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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工和我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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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下鄉的知青,沒有誰自願在農村待一輩子。從下鄉第一天起,就盼著能有招工的機會。農村的地位,城鄉的差別,在那個時代體現得最為明顯。民國時,國民可以在城鄉間自由出入,沒有戶口限制。1950年代土改,不少農村進入城市的工人,為分田分地,甘願重返鄉村再當農民。此後隨著建設發展,戶口固化,城鄉差別越來越大,以至於梁漱溟與領袖辯論,在提到工人與農民的現狀時,認為工人在九天之上,農民在九地之下。再後來,就連農村姑娘嫁給工人,也令人心生艷羨,被視為「工兼農不受窮」的最佳組合。

知青第一批招工,是在下鄉不到兩年的時候,說來就來,多少讓人有點突然。事前已有風聲傳播,說是招工要看表現,不少人就後悔自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到處閒逛,沒在生產隊正經幹過幾天農活。那幾天都紛紛主動出工,從城裡趕回鄉下參加勞動。我是少數第一年除去口糧款還能進錢的知青,又是公社推選的唯一知青代表,參加過縣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有人說我就是全公社知青的一面紅旗。我自己也私下揣想,哪怕全公社招工名額只有一個,那一個也應該是我。

先是,設籍在四隊的三個女生,同我是一個班的同學,其中一個被製藥廠招走了。當時感覺,可能招工單位要的是女生。接下來過了幾天,大隊在半邊寺修堰溝,各生產隊都派人參加,一些平常很難在隊裡勞動的知青也來了。中途,有人前來通知,念了一份招工名單,第一個名字就不是我,再聽,還不是我。我就有點發懵,總想著,會不會念錯了?念忘了?直到幾個被念了名字的知青歡天喜地的走了,我才回過神來,感到一種深深的羞辱和無以言狀的難受。如果我表現極差,不在名單之中,情理相合;但我是整個大隊乃至整個公社表現最好的知青,卻不被招工,這讓我如何面對別人疑惑的眼光?當時心情,真是恨無地洞可鑽。我努力克制住自己,裝出一副坦然的樣子。我不願讓別人看見我的痛苦,雖然我確實是痛苦的,而且別人其實也明白我的心境。令人寬慰的是,農民天性良善,沒有人提招工的事,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大家都各自幹著自己的活兒。

晚上,我無法入眠,躺在床上細細分析,只有一個魔咒可以解釋,就是我最不願意提及的家庭成分。不久便有傳聞,言有人民國時在我家藥房做過店員,這個人居然還是公社書記。我後來問了父親,我父親也很詫異,沒想到自己僱傭的店員,坐到了公社書記的位置。我父親自信沒虧待過他,後來特地從成都回來,找到此人,對他講了兩句話:「相識前人,照看後人。」但我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選擇在如此敏感時段公布如此敏感的話題,難道就是為了證明,他階級立場堅定?其實我自己清楚,我父親還有一個敏感身份,那就是頭上戴著右派的帽子。我在區宣傳隊時,因表現好,領隊曾動員我寫入黨申請,我因為擔心政審而謝絕了他的好意,沒想到招工還是出了問題。

隨著招工的延續,也讓人看出其中存在諸多貓膩。如果說招工看成分,三個同在一個生產隊的女生,出身都好,兩個很快走了,一個卻遲遲不調。如果說看表現,表現差的招走了,表現好的反而原地不動。直到多年後同學聚會,才知道招工背後,大多數都有關係。中國的不正之風,在知青時代便已經盛行,只不過做得比較隱蔽,不像今天一樣大張旗鼓,毫無顧忌。

當時來農村招工的單位,有的聽派頭就很響亮,像眉山拖拉機機械製造廠,簡稱眉拖,招的人也不少。又譬如峨眉的六七廠,都是一招一大群。被招者喜氣洋洋,猶如鯉魚跳了龍門;無望者黯然神傷,形同菩薩找不著廟門。走得更好的,進308中央企業,參軍分空軍地勤。稍不濟者,走樂山城內嘉樂紙廠、五絲廠,也猶如一步跨進了天堂。

那幾年招工,並非持續不斷,常呈現一波之後,半年乃至一年沒有動靜。而且招工的單位,也漸漸一蟹不如一蟹。1971年8月18日,我終於收到一紙通知,招工單位是峨眉大為石膏廠。生產大隊就我一個名額。到公社面試時,才發現招收的對象,除了我一個知青,其餘都是農民。招工單位來了兩個人,一個中年人,一個年輕人,明確說明他們招的是下井的工人。幾個小時前,我還激動不已,此時卻驟然有種被愚弄欺騙的感覺。

這份通知,我到現在還保留著,偶爾我會拿出來看,感覺很有時代特點,包括它的錯別字,標點,語句不通,都極具收藏價值。姑且照錄如下:

最高指示

工葉學大慶。

通知:

××大隊:

你大隊推薦:徐爾新壹同志到峨眉石膏廠的人員,接區通知於本月19日九點鐘到安谷醫院進行體格檢查,並持此通知一同去。

特此通知

1971.8.18(蓋章)

