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帶著一台向日本歸來的朋友買下的超8攝影機,胡杰開始了他的拍攝之旅。
他的第一個拍攝地是圓明園。那時,存在了六年的畫家村正被政府驅散,畫家們重新開始流浪。胡杰抱著一邊學用機器,一邊記錄這個頗為無奈的事件的心態,拍出了《圓明園的畫家生活》。

第二部片子《遠山》,拍的是煤礦工人。胡杰跑了不少煤礦。那些礦工多是附近的農民,不割麥子的時候就去背煤,做幾年就會得矽肺病,然後失去勞動能力。拍攝中胡杰遭到了礦主的記恨,有礦工來報信讓他快逃,已有準備的胡杰背起包和磁帶就逃離了拍攝地點。
1999年,胡杰正式辭去工作,成為獨立紀錄片導演。
彼時的中國,沒有什麼人拍紀錄片,市面上也找不到理論指導的書籍。胡杰曾言,自己在電影方面的積累,大都來源於盜版光碟。
他沒有問家裡要過錢,出去採訪時,火車站休息室的椅子下、垃圾堆旁邊,胡杰都睡過。回到家時,他的鬍子頭髮長了好長,全身都是蚊子咬過的瘡疤。胡母說:「我們都快認不出他。」
意外了解到林昭之後,胡杰發現與之相關的歷史事件,在紀錄片方面是空白的。胡杰一邊拍《尋找林昭的靈魂》時,一邊計劃,拍完反右,就要拍大饑荒,再就要拍文革。只有這樣,才能從已經將老的親歷者那裡搶救回對於歷史的記憶。

拍攝過程是困難的。對於影片中的受訪者,胡杰一般要花上一兩年打電話、拉關係,向對方表示自己的真誠。「在胡杰攝影機後面的那雙眼睛裡,沒有權力意志,只有心心相通的悲憫。胡杰有個習慣,說服受訪人,使其信任採訪,如果對方不願意表達,就不打開鏡頭。這種高度尊重他人的意識,是大多影視行業者不具備的。」楊銀波在文章中曾言。
而必要的資料支撐,都需要確認其存在後不懈地尋找。有時收穫完全是意外之喜。
林昭曾經的戀人,在反覆而謹慎地考察了胡杰的身份之後,才交給他林昭的《十四萬言書》手稿。而為了尋找林昭的骨灰,胡杰走訪了數年。
之後,他又拍了關於文革中被學生打死的校長卞仲耘的《我雖死去》和本文開頭提到的《星火》。
除了填補官方敘事中空缺的歷史,胡杰還一次次將鏡頭對準普通人。
在《媒婆》中,胡杰在經濟改革的背景下講述一位說媒40年、頗有聲望的媒婆的故事;《在海邊》呈現了闖關東的後人,返回山東後成為「外來人員」,並從事高風險勞動的生活樣貌;《平原上的山歌》記錄被拐彝族少女成家十年後歸鄉探母的經歷。
沒有投資人,也不接受捐贈,尤其是海外的,除了一些影片獲獎的獎金,胡杰的一切拍攝成本都自負。
談到兒子拍攝的那些紀錄片,胡母驕傲地說:「這是默默無聞的貢獻。」
2005年前後,胡杰成為了政府關注名單上的一員。胡杰時常接到警察的電話,警察也會提前通知他的採訪對象,讓他們不要接受採訪。2013年「雲之南」電影節同樣因為有胡杰的影片參展而被勒令取消。
「個人的危險是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是作為一個研究歷史、拍紀錄片的人,你不希望你的東西拍不成。」
「如果不了解那些歷史和人,他們就會消逝。」
胡杰拍攝的紀錄片,都是無法公開放映的。他也只在拍攝完成後,燒錄光碟,寄給一些知識分子朋友看,得到他們的建議後,修改剪輯。胡妻表示,家中的快遞單據都積攢了一大摞。
雖然影片無法公開,但許多高校教授和學生都會自己找來他的影片觀看。胡杰認為,這些觀眾就可以讓他想要保護的歷史記憶留存下來。

現在,胡杰在位於南京的湖畔工作室進行油畫和版畫創作。當然,紀錄片的拍攝也並沒有停下來。
在胡杰看來,他拍攝的目的不是單純揭示黑暗和證明苦難的存在,而是喚起觀眾的關心和對民族命運的思考。
「悲劇是我們理解社會的一個提示。」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