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公社平等大隊就「散落」著這樣一位老紅軍,因為他說話瓮聲瓮氣(不知道是不是戰爭年代受過什麼傷造成的),別人都戲稱他「張瓮成」,真名反倒被遺忘了。張老紅軍幾次翻雪山過草地,他到了延安,隨部隊被整編為八路軍,抗戰勝利後,還參加過圍剿國民黨精銳部隊74師的孟良崮戰役。
他之所以沒能成為高級將領享受國家優厚的政治待遇和生活待遇,甚至連最基層的紅軍院都沒能入住,估計就是因為他非但沒文化,還認死理,屬於那種作戰勇敢,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稀里糊塗的人。他好像一輩子就服膺「張主席」,開口閉口不離「張主席」。結果不言而喻,「政治腦殘」抹掉了他的革命經歷和戰鬥功勞,他成了「散落」於鄉間的老紅軍之一。
奪取全國勝利以後,他回到家鄉每月領取25元生活補助,我們見到的他,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老農民形象。不過,他好像天性比較樂觀,對每月25元的生活補貼和肉油供應似乎很滿足,在公社也很活躍,我們每次趕場幾乎都能看到他,而且總是看到他在公社辦公室一本正經地「訓」人。由於他的老紅軍身份,公社的幹部們對他倒也畢恭畢敬。
下鄉的第一年,公社可能是得到了上級的指示,要求對知青進行「革命傳統教育」。那天,全公社的知青被召集到公社會議室,請了張瓮成這位有革命經歷也有些口才的老紅軍,給知青們講紅軍的革命史。
那是一次讓很多知青深感震驚的老紅軍說革命史。
「張瓮成」沒有文化,參軍後可能一直忙於打仗奔波也沒時間補習,結果他的政治覺悟總是提不高,新政權建立後他返回了鄉下。可是,他的經歷很不平凡,雖然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卻親歷了某些官方從不披露的事件,後來又身處社會的最底層,所以說話口無遮攔,他告訴了我們當時聞所未聞,並且在正式出版讀物中絕不可能讀到的史實。
不知道公社幹部之前對他是否有過交代,開講的時候他還比較謹慎,說了一番大道理。聽慣了這樣的革命傳統教育,官樣報告對我們完全沒有吸引力,知青們的興奮點指向了同學間的龍門陣,不出工還拿工分,「帶薪」會議上龍門陣擺得如火如荼,老紅軍講的革命道理基本無人理睬。但不久,拐點出現了,老紅軍講著講著就把公社幹部的交代忘了,他開始「信口開河」,革命傳統教育報告會呈現出戲劇性的變化,知青們之前的漫不經心180度轉彎成了全神貫注,大家(特別是男知青)都認真了。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期,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張國燾,帶領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在川北地區建立了紅軍根據地和蘇維埃政權,這是眾所周知的歷史。他們翻越大巴山最先到達的是通江、南江和巴中,蒼溪縣這一帶,是後來擴大根據地的戰果,所以蒼溪的農民們不太清楚紅軍的來歷。
由於川北山高路遠,地廣人稀,四川當時的大小軍閥對這個貧困、沒有多少油水的地方管制得不是很嚴,國民黨的中央政府,那時並未掌控四川。在這個幾不管地帶,張國濤的隊伍發展得很快,也很順利,隊伍到鼎盛時期約達十萬,地盤包括蒼溪、旺蒼、閬中、通江、南江和巴中等數個縣。當國民黨政府調兵遣將大舉圍剿當時的中央紅軍根據地時,張的隊伍偏安居於四川北部一隅,有穩定的立足之地,圍剿紅四方面軍的軍閥不是紅軍的對手,交戰的結局往往是紅軍不斷擴大地盤,繳獲的武器也不少,軍閥對紅軍就有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所以,中央紅軍從江西蘇區大撤退時,張在四川的事業卻是風生水起。
「張瓮成」老紅軍當時只是一個普通戰士,對黨內和紅軍高層的情況並不了解,所以他只能從一個士兵的角度把自己的親歷和所見所聞講給我們聽。
他說:
