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7日,梁濟看到一則關於歐戰即將結束的新聞,問在北大教書的兒子梁漱溟:「這個世界會變好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梁漱溟並未多想,便回應說:「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聽罷,梁濟嘆道:「能好就好啊!」然後就出門去了。
三天後,梁濟在積水潭投湖自盡。梁漱溟沒想到,這竟然是他和父親最後的對話。
梁濟死前留下遺書:「國性不存,我生何用?國性存否雖非我一人之責,然既見國性不存,國將不國,我必先殉,以喚醒國人……」
父親之死,對梁漱溟影響至深,他曾說:「自從我父親離世後,他給我的印象太過深刻,使得我無法放鬆對社會問題的關注,我必須全力以赴地為社會問題奮鬥到底。」從此將國家、民眾的命運置於個人生死之上。這也是他後來從事鄉村建設的原因。
梁漱溟生性慈悲,終身不坐人力車,他見過一個老人為了生計,拉著一輛人力車在路上奔波,內心深感痛苦。卻未能進一層的想過,如果大家都不坐人力車,人力車夫又何以為生?
他後來進北大講學,在各種辯論中逐漸激發起一種爭強好勝的心態。這種心態在北平時代可以包容,但在北京政協會上,他卻不知進退,竟敢和毛澤東公開辯論。
梁漱溟晚年回顧自己一生,說他只做過兩件大事,一是推動社會運動、二是奔波於國事。
1924年後,他離開北大,開始輾轉於廣東、河南等地,後落腳山東鄒平投身於鄉村建設運動。
1930年中原大戰結束後,韓復榘出任山東省政府主席,隨即發電邀請梁漱溟來山東幫助鄉村建設,並撥款10萬元作為建設經費。
1931年,梁漱溟從周村下了火車,帶著成箱的書籍,乘坐馬車來到了鄒平。
鄒平,古稱梁鄒,位置在山東省中部,西距省會濟南90公里。其範圍東西長25公里,南北長40公里,面積1252平方公里。除城區外,全縣共有345個村落,16萬多人,32300餘戶人家。該縣經濟以農業為主,工商業不發達,農民基本上過的是自給自足的生活。梁漱溟選擇鄒平做鄉村建設實驗區是因為鄒平有便利的交通條件和適宜的鄉村環境,民風淳樸,不像山東其他地方匪患猖獗,有利於各項實驗活動的開展。
朱秉國曾在梁漱溟身邊工作,在他眼裡,梁漱溟誠懇踏實,做事認真,絕不說自欺欺人的話。有問題請教他,總是循循誘導,不怕勞煩。且生活儉樸,自奉甚薄,每餐三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佐以大頭菜即可解決。常因用腦太過,患有失眠,但清晨還是照樣講課。有時一天多達六課,課後還要處理院務。
梁漱溟領導的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分鄉村建設研究部、鄉村服務訓練部、鄉村建設實驗區三個部分,另外還有一個附屬農場。為了實施鄉建計劃,經山東省政府同意,鄒平縣的全部事務都由研究院管理,縣長由研究院提名,省政府照提名任命。縣政府的機構設置,由研究院根據需要決定。這種支持力度,世所罕見,都是報韓復榘特別批准的。
鄒平有一條源於縣城南部長白山的清河溝,蜿蜒70里,橫貫鄒平腹地,堪稱鄒平的母親河。因為沿岸農民亂砍濫伐,植被受到破壞,水土流失嚴重。每逢暴雨,山洪暴發,無數良田被淹,沿岸農民深受其害。梁漱溟到鄒平後,專門請水利專家設計了改造方案,然而具體實施時,長山縣縣長袁明謙因改造方案對長山縣沒有直接利益,遲遲不願配合。
梁漱溟在與袁明謙多次交涉無果後,直接找了韓復榘。不久,韓復榘來到周村工兵營,召集周邊數縣的軍政官員前來開會。會上,韓復榘怒氣沖沖,當著眾人面高聲質問袁明謙,問他清河溝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配合鄒平縣進行治理?韓主席一邊說一邊脫下皮鞋,對著袁明謙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輸出。最後指著袁明謙的鼻子吼道:「汛期之前拿不下工程,我要你腦袋!」不久後,清河溝順利竣工,因竣工時兩岸杏花盛開,故改名為「杏花溝」。
在韓復榘的支持下,梁漱溟在鄒平七年,做成了幾件大事。
首先抓了農民教育,具體做法是創辦鄉農學校,組織農民學習文化。後來進一步完善,將鄉農學校改為鄉學、村學。
