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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的貢獻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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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說知青,都一概而論,其實一樣的身份,有霄壤的差別。有人下去一年甚至數月,走馬觀花般轉上一圈,便又招工回城或參軍去了部隊。有人卻滯留數年乃至十年,年近三十仍不敢談婚論嫁。

我下鄉第一年,即全程參與勞作,包括革命工分,掙了3000多分。我是9分一天,全勞動10分,這1分是體力與技能的差異,表明我不能與全勞動同工同酬。這樣的工分標準,在男知青中算比較高的,一般也就8分7分,女知青則還要低些。如此一算,3000多分已經是我一年能掙工分的極限。

插隊設籍時,我問過一個勞動單價(10分)的工分值,會計說,高的時候有9角,少的時候也有7、8角。按此標準折中一算,扣除口糧款,我少說也能收入170多元。但實際年終決算,勞動單價卻只有4角6分,到手的現金僅僅70多元。這讓我大失所望,也突然明白靠勞動養活自己,難乎其難。至於結婚生子,供家養口,更是想都別想。

當時的農村,像我設籍的生產隊,生活水平還算中等偏上。往下,一個勞動單價僅只3角的,2角的,也有不少。甚至極個別的生產隊,干一天的工分收入,只能買一包售價8分的經濟煙。如果再加上口糧不夠吃,那可真是雪上加霜。生活一旦困窘,人便不顧親情。有對兄弟,同奶吊大,結婚後吵鬧分家。父母一人一個,東西也是一人一份,絕對平均。分到最後,單餘下一口大缸,不能拆分,兩人各不相讓,索性司馬光砸缸,也不便宜對方。

所以一般的知青,你要讓他們和農民一樣掙工分,養活自己,不但不現實,也絕無可能。特別是炎夏季節,酷日當頂,在田裡栽秧打穀,水都是燙的,人如置身蒸籠之中,汗流如注,連褲腰帶都擰得出水來。我幹了一季,回了一趟城,我母親看見我說:「你怎麼變得又黑又瘦,像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怕她難受,沒過夜,又回到鄉下。我之能夠堅持,是因為從小就生活在困窘之中,讀小學時,常常吃不飽飯,甚至一天就吃一頓。12歲即到水泥廠挑黃泥巴掙錢,16歲做臨工修王浩兒碼頭。無此歷練,農民這碗飯決然吃不下的。

當然,農村也有相對輕省的工作,比如有的生產隊,辦有麵坊,蠶房,大隊有小學,醫療站,供銷社,工分天天有掙,還躲了太陽躲了雨。不過這些工種,本地關係都不夠照顧,通常輪不到知青,但偶或也能雨露滋潤。剛下鄉時,公社抽調我寫朗誦詞,歌頌新修建的「通北京橋」。到區里錄音時,需要一男一女組合,我去革命大隊找王功平,她已經分在小學教書。回憶起來,她恐怕是最早擔任教書的知青。老崗垻的何可和吳振威,先是在隊裡幹活,一舉一動林妹妹似的,索性安排到蠶房養蠶。再後來,見何可讀報口齒伶俐,報上的字沒有不認識的,又把她調到學校去當老師。和我下在一個生產隊的楊宗遨和馮玉文,沒有這份優待,年年補錢,拿不出口糧款,生產隊就扣著口糧不稱。兩人要吃飯,只好纏著隊長,隊長走到哪兒,兩人跟到哪兒。隊長沒辦法,找到會計說:「告訴保管員,稱。」

曾經踏水公社,發生一樁口糧血案。有知青找生產隊稱口糧,生產隊要他先補交口糧款。他沒錢補交,生產隊就不給稱糧。他拿了塊石頭去砸倉庫鎖頭,隊長和社員上前阻攔,他就拼命,農民也不相讓。打鬥中農民用鋤頭扁擔搗他,將他打倒在地。後來半天不見動靜,隊長才察覺有些不對,趕忙招呼人用籮筐把他抬到場上醫院。一檢查,早已經沒有了呼吸。這件事鬧大之後,許多知青跑到縣政府靜坐請願。最終追究刑責,隊長被抓捕判刑。