中央紅軍繞道貴州雲南渡過金沙江來到四川西北的藏民聚居地松潘毛兒蓋一帶時,張主席懷著對黨中央的一片忠心,到毛兒蓋去迎接他們。中央紅軍衣衫襤褸,人馬疲憊不堪,槍枝彈藥奇缺。張讓中央紅軍到「根據地」休整(當時川北根據地已被放棄,在川西北一帶另闢地盤)。紅四方面軍拿出在當時的條件下已是相當充足的食品、衣物和槍枝彈藥,補給中央紅軍。中央紅軍的官兵們自從離開江西根據地以來,一直沒有固定的給養,長期過著半飢半飽的日子,見了大米豬肉都狼吞虎咽,一些人由於突然的過度暴食,被撐死了。
兩個方面軍匯合期間,高層領導們幹了些什麼事,張老紅軍當然不知道,他的故事是這麼說的:
有一天我們突然接到命令,說中央紅軍走了,讓我們去追趕。
我們立即出發去追中央紅軍。
追到駐地外不太遠的地方,就看見了前邊正在行軍的中央紅軍隊伍。我們毫無防範,邊追邊喊話,主要是叫他們回來。前邊中央紅軍的隊伍突然就散開了,他們迅速占據有利的地形,朝我們開火。
我們開始還以為是中央紅軍誤把我們當成了國民黨的追兵,就大聲喊,我們是紅四方面軍的人,張主席請你們回去。殊不知這一喊,對方的槍打得更狠,火力更猛。老紅軍說到這裡,似乎穿越回到了當年的場景中,他的情緒很激動:
這一下把老子們「惹毛了」(很生氣的意思),老子們供你們吃,供你們穿,你們龜兒子的還用老子們給的槍來打老子們!打!我們奮起反擊,對方的人就不和我們打了,他們撤得很快,我們又追了一陣沒有追上,帶著抓的俘虜返回了駐地。
審問俘虜,俘虜供稱他們得到上邊的命令,若是有紅四方面軍的人追上來,就開火。
我們紅四方面軍的下層官兵聽說了俘虜的供詞,群情激憤,都認為中央紅軍恩將仇報。於是,大家把一方面軍的俘虜狠狠地揍了一頓,趕走了。張老紅軍補充,如果不是上邊出面干涉,我們這些兵就是真的把他們斃了。
中央紅軍走後沒過多久,又派了人來,這一次張主席不知為啥就恭恭敬敬聽了他們的話,由他們指揮,把我們紅四方面軍的隊伍帶離了北川一帶的根據地,尾隨一方面軍過草地向陝甘方向行進。
……
紅四方面軍中多數是川北山區的農民,本以為跟著張主席在自己的家鄉打出一個樣子,就可以安居樂業了,西渡嘉陵江的時候,好些故土難捨的人不願意走,張國濤也不勉強,發了一些錢讓他們離開了隊伍。後來,還有一路上開小差回鄉的和從延安被遣散回鄉的,就成了建政後的「散落」老紅軍;跟著隊伍走的人,除了戰死的,還有難以計數的人淹死在草地的沼澤里,凍死在雪山上,餓死在那些人跡罕至的路途中。
年代久遠,當年張老紅軍講述的故事已經被時間的長河沖刷模模糊糊,今天還留在腦子裡的,不過是他長長的敘述中印象極其深刻的小部分殘存。當時沒有做詳細的口述歷史記錄,依然是因為那個時代我們的矇昧無知,特別遺憾。現在,老紅軍們都已作古,原先紅軍院的所在,被命名為紅軍路,其他的好像都蕩然無存了。
隨著許多絕密檔案的解密,隨著那些年代不同政見者的著述逐漸流向民間,當年張老紅軍告訴我們的那段史實,已經不是什麼可以引起轟動的驚天秘密,但在那個年代,卻讓我們內心非常震驚,我們第一次聽說了教科書以及所有革命傳統教育以外的,和正統說法截然不同的關於紅軍內部爭鬥的歷史。老紅軍的「口無遮攔」,讓我們看到了,歷史原來不見得就是官方所說的那個樣子。我們後來能夠比較獨立地作一些思考,也要感謝老紅軍「口無遮攔」的啟蒙。
三、回家探親途中的「奇怪遭遇」
我在農村三年只回過一次家,那是1971年的過年。回到家日子是怎麼過的,已經沒有太多的印象。反正當時的知青回到城市,不外乎是逛逛大街,看看久違了的城市面貌,互相串串門,邀約幾個朋友去北溫泉或縉雲山游游。說來很慚愧,在那段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里,我竟沒想過要摸一下書本,那時,進入知識殿堂攀登科學高峰的夢想,在「讀書無用、搞科學有罪」的氣氛中,已經徹底破滅。
當時我和絕大多數知青一樣,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被招回城裡當一個工人,確實胸無大志。曾經在《讀者》上看到過一篇文章,說北京有幾個和我們同時代的中學生,下鄉的年月里堅持自學,還成立了數學研究小組。後來他們都事業有成,在國內或國外拿到了博士學位。按我對自己能力和基礎的評估,如果在農村時能像他們那樣鍥而不捨地堅持自學,相信能夠取得比今天大得多的成就。只能怪自己當時目光短淺,在惡劣的現實面前,一時失去了人生的目標。
知青年代唯一的一次回家,路上發生了一件離奇而驚悚的事,至今記憶猶新。
