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是講究立誠的，儒家信條，言之鑿鑿。老百姓也講究個童叟無欺，但是，如果碰到外人了，這個誠字就可以打折扣，有時，折扣還相當的大。唐人筆記中，有這樣一則關於圍棋的故事，說是某年日本一個王子來華，進獻了寶器和樂器。皇帝也大開宴席，設百戲為樂。但是，王子對這些都不感興趣，要求跟中國的高手下一盤圍棋，因為，他自己就是日本國的最高的大手。
圍棋是中國人發明的遊戲，自古以來，有關圍棋的軼事林林總總，基本上都是中國人自己鬥法。但是沒有想到，這玩意傳到日本之後，居然也成了那裡上流社會的最愛，產生了很多高手。當年的中日之間，儘管有遣唐使來來往往，但畢竟隔著海，對雙方的圍棋水平，還不摸底。
皇帝聽聞小王子的要求，不敢怠慢，就讓當時國中的第一高手顧師言出戰。兩下交手，直至33手，勝負固然未分，但是，顧師言方面，卻出現了危機。顧深思良久，下出了一手高招，一子解雙征，人稱「鎮神頭」。於是，擊敗了日本王子。
棋後，日本王子問顧師言，您是中國第幾高手？顧師言詐稱，他是第三。王子要求見第一個高手。顧師言說，你若勝得第三，才能見第二，勝了第二，方可見第一，現在你連第三都勝不了，怎麼能見第一呢？日本王子懊惱地掩局長嘆：小國第一，不及大國之第三！服了。
當年日本是不是來過這麼一個王子，甚至來沒來過一個使節身份的圍棋高手，已經不重要了。這樣的故事，至少說明，當日中日之間，圍棋高手之間很可能是過過招兒的，而且，所謂「鎮神頭」的棋局，在古棋譜上也的確存在。這個故事，讓我感興趣的，不是中日的圍棋交流，而是國人連圍棋這樣的遊戲，都熱衷於用詐。讓日本人嘆服，其實並非只有中國高手的棋藝，而是明明是第一高手，偏騙人家說自己是第三的謊言。更關鍵的是，這樣使詐，對國人來說，並非人所不齒的惡行，而是值得傳頌的美談。只要放在中外交往上，這樣的詐術，就跟我們著名的兵法一樣，一概都是美談。
我們的史書上，提及狄夷和蠻胡，一般都說人家好使詐術，其實，周邊的少數民族，卻公認中原之人才好使詐。到底哪個話更靠譜，其實，現在看來，還是人家說的對。其實不光是對付我們認為非我族類之輩，即使是同胞，在我們眼裡，也有內外之分，對內，對自己人，當然不能不講誠信，但對外人，就不一定了。而國人的內外之別，就跟費孝通先生講的波紋一樣，一圈一圈的，內外是相對概念，今天同鄉是自己人，但明天同鄉跟自己族人比起來，同鄉又是外人了。所以，鬧到最後，所謂的誠信也沒法說了。在現實中，只有在熟悉的人際圈子裡，才講一點誠信，陌生人之間，坑蒙拐騙，都不是個事兒。每個人都兩套道德標準，一套對內，一套對外，實際上，就是兩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