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東亞,最敏感部位已非朝鮮半島,而是台灣海峽。在第一島鏈,台灣因是島鏈咽喉,就成了「印太聯盟」或稱「亞洲小北約」的支柱,美國舍它便使整個戰略瓦解,因此軍援已然開始,F-35將"出租",現在全世界都在猜的是下一個爆炸彈:美台復交。但這件事一直說不清楚,也總是口水仗。無疑美國的猶豫不決,其政黨輪替的制度,又因每個總統的東亞政策之模糊,而另台灣朝野疑這疑那,靠中還是靠美的族群博弈,比任何時候都激烈。
三、七十年、四百年與七千年
考古、歷史、現實,三個層面都卡住台灣。
一九六四年在台灣發現的「大坌坑」,一個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距今七千至五千年,絕對是文化認同的強大原初資源。哈佛考古學家張光直詮釋:「在中國有兩群早期農業文化平行發展:一為黃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另為東南沿海的大坌坑文化。」
生理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指出,一個農業發生的中心,便意味著一脈文明,台灣島與整個華夏文明,竟平起平坐了,令對岸的「統一」話語霸權大打折扣;設若一個龐大的海洋文明在台灣找到了「祖庭」,這個島上的總統再去「遙祭」遠在陝西的黃帝陵,就有點勉強了。
但是,關於台灣文化上的「認祖歸宗」,又有時間上的另一種「遙遠」:調頭轉向認同那萬頃碧波里的南島語族,自然是台灣原住民的歸宿,可對於無論四百年前,還是七十年前來到此島的兩撥大陸族群來說,也似乎有點勉強。這遙遠,是四百年與七千年的距離;或許,把南島族群趕出大陸的,恰是四百年前過來的那個族群的祖先,即華南人呢?而七千年前就分叉了的兩個文明,是不能由你任選一個的。
所以我在普林斯頓遇到余英時教授,他對我說:「你說中國文化沒有海洋文明,這種看法是值得商榷的,」余教授說得很客氣,「但是我很贊成你提出的關於海洋文明和內陸文明的矛盾。」
他認為,中國文明是從黃河流域發源的,南北朝以後重心移向長江流域。我們一般談中國文明談到這裡,就不往下談了。他說,宋以後,特別是明清以後,中國文明向整個太平洋地區進行發展和開拓,但本土的中國人談得很少。整個南洋的開發,以及現在南洋諸國的早期歷史,都跟中國的移民、中國海外社會的發展有關。中國宋代以後,向太平洋的發展,實際上就是中國的海洋文明,但是中國人自己不談它,只談長江、黃河,這是一種陸地思維;同樣的,而今在台灣,如果只談中國的長城、「四大發明」、地大物博、通商盈利,而不理南洋、亞太、海洋、全球,便意味著還陷在陸地思維,即便在一個海島上也沒有看到海洋。
2023底季季轉來「《台灣的未來在海洋》新書講座:台灣的未來為什麼在海洋──陸地思維和海洋思維需要對話?」
郝明義帖子裡的句子:「很像是陸地到了盡頭,出現海洋。思維和價值觀的海洋。同屬海洋世代,淺海和深海世代的思維和價值觀也有所不同」,便可知「海洋思考」已經啟動,可惜我此刻無法飛躍大洋去聽這個講座。
但是我一直是一個海洋文明的鼓吹者、思考者,前陣子我還出版了一本《海慟》,專門講陸權與海權的對峙,也講「華夏民族誕生在黃土高原,不知道海洋是什麼」;
然而反之,海洋民族不是也不知道「內陸取向」是什麼,而心心念念於「大陸情結」——封閉、保守、恐懼海洋,所以需要維持千年秦制的情結,為什麼已經建立民主政體的台灣,還會幻想再去親昵、勾連、貿易那個專制大陸呢?
海洋文明雖然近年才成熱門,它卻是一個悠久的文化概念,甚至更是一種地理生物學概念,因為南太平洋,從來不是「漢文化」的勢力範圍,那裡從六千年前就生存著一個海洋文明和族群,漢人反而是外來的。
《河殤》曾有「蔚藍色文明」一說,當年頗為標新立異,而我們身陷「黃土高原」,受困於知識的貧瘠和內陸型的封閉,以為那「蔚藍色」獨屬歐元巴,卻不知近在東方的婆娑之洋上,便有一個龐大民族群體,存活在無數的島嶼上,其領域東西橫跨地球一多半的經度,擁有人口一億五千萬,乃是史前便興起的一個「海洋文明」,人稱「南島語族」(Austronesian)。
可是,即便偌大一個太平洋,昔日有美日爭霸,今日變成中美爭霸,太平洋永遠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