那次同路回家的,有新民三隊的知青好友陳樹培,到縣城後又碰到了公社另一位熟悉的知青,相約大家一起走。我們到縣城時,得知正好有一個重慶來的知青慰問團,他們乘坐的重慶市人交二總站的公共汽車,將在第二天空車返回重慶。這個消息讓我們很振奮,立即四處尋找這輛車的司機。
陳樹培很善於和各色人物打交道,見面熟,現在叫做公關能力很強。我們找到了司機,他湊上去把煙一遞,就和司機搭上了話。司機也很年輕,三十歲不到,不難說話,陳樹培沒有費多大的勁,司機就同意我們搭他的車回重慶。第二天離開蒼溪縣城的時候,車上除了司機和他的助手,還有十幾個搭車的知青,有的是像我們這樣靠自己遊說的,有的是通過慰問團的關係找到司機的,還有的則是由縣知青辦介紹來的。
那時的年輕人都被文化大革命錘鍊得特別「野」,司機也不例外,一上車他就對我們說,兄弟伙,今天走到路上,看見放野的雞,幫忙捉幾個喲。
搭人家的車,欠人家的情,我們都連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捉幾個雞我們拿手。
汽車從開出蒼溪縣城起,每當經過農民的院落,就放慢速度,我們盯著窗外看有沒有跑出來覓食的雞。司機運氣不太好,一直快到閬中我們才看見一隻小母雞在路邊晃。司機把車一剎打開門,我們幾個人就衝下去抓雞。
小母雞在幾個人的包圍中亂竄,它瘋狂大叫,拼命扇動它不能飛的翅膀助跑,眼看就要衝出包圍圈了,我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幾乎在同時,附近地里幹活的農民聽見了小母雞絕望的嘶叫,大喊,有人偷雞囉!地里的人齊齊地舉著鋤頭端起扁擔一路喊打喊殺奔過來了。我們一看這陣勢,揪著雞急急忙忙上了車,司機猛踩一腳油門,汽車咆哮著沖了出去。
包圍過來的農民在汽車後面緊追不捨,前邊也有農民站在路中間企圖把車攔下。司機咬緊牙關不松油門橫下一條心往前沖,大家都知道,車一停我們就完了。攔車的農民畢竟還是怕死,到最後一刻紛紛閃開。就這樣沖了一兩公里,攔車和追趕的農民才被甩掉。我們一車人緊張萬分,到了閬中也不敢停車,害怕有人通知了閬中的公安,此刻正等在那裡張著網等我們撲進去。一直到離開閬中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司機才敢停下車來讓大家方便,並找地方吃飯。
一場驚險之後,司機再不提抓雞的事了。當天傍晚到達南充,一路上無波無瀾。在南充住下來,大家都把路上發生的事拋到了腦後,誰也不曾想到,第二天會有一場更大的風暴在等著我們。不過,這場風暴和偷雞毫無關係,若要說有一點關係,那肯定是「頭頂三尺有神明」,蒼天也不容我們連偷帶搶的行為,讓我們受懲罰,為無辜受害的農民討一個說法。
第二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出發了。本來,一般的路線是經西充、合川、北碚,再到重慶市區。如果這麼走也平安無事。可不知為什麼那天司機偏偏不走這條路,他決定渡過嘉陵江走廣安、溪口,到重慶市區。這條路若是路況正常——車到渡口就能十分順利地渡江的話,也可安然無事抵達目的地。不幸得很,那天早上大霧瀰漫,車渡扎霧,河邊等過渡的車排了差不多一公里。我們的車也只能加入等待過河的汽車長龍。
這個時候,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一個老工人模樣的男人突然出現在車旁,說想搭我們的車。我們作不了主,讓他去跟司機講。司機和他的助手下了車,跟老男人沒有說上幾句話就吵了起來,年輕氣盛的司機抬手扇了老男人一個耳光,他的助手跨上前去當胸一拳,打得老男人一個踉蹌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倆又上去在老男人的屁股上不依不饒地踢了幾腳。
這時路上的行人已經開始多起來,看見打人,一下子就層層疊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老男人見人多了,突然像個撒潑的女人一樣,扯開喉嚨大哭大叫。圍觀的人中間就傳出了打抱不平的聲音:是哪個打的?出來講理!我們擔心事情鬧大了,趕緊過去把倒在地上的老男人拉起來,連勸帶架把他弄到一邊,圍觀者中有人出來把他攙扶走了。