得此教訓,生產隊也不敢對知青太過分。相反倒是有些知青,一段時間裡時興相互串門,在來去的路上,隨身挎個書包,見田埂上有雞尋食,便將預先準備的米粒撒在路上,誘使那雞走近前來,乘其不備,一把抓住脖子,迅疾一扭。有知青描述到這兒時,會很得意的說:「那雞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已經放進書包里了。」再順手於農民的菜地里摘點蔬菜,一頓豐盛的晚餐就什麼都不缺了。當時有個特定術語,形容這樣的聚餐叫「跳豐收舞」。最瘋狂時,有揚言學威虎山舉辦「百雞宴」的,幸而後來跳豐收舞沒有進一步擴散,並漸漸收斂而至消失。

知青與農民的矛盾,說到底,是分口糧差錢又不補款。上面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插隊設籍,公糧統購卻一斤也不減少,等於直接將城市負擔轉移給了農村,這都罷了。知青幹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農忙就躲,農閒才回,生產隊也罷了。但口糧款即便農民也人人得交,沒掙夠口糧款的倒差戶,也要暫扣口糧,等補交了欠款才稱給糧食。如果知青欠款可以不交,照樣分糧,生產隊何以服眾?何以向社員交代?

處在知青一面,早該自食其力的年紀,吃飯穿衣還在依賴父母,情何以堪。典型如福建莆田的教師李慶霖,痛感於知青兒子狀況之慘,冒險上書最高當局,坦陳其子處境艱難:「在山區,孩子終年參加農業勞動,不但口糧不夠吃,而且從來不見分紅,沒有一分錢的勞動收入。下飯的菜吃光了,沒有錢再去買;衣褲在勞動中磨破了,也沒有錢去添制新的;病倒了,連個錢請醫生看病都沒有。日常生活需用的開銷,更是沒錢支付。」

這封信寫於1972年12月20日,直到1973年4月25日才轉到毛澤東手中,毛澤東26日即覆信李慶霖說:「寄上300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這封信後來在知青中廣泛傳說,最直接的變化,是上面要求各生產隊上報知青欠款情況,由財政買單,一律免除。楊宗遨和馮玉文的欠款,從此一筆勾銷,生產隊也鬆了口氣。甚至有知青欠款已經補交的,生產隊也替他申領了一份,讓他喜出望外。我因為年年進錢,自然不在補貼之列。

這項知青政策普惠的同時,卻沒有人問過,李慶霖的兒子終年勞動,都口糧不夠吃,年終無分紅,一年中有半年時間要跑回家吃黑市糧過日子,穿衣零用全靠家庭救濟;請問當地農民何以度日?其境況之慘可想而知,又該如何救濟?

我插隊設籍的公社,屬魚米之鄉。知青處境因李慶霖上書最高領導後,引起重視,逐步有所改善。考慮到知青在生產隊掙工分確實艱難,適逢區里規劃修建沫江堰,在各公社抽調人力,各公社再攤派到大隊,大隊再落實到小隊,生產隊就安排知青參加。這樣一來,天天都有活干,工分自然不成問題,還多多少少有點收入。又考慮沫江堰遠在幾十里外,幾百人的施工隊伍需要文藝生活,於是成立宣傳隊,將能歌善舞通曉樂器的知青納入其中。這樣的革命工分,比起在生產隊掙工分要輕鬆許多。這些知青每天聚在一起排練節目,到工地演出,間或也回區所在地安穀場匯報表演。過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甚至跳豐收舞的現象,也就自然消失。

我雖然沒能被第一批招工,但大隊發生的一場糾紛,卻意外地把我送進了醫療站。當時大隊醫療站剛辦一年,有一男一女兩個醫生,年終決算,大隊給男醫生評了3600分,女醫生2900分。依據是男勞力每天的工值是10分的標準,女勞力是8分,全年按360天計算。女醫生沒有意見,男醫生卻不認同,認為應該評4000分才合理。大隊書記說:「一年就365天,怎麼可能算成400天。再說大隊的公益事業還有學校、供銷社、打米廠,如果醫療站評了4000分,左鄰右舍如何兼顧?」男醫生威脅說:「那我不管。反正評不了4000分,我就不幹了。」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遂成劍拔弩張之勢。朱書記問:「你想好了?」男醫生答:「是的。」大隊書記點點頭說:「好!一個月後我找人來替你。」

