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費拉為暴政洗地
遊覽烏石山之後,福州連續三日大雨,魯認悶坐無事,便總去謝兆申秀才的房中閒聊,不經意間問起了明朝的稅法。
謝兆申也不拿他當外人,當下提筆答覆:「中國自古稅法多變,至唐代用租、庸、調三法,大抵沿襲至今。所謂租,即是田稅;庸,指百姓代替徭役的身稅;調,指男丁按當地土產所繳雜物。而所謂的稅並非單指田稅,凡市井上魚鹽絲棉宰牲等都要交稅,商賈車船貿易流通也要課稅,可以說隨處隨稅,各有規程。」
魯認問:「官人和秀才也要一體繳納庸、調二稅麼?」謝兆申答:「當朝官員和我們這樣有功名的秀才不需納庸稅,另外軍戶和僧道之流也依例免徵。其餘民戶即便一家有十人,除老弱外每年各收一錢五分銀子。調稅同樣按丁口徵收銀一錢五分,即便無業閒丁也不例外。」
魯認又問:「那麼各府縣的稅金如何管理,又如何使用?」謝兆申答覆:「所有賦稅由各省的布政使司負責收管,收齊之後分為四份。一份輸送兩京(北京與南京)戶部,充作宗廟祭祀費用和朝堂百官俸祿;一份留作各省各營各衛所駐軍的餉銀和食費;一份用作各路驛站里官吏差旅和赴考舉人的開銷;一份留作本省軍門、布政使、按察使、總兵、游擊、巡道、海防等衙門的公費開支、以及州、府、縣大小地方官乃至胥吏、書手、門子、廚役等輩的月俸支出。」
這裡筆者要提一下,這位謝兆申不但是兩賢祠書院的主講之一,而且自幼博覽群書,經史子集乃至典章制度無不涉獵,日後更是成了著名的藏書家,絕非只會空談性理的東烘先生。其人生性豁達灑落,與剛強直爽的魯認頗對脾氣,故此在交流中心無纖芥,甚至列出了自己掌握的一組全國年稅數據:
蓋春秋二稅三千三百八萬五千九百石。內:漕運米四百萬石,絹二十萬五千五百匹,綿花二十四萬六千五百斤,綿布十三萬八百匹,麻布二千七十匹,南蠻席布二千五百十六條,茱六十五斤,針八萬一千縫,馬草一千四百六十九萬五千勾,馬驢騾三十萬九千匹,鹽共四萬六千六百石矣。
蘇州每年稅米二百萬石。成化年間。州減其半。本朝則八十萬石矣。
魯認默默記了這組龐大的數據,第二日早飯後,又跑去謝兆申的房間,直接請教起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駐軍兵力一共有多少。謝兆申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多少萬,只作了如下猜想:
大概兩京軍,則四百衛。而一衛之軍,每五百名,都數二十萬。其餘十三省軍,則無慮五百餘萬眾。
來自貧弱之國的魯認暗自咋舌,心中算了一筆帳:如果這五百二十萬名士兵每個月按餉銀一兩來計算,再加上數以萬計官員的月俸,簡直是個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
他將這組龐大的數據一字不漏地寫進了日記里,打算有朝一日回國呈獻國王案前,好讓朝鮮君臣了解到本國與天朝之間巨大的實力差距——「中國物力殷富,通萬古比來極盛矣!」

筆者按,其實這組數據僅是理論上的稅收,參考意義並不大。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的明朝固然因為張居正改革紅利而國力提升,但此時經過萬曆三大征與萬曆瘋狂的奢侈浪費,已經導致中央財政左支右絀,漸呈崩頹之勢。
從技術方面看,雖經一條鞭法改革,萬曆朝貨幣稅和實物稅依然並存。徵收貨幣稅時,民眾常因銀錢比價波動、吏胥剋扣等原因遭受多重盤剝;徵收實物稅則需通過低效的水陸途徑轉輸各地,其間損耗巨大且成本高昂。從管理層面看,賦役和丁役分離,貪官污吏乘機上下其手,萬民任其魚肉。就這還沒提萬曆一朝臭名昭著的礦稅暴政。
至於開支方面,謝兆申列出的四種途徑更像是理想國中的鏡花水月。除去各級官員胥吏嚴重的浪費、貪腐、吃空餉不談,所列舉的支出中還漏算了有明以來日益龐大的宗室年俸。再加上寧夏、朝鮮和播州三大征的連年用兵,軍費開支激增到承平時節的數倍乃至數十倍。以明朝以田稅為主體的經濟框架而言,財政總崩潰只在下一個瞬間。
或許謝兆申並無心故意誇大國力來向藩邦友人誇耀,但以上種種一切的弊病,都讓他提供的紙面數據有如冬日祭灶的福橘,看起來表皮鮮亮,實則內部早已朽爛成空。
李氏朝鮮的假道學跟中國區別不大
六月十九日,天氣轉晴。魯認一早起來遛彎,發現倪、謝等幾位秀才都在院中各自整理衣冠,口中道:「我們這就去。」於是湊上去問:「各位如此這般,要到哪裡去?」謝兆申答道:「西門外有一個友人,本月初五遭遇親喪。近來我等因為課業所累未曾去慰問,今日晴好,正要上門弔喪。」
魯認一聽弔喪二字,正好撞上自己的舒適區,趕緊請求:「我想觀摩一下天朝的儒家喪禮,能否帶挈我一起去弔喪?」謝兆申道:「跟我們去看看也無妨。」於是一同去。
就這樣,魯認跟著秀才們來到西門外的喪家,只見喪家孝子身穿齊衰、腰系首絰,手持竹杖,腳踏芒鞋,正站在喪柩前痛哭不止,心中便有幾分冷笑。
原來按照儒家經典《儀禮》有關喪禮五服的規定,死者的親兒子理應身穿最高等級的重孝「斬衰」,即衣裳斷處不緝邊的粗麻布喪服。而這位孝子僅服次一等的「齊衰」(上衣下裳均緝邊的麻布喪服),顯然大違喪禮規制。另外《儀禮》還規定,首絰乃是系在額頭的麻布帶,系在腰間的才稱為腰絰。這位孝子卻將首絰系在了腰間,顯然是混淆了兩種喪帶。
諸位秀才來到喪柩前,齊齊列成一排相對而哭,卻不下拜。魯認又瞧在眼中,再看堂中那副喪柩,漆工倒是極為華美,但卻放在北壁之下。死者家屬在喪柩前面懸掛死者的大幅畫像,在西壁設下紅色的銘旌;東壁下鋪設枕席被褥,用白紗帳四面圍起。另有專人朝夕不停地清理喪柩,宛如死者生平在日。
作為喪禮權威,魯認默默點頭,看出這家在靈堂布置上完全按照朱熹《晦庵家禮》的規定。只不過銘旌上的文字寫著「顯考行年七十三歲李公之柩」,卻與家禮大為不同,顯得不倫不類。
不多時,秀才們弔喪結束,向喪家辭歸。喪家孝子連忙挽留,又是端茶又是盛飯,眾人也就坐下來開吃。魯認發現喪者家屬竟然也就著蔬菜一起吃,而沒有表現出哀痛毀傷、不思飲食,這顯然又違反了《晦庵家禮》中「啜粥三年」的規定,心下很不以為然。