至此,這件事貌似已經結束了。我環顧四周,大霧還沒有消散的跡象,就約了另一個同車的到附近一家小店吃早飯,飯後又在街上閒逛了一陣。天色大亮,濃霧開始消退,慢慢變稀薄了,估計很快便可以過河,我們返身往渡口走去。
我倆快到渡口的時候(街的位置比渡口高出一大截,下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發現事情有點不對,我們的車被吵吵嚷嚷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司機和他的助手各自被兩個大漢揪住,站在人群當中。
當時我並沒多想,也沒停止不前,反而加快了步子想前去看個究竟。來到離我們的車還有十幾步路的地方,看見兩個人押著一個同車的知青迎面走來。這個人是我們水文大隊一位知青朋友的同班同學(我很清晰地記得他的名字,但我不願意在這裡寫出來)。當時,我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把手一抬指著我說,還有他。押他的人一張面孔馬上扭歪了,聲嘶力竭地吼,抓起來——!霎那間,幾個大漢衝上來抓著我的胳膊反扭到身後,推進了人群的包圍之中,和司機及他的助手站在一起。這時我腦海里才漂浮出文化革命武鬥期間的一句話:被人點了水!雖然我在整個事件中什麼也沒有干。
我至今也不明白搭車的有十幾個人之多,為什麼他偏偏「點」我的「水」?我和他並不熟悉,無冤無仇,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這樣猜測:是不是他從什麼渠道知道了我的台屬家庭背景,把我拉進來做個墊背的,審問時有黑五類狗崽子擋在前面,他可以少受皮肉之苦?
很快,我們四個人——我、司機和他的助手,還有那個點水的,被從車邊拉到了路旁一個較高的地方,十數個大漢反扭著我們的手臂,揪著頭髮讓我們面孔上仰,就像文化革命初期鬥爭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和各類牛鬼蛇神那樣坐噴射機。馬路上人頭攢動,七嘴八舌大喊大叫一片嘈雜,聽不清楚喊的是什麼。我看到有人磨拳擦掌像是要衝上來狠狠揍我們。我當時心裡並不害怕,只是很奇怪:那個工人模樣的老男人怎會有這麼大的能量,竟然能發動起如此聲勢浩大的群眾聲討鬥爭大會?俄頃,更加讓人費解的事發生了,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兩個軍人,他們和揪鬥我們的那些人中一個頭目模樣的說了幾句話,就把我們帶走了。
我對南充這座城市一點不熟,被押著七拐八拐,就暈了,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此刻我心裡才開始有一點發慌,想,我們是不是被逮捕了?若是送到看守所,會關押多久呢?好不容易回一次家就這樣清零了?唉……又想,還好有司機和我們在一起,萬一放了,也不愁沒有回家的車。一路上胡思亂想著,被帶進了一棟房子。在一樓的一間辦公室里,一個滿臉橫肉的肥碩軍人坐在裡邊,看樣子已經有人向他報告過了,他正在等著我們。
我們進去後,他乜斜著眼睛把我們打量了好一陣,才操著一口北方腔川話威嚴地審訊:姓名。住址。職業。待我們一一回答完了,他沉默了約一分鐘,突然像屁股上安了彈簧一般從椅子上蹦起來,彈到我們面前,劈頭蓋臉大罵:你們好大的膽子!咹!竟敢跑到南充地面來行兇打人!咹!罵了一陣,他一步一步逼向司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面目猙獰。我在一邊看著,心裡發毛,背脊上一股一股涼氣往上沖。
「橫肉」走到司機跟前,停住了,他好像有了什麼重大發現,伸著頭反覆探看司機敞開的外衣裡面那件軍用絨衣,發問,你也當過兵嗎?司機說是。又問,在什麼部隊?司機說在二十六軍。再問,二十六軍哪個單位?答,三十七師防化連。這一問一答,「橫肉」的臉上竟然雲開霧散了,口氣也和緩下來,你看你看,咱們原來是戰友。當時駐防南充的正是二十六軍三十七師。不知司機是早得到消息臨時編的,還是真正碰巧了。你這樣可不好啊,「橫肉」教育剛剛認識的戰友,在公共場所打人,破壞咱們解放軍的形象。司機一看事情有轉機,馬上討好附和,一連聲說是是是,今後再不會這樣了。「橫肉」開恩特赦,那好吧,你站到一邊去。司機聽話地退到了一邊。
