉花運動」爆發之際,外面的資訊讓他第一次看到原來國內還有這麼多抗爭的人。這七個月的查閱信息、探索思考,解答了長久以來困擾丁家喜的問題,也仿佛點燃了他對社會運動的熱情。
「這些研究令他意識到文明(民主)發展的趨勢不可逆轉。(在那之後)他想要直接推動中國的民主進程,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他說只有這樣,老百姓才能說話。」羅勝春如此解釋那次訪學對他的影響。
2011年10月1日回國後,丁家喜開始了他的社會運動之路。經朋友搭線,他在當年的10月10日第一次與許志永見面,並於10月下旬參與了許志永與滕彪等人組織的憲法研討會。自那以後,他開始加入這個圈子,幫忙組織憲法研討會和公民聚餐,再到後來,他和許志永、趙常青等人推出要求205位部級以上官員財產公示的活動。從聯絡各地公民、訂場地、到整理通訊錄、印製公民文化衫,再到後來要求官員財產公示時,組織倡議書的簽名、發放傳單、張打橫幅,丁家喜幾乎事事親力親為。多年的律師事務所管理經驗,加上他的組織能力,令他很快成了聯絡組織的核心。

許志永與丁家喜的合影。圖片來自網絡
「新公民運動」的另一位核心參與者李先生回憶,他和丁家喜就是在2012年認識的。當時,丁家喜通過微博私信他,邀請他參加同城聚餐。在那次見面中,丁家喜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那次聚會我很早就去了,但是老丁比我去得更早。他拿著電腦,記錄到會人員的聯繫方式,還教大家羅伯特議事規則。非常有親和力,什麼都懂,又是律師,自然引起了我的好感和信任。」他說。正是在丁家喜的邀請與介紹下,李先生開始協助聯絡公民聚會,結識許志永等人,後來一起組織和參與官員財產公示的活動。
除了組織公民聚會,丁家喜也開始關注弱勢群體。他為北京拆遷戶齊月英提供法律援助,在她「消失」後發表文章為她聲援;支持北京南站的上訪者,為他們提供經濟資助;與律師夥伴一同去青海,為被拘留的異議人士與警方交涉。據羅勝春回憶,丁家喜律師事務所的同事曾在他被捕後告訴她,丁家喜回國後開始將事務所的所有事務交由他人打理,自己只專注維權相關的案子。同事說,「他辦公室抽屜里全是訪民的訴狀。」
面對數量龐大的訪民,丁家喜曾向羅勝春表示,「想要讓那麼多訪民每個人都能有聲音,不能讓訪民上訪,而是要讓當地有人幫他們說話,解決問題。這些最終都歸結到:老百姓要權利,要選票。」
儘管丁家喜在家中甚少與她說起他在新公民運動中具體做的事,但她也能明顯感受到他的變化。她記得,有一次,丁家喜一邊上網,一邊大罵:「一定要拆了這個防火牆!」。就連大女兒豆豆也把回國後的爸爸形容作「老憤青」。在2012年六四那天,他還在家中身著黑衫,絕食一天,悼念六四死難者。之後每年六四他都會絕食,甚至包括後來在看守所、監獄。
丁家喜和同伴的活動很快引起了當局的注意。羅勝春至今對丁家喜第一次被國保帶走約談的場景記憶猶新:「當時他被帶走談了十幾個小時,我渾身發抖,一直在給他發簡訊。他簡訊回復我別擔心。」在那次之後,國保開始頻繁約談丁家喜,甚至連家裡接送孩子都造成了影響。
當局的舉措讓羅勝春開始擔心丈夫的安危,也擔心家庭會受到波及。她表示,當時家人都勸他減少活動。面對家人的勸說,丁家喜一方面堅持,「怎麼不去勸壞人別做壞事,而是勸好人別做好事?」另一方面,他也意識到了風險,敦促羅勝春帶孩子辦簽證去美國。
巧合的是,2013年4月13日,就在丁家喜辭去律所主任、陪妻子去申請簽證的第二天,他被警方從家中帶走。同年4月17日,他被以「非法集會」罪名拘留。2014年4月8日,丁家喜因「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被判三年半。
那次開庭,他在海淀法庭上陳述時,對自己推動改革的夢想如此總結:「我要做一個有態度、有聲音的中國公民。我要做一隻蝴蝶。蝴蝶不停扇動翅膀,一定會引發社會變革的颶風。」
2016年刑滿出獄後,丁家喜對社會運動的熱誠不減。
同樣因「新公民案」被判了刑的李先生回憶,丁家喜在2016年出獄不久來找過他,說想去美國探訪太太及兩個女兒。當時正是「709」大抓捕不久,當局對民間力量的打壓比新公民運動前更為嚴厲。因此,李先生不止一次勸丁家喜,去美國後就不要回來。丁家喜卻表示不甘心,希望回來繼續推動中國的政治改革,落實公民權利、民主自由。在李先生看來,執著的丁家喜難免顯得過於理想主義,他也直覺感到他這次探親後還會回國。
這次赴美探親並不容易。丁家喜出獄後仍處於當局的嚴密監視下,不知能否順利出境。羅勝春回憶:「他以為當局不會放他出來,當時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來的時候,他只拿了個特別小的包,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來到美國後,丁家喜全心全意陪伴家人。在《丁家喜與阿爾弗雷德》一文中,羅勝春曾如此回憶她們十年來僅有的兩個月團聚:
「他在阿爾弗雷德這兩個月,我大部分時間在上班,很忙。孩子們也都在上學。他每天做飯、洗衣服、看書,跟朋友聊天、聽各種各樣的新聞頻道。他跟我一塊去散步,去會朋友,去教堂。他很願意認識我所認識的所有人。他還跟我一塊去跳民間舞,看藝術展,聽音樂會,甚至早起和我去練瑜伽。」
「他做飯、做菜、洗衣服做得非常棒。連女兒都說』爸爸來之前,我們家的小屋子從來都沒有煥發過如此的光芒』。」2023年4月,在丈夫被宣判12年重刑之後,羅勝春向NGOCN回顧起自己的丈夫,依然不吝惜對他的欣賞。

2017年,丁家喜赴美探親時拍的全家福。圖片來自網絡
在一家人難得相守的日子,唯一讓他們發生分歧的就是丁家喜是否回國這件事。羅勝春在文中寫到,一心想要留在中國投身社會運動的丁家喜在行前就讓她買了來回票。「他告訴我,只計劃在阿爾弗雷德呆兩個月。我非常傷心。我說我等了你四年,你只給我兩個月的時間,太過分了。」那段時間,一家人每天都在茶餘飯後談起他該留下還是回去,甚至在美國的所有朋友也勸他不要回去。儘管羅勝春反覆和他說起各種風險,也揶揄中國不是沒了他就不能改變,但丁家喜一直很平靜,堅持要回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