這是我後來才聽說的。當天我在田裡插秧,早晨收工回來,正吃早飯,大隊書記突然親自來通知我:「吃完飯去公社醫院,找王院長,一個月後回來,到醫療站上班。」說完不做任何解釋,掉頭就走。

應該說,這是一個非常偶然的事件,全區乃至全縣,醫療站的標配就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如果不是因為談判破裂,我進不了醫療站。我的知青生涯,將艱苦得多。大隊書記當時也是逼上梁山,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頂替者,他環視周圍,相信我能勝任,就如同數年後恢復高考,大隊很多人參加高考,他斷定只有三個人能考上,果然一個不差,我即其中之一。在當時,我是一個特例,全區一百多個赤腳醫生,就我一個知青。我在公社醫院學習了一個月,回大隊上班,才知道男醫生已經妥協。這樣一來,醫療站便由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這在全區乃至全縣,又是一個特例。也是從此開始,不再有人爭議工分,我的標準是3300分,因為我從生產隊帶過去的標準是每天9分。

我吃過飯上午就去了公社醫院,找到王院長。一說明身份,王院長即說:「你們書記來打過招呼了。你要努力噢,快點學!」他拿出一本900多頁的《農村醫生手冊》,說:「你先看,我上午下醫療站巡視,下午回來給你講課。不懂你就問,這醫院裡都是老師。」有了他這句話,王院長不在的時候,醫院裡所有的醫生我都可以請教,中西藥房我都可以進去實習。當時有種急迫感,恨不得什麼都學,什麼都會。有病人來,我就去醫生旁邊站著,聽病人敘述病情,看醫生如何處方,不明白的地方就請醫生賜教。沒病人時,我就去中藥房辨認中藥,學習包紮,或去西藥房看仿單(介紹藥品性質、用途、使用方法的說明書)。後來,我買了一本陳新謙主編的《新編藥物學》,查閱起來就更方便更全面了。

公社醫院規模不大,九個人的編制。院址在公社機關旁邊,毗鄰殺豬房。從外觀和內部布局看,應該是過去某個大戶人家的四合院改造的。醫生大多是本地人,有不少是全掛子醫生,中西醫內外科兒科婦產科都來。有的醫術相當不錯。因為出身不同,行醫方向各有側重。鄉下人看病,對本地本方的醫生都很了解,譬如兒科找誰,婦產科找誰,都心中有數。他們稱呼醫生有細微區別,西醫出身的稱醫生,中醫出身的叫老師,當然也可以不加區別的混稱。九個人中,唯獨有一個人,既不叫老師,也不稱醫生,全公社上上下下都稱她「伍嬢」。她的職務是接生員,在醫院從不坐班,也不參加政治學習,但誰家的女人什麼時候生產,她一清二楚。整個公社一萬多人,幾乎家家戶戶的小孩,都是她給抱出來的。

就是這樣的公社醫院,當時稱衛生院,和大隊醫療站組成了一個網狀醫療系統,負責全公社的防病治病,衛生院更承擔有對醫療站的培訓指導任務。像栽秧打穀季節鉤端螺旋體病的防治,夏秋季節根治瘧疾的三日療法,消滅血吸蟲病中間宿主釘螺的噴灑藥物,都是公社醫院布置安排,由醫療站具體實施完成的。

王院長開始還每天下午給我講一小時的課程,後來事情一忙,他就叫我自己看書。這時候我已經和醫生們比較熟悉了,遇到提問,他們都有問必答。西藥房的鄧老師,遇到打點滴或注射針劑的患者,會叫我過去實習,告訴你操作規程。劉醫生是志願軍下來的老醫生,看兒科很有一套,內科婦科也來。他性格風趣,態度隨和,和病家交流,相處融洽,詢問病情,也聊家常。我看他治病,收穫不少。他對我特別關心,有比較典型的病例,見我不在旁邊,會特別招呼我過去講解。