第二天上午,我到安谷區醫院體檢,其他項目均無問題,惟視力僅有0.1。我小學五年級就開始戴眼鏡,初中近視程度又有增加。這都是因為從小酷愛看書,而家中只有煤油燈的緣故。下鄉時,我已經要戴800度的眼鏡,只不過因為下田幹活,平常不戴而已。這讓招工的同志大感驚訝,反覆問我走路有沒有問題。體檢醫生也是好意,建議我再查一次。我一面解釋我能正常勞動,栽秧打穀樣樣能行;一面私下就想,如果認為我不適合下井,可以安排我在辦公室做文字工作啊。我謝絕了醫生複查的好意,招工的同志似乎也接受了我的解釋,要我回去等候通知,過幾天到蘇稽參加X光透視。

這一等從此杳無音信,隨後便看見另外一個大隊的知青,姓石,從我居住的河邊小路到安谷去了。我很快就明白我被頂替了,對自己的輕率惋惜了很長時間,直到7年後恢復高考,我考上了大學,才突然覺得當年的輕率,其實是冥冥之中的自我拯救。

人生在世,命運多舛。古話說人是三節草,不曉得哪節好。歸根結底,是自己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當初號召知青下鄉時,一概不設門檻,只要是學生就統統往鄉下趕。可一旦輪到招工、招干、參軍,就又是政審,又是體檢,又是面試,這豈非是說,在所有工種中,農民是最低等的職業,就低賤到完全不設標準。

想想就很悲催。不過相對而論,我還不算很悲劇者,畢竟我還比較早地被推薦過一次。和我同時設籍在一個生產隊的楊宗遨和馮玉文,馮後來考上了縣宣隊,成了劇團里的男主角。又過了幾年,管山煤礦成立,招收礦工,楊宗遨才被大隊推薦。比起也招收農民的沫江煤礦,地處山區的管山條件顯然又差了一截。楊宗遨去後,被分在井下掌子面做支架工。楊宗遨其實是個很有天賦的年輕人,二胡、提琴都拉得不錯。

那幾年,知青年齡漸大,戀愛固然在耍,但絕大多數都不敢結婚,就為了熬一個招工指標。熬到後來,只要是招工人,無論什麼地方什麼工種,都迫不及待欣然前往。1975年太平鎮鐵器社來車子公社招工,那次很走了一批知青。何可在老崗垻已經當了幾年民辦教師,工作輕鬆不說,收入也高。老崗垻是蔬菜產區,每個勞動日(10分)單價為8角多錢。民辦教師每年是3100分,就是260元,另有一份補貼10元按月發放。僅此兩項,即相當於月工資30多元的城市工人。而鄉村生活,每天的菜蔬是不用買的。這麼簡單一算,比普通工人好得可不是一點兩點。這麼明明白白一筆帳,就因為太平鐵器社是城市戶口,便毅然去了70里外的太平鎮,成了每月只拿18元的學徒工,整天立在轟隆隆的車床邊,曾經花容月貌的美女,從此滿面塵灰。幸賴兩年後高考中榜,又才改變了人生命運。

當年知青的出路,五花八門,命運也是五花八門。不能招工走的,父母被迫提前退休讓子女代班;或者申請病殘,回城啃老;也有滯留到山窮水盡,最終等到知青大返城的。1973年,開始推薦工農兵上大學。惠及面不僅僅是知青,也有相當數量的農民。那時我已在醫療站當赤腳醫生,多麼希望能上醫科大學。結果大隊推薦的是一個退伍軍人。

此人姓程,初中畢業。他因為文化程度不高,擔心讀大學跟不上學習,很糾結到底是選大學還選是中專。他來徵詢我的意見,我實話實說,認為他的情況,讀中專比較適合。他後來選了中師,畢業後分在城裡小學教書。有時星期天回鄉下看望父母,看到我就大倒苦水,失悔當年沒報大學,文憑低,錢還少掙。我只能沉默,這社會已經把人訓練得不看實際能力,只看膽子大小。

四隊有個女知青,和她同時設籍住在一屋的兩個同學,第一批招工,一個去了製藥廠,一個走了眉拖。單留下她一人滯留數年,無人招收。後來調公社擔任八大員,在汪書記手下工作。又一年推薦工農兵上大學,名額有她。內定的學校是成都工學院,但天上有時會掉餡餅,一個被推薦去讀北航的女生,突然發生恐懼,憂慮自己文化基礎太差,自願將北京航空學院讓出,換作成都工學院。公社汪書記先替她應承下來,再把這個好消息通知了她。她聞聽喜出望外,毫無懼色欣然領受。辦理遷移手續期間,我聽人言傳,她父母特地來到鄉下,在場上小食店,用筲箕裝包子招待生產隊幹部。她臨走前來我住的地方告別,我心情不好,但還是克制著向她道喜。她上大學後,還給許多人寫過信。數十年後再見面時,她問我收到過嗎?我答覆說沒有收到。

那幾年,別的大隊推薦了多少工農兵大學生,我不清楚,但公社推薦的工農兵大學生中,有兩個名額是瀘州醫專,一個早一年,一個晚一年,都來自大隊赤腳醫生。我開始還懷抱希望,認為可能推薦到我,但幾年下來,所有的推薦,都一概和我無關。

直到1977年恢復高考,對所有人敞開大門,無須政審推薦即可報名應試,我才第一次拿到了改變自身命運的鑰匙。而我的命運,也確實是通過高考改變的。所以無論歲月怎麼流逝,我都永遠感謝高考。

2021-08-26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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