「橫肉」轉過臉來,面對著司機的助手,眨眼就換回了原來那副猙獰的模樣,他不說話,揮手一拳打在助手的胸部。那一拳他像是拼了全身的力氣。助手長得瘦小,被這一拳打得向後踉蹌幾步,勉強站著,還沒回過神來,「橫肉」又衝上去,狠狠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這一下助手再也站不穩了,捂著肚子極度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橫肉」依然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扯著他的頭髮把他拉起來,左右開弓扇了幾個驚天動地的耳光,又一抬腿把他踹倒在地上。助手被這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拳腳打得像被扔在地上倒空了的布袋子,眼睛都散了神。一旁的我們心驚肉跳,以為他要死了。
從幼兒園到文化大革命,我們頭腦中得到的關於人民解放軍的全部信息都是:軍愛民,民擁軍,軍民魚水一家親;我們還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早在井岡山時就定下規矩,對待老百姓——說話要和氣、不打人罵人、不許稱霸道。「革命紀律條條要記清,人民戰士處處愛人民」,這是人民的軍隊無往而不勝的法寶啊。一直以為解放軍叔叔只有在戰場上打擊敵人才會這麼穩、准、狠,沒想到這位解放軍同志打起老百姓來比對付敵人更加穩、准、狠,更加輕鬆自如,赤手空拳又沒經過軍事訓練的老百姓對他們構不成任何威脅啊。一時間感覺好像是落入了國民黨的集中營或土匪的巢穴,我認定這一頓暴打是免不掉了,只在心中暗暗祈求別被打成內傷才好。
這時,司機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大概是仗著他和「橫肉」之間的那點難辨真偽的「戰友」關係,大著膽子挺身而出十分義氣地說,今天的事是我一個人幹的,和他們都沒有關係。「橫肉」聽他這麼一說,停了手,歪著頭又把司機好一陣打量,不知他那顆肥碩的腦袋裡在轉些什麼念頭,暫時的靜默里,我們的心都懸在嗓子眼。良久,他終於決定對我們放下屠刀,他說好吧,今天就到此。你們四個人每人寫一份檢討,就放你們走。不過,下次如果再到南充來鬧事,撞到我的手上,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司機的助手癱軟在地上站不起來,我們上前去把他扶起來。「橫肉」讓人送來紙筆,我們又花了大約幾十分鐘寫檢討。寫了些什麼現在一點印象也沒有了,當時是鬼畫桃苻慌慌張張把檢討完成,但求快點離開這個閻王殿。
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羈押,放出來的時候內心只有逃離魔窟的感覺。我們攙扶著可能被打成了內傷的司機助手回到車上,過河離開了南充。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人說話,大家心裡都像壓著一塊石頭。司機的臉繃得緊緊的,助手有氣無力地歪在座椅上。點我水的那個人,因為當著眾人的面做了被人最鄙棄的事,此時像被識破了真面目的叛徒一般,縮在最後一排座位上,一直到重慶,沒有一個人理睬他。
陳樹培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他告訴我們,今天遇到的這個「橫肉」是南充水運公司軍管會的頭兒,在南充是一個土霸王,誰犯在他的手上,絕對免不了一頓飽飽的「愛民拳」。他打人的霹靂手段在南充是出了名的,提起他,人們都面帶懼色。我們四個只有一人挨了他的揍,簡直可以說是奇蹟。也不知是不是司機所說的部隊番號真起了這麼大的作用,讓我們另外三個人免掉了一頓來自「最可愛的人」之手的皮肉之苦。
幾十年光陰眨眼之間就變成了只能用來回望的歲月,值得慶幸的是,飛逝的時光還沒有帶走昔年那些「再教育」派生的故事,今天講述出來,或許就不僅僅是一些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