王老師出身外科,能煉製丹藥和自製膏藥,與王院長是同門師兄弟。治療瘡癤腫痛是他專長,病家有言:「要得松,找王本東。」有天我向他請教如何中藥處方,他遞給我兩本書,一本《湯頭歌訣》,一本《藥性歌括四百味》。他說:「中醫治病,先要懂藥性,處方時,要依據湯頭,隨症加減。」要我先去背誦藥性和湯頭。我後來買了一本《新編中醫學概要》,才發現中西醫各有特長,兼收並蓄,中西醫結合,對基層醫院處理門診大有益處。醫療站是最基層的防病治病機構,面對的是常見病多發病,早發現早治療尤其具有臨床意義。

如果說文革中有諸多惡政,那醫療站卻是它唯一的善政。它的運作方式是合作醫療,以大隊為單位,從生產隊的公益金中每人提取1元,再自費繳納1元,作為每個人全年的醫療費用。譬如1000人的大隊,每年能收取上來2000元的醫療資金,醫療站拿到這筆款項之後,必須保證每個參保人全年的免費醫療。每次治療只收取掛號費5分,出診則無論白天還是晚上,距離遠近,都只收1角。

醫療站也對外開展診療。外大隊或外公社來看病的,掛號也是5分,但拿藥則要付費,藥品按進價再加價15%計算。這就是說,看一個外來病人,如果他(她)的藥費是1元,那麼加上掛號費,醫療站可以有0.2元的利潤。對醫療站來說,能夠有這筆收入,一則表明醫療技術高人一等,二則醫療資金也會更加充裕。當時的藥品價格都是公開的,同一規格別無二價。譬如中藥材,專門印有一本《中藥材價格表》,明碼標價,我在醫療站將近九年,從未見它漲價。醫療站包括醫院,計算藥費,也是嚴格按15%的利潤加價,不可能隨意多收。過去有專門的機構核收你的價差。別問我從前的人為什麼這麼誠實,要問的是今天的人為什麼變得如此沒有底線。

我自小受父親影響,很喜歡醫生這個職業。我父親12歲便在亞歐藥房學徒,1939年日機轟炸樂山,藥房被毀,老闆胡干書回蘇稽避難,父親失業。後來在一位涂姓姻親的資助下,自己開了一家藥房,又在成都春熙路、五通橋分別開設分店。1950年代公私合營,父親去了成都,進入醫院工作。我曾問過他學醫好還是教書好,他答覆說:「教書是冬瓜運,越老越起冬瓜灰;行醫是海椒運,越老越紅。」這話對我影響至深,終生不忘。

我一生中,最夢想的就是能讀醫科大學,能進一流的醫院進修實習。再不濟,能到縣級醫院接受培訓也好啊!但這一切最終都成了奢望,十年中,僅有過一次,對全區赤腳醫生分兩期進行輪訓,為期一月。我安排在第二期。給我們上課的,有區醫院的王開發老師,上海醫大畢業,也有從安谷醫院、太平醫院抽調來的中醫老師。培訓結束時舉行結業考試,有老師說:「我這科你免考。」

幾年後,恢復高考,我進了大學。回頭一看,我在農村十年,許多人都不同程度給過我幫助,讓我心懷感激。擴大而言,我也感謝大隊書記,是他選擇我當了赤腳醫生,讓我在經歷了一年艱苦卓絕的田間勞動之後,擔任了眾人羨慕的醫務工作。否則,十年的知青生活將形同深淵。十年後我考上大學離開了農村,當時曾以為,我是同批下鄉知青中最後一個返城的。直到前些年退休參加同學會,才知道1969年和我同一批下鄉的知青,居然有比我在鄉下呆得更久的,而且還是女知青!返城時年紀已經接近30或30出頭,一直未婚。中國知青對國家的貢獻,其實不在戰天鬥地改造山河,而是計劃生育,他們因為遲遲不敢結婚,有效延緩了人口增長的速度。

2021-09-25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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