限於當時條件,在農村辦學,校舍是個大問題。有的村沒有現成的房子,只能把神廟改作校舍。有一次,梁漱溟來到鄉下視察神像拆除工作,一位老秀才出面煽動鄉民阻止拆除神像,並指責梁漱溟說:「梁院長,你口口聲聲說建設鄉村,弘揚傳統文化,可你卻領著人毀神像、壞禮俗,簡直就是破壞傳統,毀滅文化!」梁漱溟等他說完,這才心平氣和地說:「神像本是人造出來的偶像,鄉親們祖祖輩輩供奉它,膜拜它,可它究竟幫助我們解決過什麼困難?我們因它免受過兵匪騷擾和天災侵襲嗎?遇到荒年不是照樣不得溫飽嗎?我們現在興辦鄉學、村學,就是讓農民學習文化知識,掌握科學技術,發展農業生產,改善大家的生活。」說到這裡,他問老秀才說:「像你這樣的先生,如果當初不刻苦讀書,只一味崇拜神像,能有今天的文化知識嗎?」老秀才被問得啞口無言,群眾也聽得心服口服,不但不再阻攔拆毀神像,反而一齊動手,參加到興建學校的勞動中來。
與此同時,在文化建設方面,則號召禁菸戒賭,嚴禁婦女纏足,對違規者採取罰款措施。針對婚嫁陋規,早婚、買賣婚姻、大辦婚宴等現象,實驗政府專門制定了《取締婚姻陋俗辦法》,男未滿18歲、女未滿16歲不得結婚。訂婚時,男方聘禮不得超過150元,違規者按行政執行法從重處罰。但實際執行時,仍以說服教育為主。
經過幾年的努力,鄒平境內吸毒者幾乎絕跡,賭博風氣大減,婦女不再纏足。社會風氣明顯好轉,社會面貌為之一新。
經濟措施方面,主要搞了植棉、養蠶、種煙、養豬。養豬是用波支豬雜交,發育很快,但因時有豬瘟,發展受到限制。搞得最好的是大規模種棉,由於土壤適宜,產量、質量都有大幅提升。從1933年開始提倡,到1937年幾乎推廣到全縣。最初階段由中國銀行貸款,生產的棉花亦由中國銀行收購。以後自己成立了「梁鄒美棉運銷合作社」,便直接向上海運銷。
合作社成立前,當地農民一直種植從國外引入的「托離斯」美棉,但因品種退化,紡出的棉花只能織成土布或次等布。1932年春,研究院與山東大學農場協作,由研究院農場利用純種「托離斯」美棉繁育良種,首批獲得棉籽2000公斤,在鄒平部分農村推廣,技術人員現場指導。當年秋收,純種美棉收成喜人。經南京中央棉產改進所和上海華商紗廠聯合會評定,美棉可紡42支紗,其品質在著名的「靈花寶」之上,獲得行業評比第一名,並一舉打入了當時全國紡織業重鎮的上海市場。
美棉大面積推廣成功之後,為減少中間商盤剝,研究院決定指導農民以村為單位,成立「梁鄒美棉運銷合作社」。凡入社社員,一律種植「托」字美棉,棉種由總社供給。種棉有困難的,合作社可提供貸款或棉籽,收棉時還款。每到收棉時節,周圍百里內農民紛紛用大車拉著棉花來賣。周村、張店、濟南、青島等地的棉花行都來設站收購。不少外賓和要人紛紛前來參觀,以能得到一捆棉花或一包棉籽,倍感榮耀。
除建立美棉運銷合作社外,各種合作社也營運而生。
譬如蠶業產銷合作社,特聘青島大學蠶業專家來鄒平擔任蠶業導師,推廣改良蠶種。林業生產合作社,針對鄒平縣境內荒山禿嶺較多,積極推廣植樹造林。1934年,鄒平發生嚴重洪澇旱災,糧食歉收,農民收入銳減。為調劑農村金融,打擊高利貸活動,鄉村建設研究院和鄒平縣政府組織農民於1934年冬成立信用合作社,以儲蓄和貸款為主要業務。還有莊倉合作社,主要用於積穀備荒、平準糧價。
諸如此類的合作社,到1936年底,全縣共有307家,入社社員8828戶,股金1.24萬元。
那段時期,除山東鄒平,中國各地一度呈現鄉村建設運動的高潮。僅1934年,全國從事鄉村建設運動的團體就達600多個,建立的實驗點、實驗區有100餘處。其中以梁漱溟的山東鄒平、晏陽初的河北定縣、陶行知的南京曉莊、黃炎培的江蘇崑山、盧作孚的四川北碚,成效最為顯著。
1937年10月13日,進入山東境內的日軍攻下平原,進逼禹城,直指濟南。是日深夜,山東省政府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將省府遷往寧陽縣。梁漱溟聞聽消息,曾面見韓復榘,力阻其遷移計劃。但韓復榘最終選擇了不戰而退。梁漱溟只好趕回鄒平,處理研究院結束事宜。待研究院基本撤離完畢,日軍已經強渡黃河,進入鄒平境內。在日機的轟炸下,鄒平縣長徐樹人帶領部分政府人員和警察退出縣城。
傾注了梁漱溟無數心血和汗水的鄉村建設運動,隨之告終。
然而,像科學種田、培育良種、化學肥料、噴霧器治蟲、化學製造醬油、打機井、電影、無線電收音機、電話,建醫院、種牛痘、計劃生育等在解放後才在農村出現的東西,幾十年前在鄒平實驗區,就已經在推廣利用了。只是因為日本的侵入,才終止了這一進程。但也正是這個經歷,讓梁漱溟在50年代初的政協會上,自以為很懂農民,而與搞農民運動起家的領袖發生了衝突。
2025年11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