弔喪歸來第二日,魯認實在憋不住優越感,又來到倪士和的房中,開始吐槽昨日看到的喪禮。
昨日喪家之禮,與晦庵家禮仿佛而相異。銘旌大不同。初喪與客對飯。又大違禮矣。
倪士和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性格,答道:「《晦庵家禮》在長江以南或有完全採用,或有部分採用的。江北地區已經完全不用了,這都是陸象山那幫異端亂了人心,導致世風日下。」
寫到這裡,筆者忍不住要吐槽一下。魯認自從渡海來到明朝,可能是被福建諸城的繁華所震懾,心中不免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卑感。這就導致他在某些交流場合過於敏感,常常誇大朝鮮的「文獻禮制」,用以平衡自己受創的民族自尊心,其中優越感最強的就是對喪禮的遵守。
從《錦溪日記》看,他曾多次強調朝鮮嚴守《晦庵家禮》中的規定。從登陸中國起,他就長期穿著孫把總相贈的喪服,經月不換,又多次在宴席上強調自己嚴守喪禮不聽音樂、不食魚肉,為自己打造出一副喪禮衛道士的人設。上文更是對別人家的喪禮指手畫腳,大秀優越,實在有點不知輕重。
然而從他自己的日記來看,這位喪禮衛道士其實也沒有嚴守《晦庵家禮》。首先,他是死了父母和全家的超級重孝之身,無論按哪個國家的風俗來說都不宜登門弔喪。其次,他雖然在宴席上堅持不用魚肉葷腥,但出席宴會本身就已經嚴重違反喪禮慣例。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日記中多次提到「沽酒痛飲」、「沽酒自慰」、「共酌大醉」、「大醉忘形」、「醉不能食」,有些地方還欲蓋彌彰地用「秋露一壺」來打啞謎,很顯然只戒魚肉而不忌飲酒,而他所引用的朝鮮喪禮中,卻分明寫著「雖奴賤之人。父母之喪非獨不用酒肉」,白紙黑字,啪啪打臉。就這樣還能覥著臉大秀道德君子的優越感,令人不禁齒冷三日。
亘古以來,自我標榜理學家的群體多出偽君子,尤其以朝鮮李氏王朝為甚,從魯認的這些言行可見一斑。魯先生的氣節與膽勇誠然無可指摘,才氣也頗為可取,筆者無意在此將其全盤否定,只不過想客觀地指出一些他的缺陷,為讀者更完整地呈現出一位有血有肉的歷史人物。
喪禮事件往後的幾日,魯認閒來無事,受邀前往秀才黃慮陽、洪汝訥等人的府邸作客,不免信步閒庭、賞玩書畫、飛觴拈韻,題寫了八首詠景絕句。
翌日,洪汝訥將魯認的新作拿回書院展示,諸位秀才無不讚嘆:「足下如果留在書院和我們一起做科舉事業,就憑足下的才氣,區區文章七篇(八股文)必能出類拔萃,登壇折桂如探囊取物。」魯認笑道:「我乃萬死俘余之人,豈能冒瀆天朝的科舉。」

《錦溪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至今沒有人考證出是魯認後續日記失傳了,還是他因為某種不可抗拒的原因決定擱筆。總之全文停止在萬曆二十七年的六月二十七日。
以上就是他自己所記錄的從被俘日本到被救渡海、再到遊歷福建的全過程,共128天。或許因為其以一介俘虜有幸得渡中華,文中在福建的兩個多月記載巨細無遺,收錄了不少宏大歷史敘事中所不曾見的珍貴歷史細節。
尤其是魯認以一名朝鮮人的視角對晚明福建一省的制度、民俗、學術、風物以及禽獸花果,都進行了一番白描式的記錄。從中國人的角度反向閱讀,實可謂妙趣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