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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巧麗:消失在玉米地里的母親 中國農村婦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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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兒子趙鵬去僅剩的兩行玉米地,取了兩抔黃土,裝到塑膠袋,放在路邊一棵槐樹下,當作接靈——「帶媽媽回家。」李白娥就消失在北面的斷口處,原本,這片玉米地有1畝6,都是她種的。找不到人,怎麼辦葬禮?「不辦,村里人笑話。」除了衣櫃、房子,趙鵬定製了一台電視——媽媽沒讀過書,光愛看陝西的方言劇《百家碎戲》。他按照網上查的,拿出嶄新的臉盆,買了牙膏、牙刷和杯子,衣服收拾了兩袋子,還有跳舞的水紅色綢扇,做了一個衣冠冢。

這個秋天,渭北的黃土塬上下了三十多天雨。53歲的李白娥,隨著1畝6玉米地消失了。

村里很多女人最後看見的,是停在路邊的紅色三輪車。有十多天,稍不下雨,她就騎著這輛車在水泥路上來來回回,一個人搶收一兩千斤玉米。

這是玉米杆子一樣,用力活著的女人。丈夫殘疾,女兒遠嫁,兒子被騙走彩禮,她用15年反覆構建自己的尊嚴。今年,心願終於一個個完成,她本想著,能搬到鎮上去,離開這個因採礦產生裂縫的村莊。

每天清晨五六點,挨近村口那間老舊的土紅色屋子,傳出窸窣掃地聲。家人被李白娥的動靜攪醒,開始新的一天。她住在東邊的灶房,起床就做飯,擺上小米粥和雞蛋羹,去另一頭的房間敲門,喊老漢帶孫子出來吃。再吩咐,今天該施肥還是該澆水。

灶房是泥土色的,坑坑窪窪的地連著屋外黃土塬。塬上剛剛入冬,柿子黃澄澄地掛在枝頭,冷風吹得玉米杆子簌簌作響。往年這時候,村里女人愛擠進這間灶房,坐在李白娥的土炕上,圍著一屜熱乎的花饃,打撲克,拉家常。

她們看著李家嫂子埋頭幹活,「溫溫柔柔」,話不多。有時會打趣,提起上面村子一個孤寡老頭,沖嬢嬢們說笑,「他是你老漢」。席上孩子鬧騰了,她就假裝轉手推給別人,「把這個娃送你了」。聲音輕輕的,笑起來也是。

村子不大,前後不過50戶人家,都佩服她。她家是低保戶,屋裡老漢殘疾,每天拄著拐杖挪步,還帶兩個孫子,子女在外打工,里里外外全靠她。女人們講她能吃苦、能熬住。「換其他人早跑了,還能守到這個時候?」廣場舞領隊桂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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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消失在玉米地里的母親

作者:徐巧麗

發表日期:2025.11.24

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主題歸類:農民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她一米5的個子,走路外八,左腿常年風濕,一跛一跛。但村裡的十字路口,只要音響一開,她就會來。廣場舞持續了七八年,她算是四五年前加入的新手,站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跟著領隊桂芬一起學。抖音上哪個歌響亮,哪個舞熱門,就學哪些。

十多支舞都學會了,李家嫂子也去喜事上跳舞扭秧歌,還買了一把水紅色綢扇。今年夏天,她在席上跟姐妹們打趣,「(靠跳舞)賺了三四十塊錢,抵得過隨禮的一半。」

家裡經濟主要靠玉米。去地里幹活,她總騎一輛紅色三輪車。遇著熟人就停下來,問幾句「姐你做啥嘞?」「多久沒見你?」聊起來也是講,今天誰接送碎娃(方言,指小孩),這兩天地里忙啥活。

這個冬天,屬於李家嫂子的聲音消失了。10月24中午12點31分,桂芬和很多女人在搶收玉米時,接到微信消息:「咱村上所有在家人員,由於山體滑坡,現有一人失聯,請大家迅速上堡子梁找人!」她們趕到現場,只看見停在路邊的紅色三輪車。

●李白娥的玉米地,只剩下幾根玉米杆子。

徐巧麗攝嗩吶聲叫醒了黃土塬。11月6日一早,隊伍從村口出發,一路走到村尾的墓地。經過一家家新建的紅磚房,妯娌、鄰居,一起做活的,跳廣場舞的都來了。

前一天,兒子趙鵬去僅剩的兩行玉米地,取了兩抔黃土,裝到塑膠袋,放在路邊一棵槐樹下,當作接靈——「帶媽媽回家。」李白娥就消失在北面的斷口處,原本,這片玉米地有1畝6,都是她種的。

找不到人,怎麼辦葬禮?「不辦,村里人笑話。」除了衣櫃、房子,趙鵬定製了一台電視——媽媽沒讀過書,光愛看陝西的方言劇《百家碎戲》。他按照網上查的,拿出嶄新的臉盆,買了牙膏、牙刷和杯子,衣服收拾了兩袋子,還有跳舞的水紅色綢扇,做了一個衣冠冢。

很多儀式都簡化了。按照習俗,凌晨兩三點「遷棺」,把棺木從家中移到墓地。沒有遺體,這就免了。不必守靈,親侄子輩早早睡去。

誰家辦紅白事,這裡家家要幫忙。許多人在縣城帶孫子、在咸陽打工,請假回來,流水席從21桌增加到26桌。領隊桂芬和其他8個舞友商量,每家出點錢,給李家嫂子送了1個花圈和4個花籃。

家門口的追悼會上,她的過往濃縮在兩句悼詞裡:她勤勞善良,一生操勞,為家庭、為子女默默奉獻,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生活的希望。她待人誠懇,與鄰里和睦相處。

現在,席上的女人又坐在土炕上聊起她。大家都說,李家嫂子是村裡的「老好人」,誰家曬玉米、曬麥子、摘個蘋果,叫上她就來。哪個姐妹家裡不清爽,她去洗碗、做飯,都是順手的事。誰家辦事,她都要請假去幫忙,做祭品、蒸饃饃、倒垃圾,啥活都干。

家裡小輩拜年的時候,她會提前炒菜、買砂糖橘,外甥女婿吃不慣餄餎面,她就單獨做手擀麵給他吃。有次席上,還給小輩們買雪糕。她愛操心,外甥去山溝溝里玩,她不吃飯,滿山遍野地喊他。

誰都想不明白,這麼個厲害女人,怎麼一下子走了。要是生了個病,還有段時間能道別,女人們議論著,「這下好比被鷹抓走了,什麼也沒見。」讓她好歹托個夢,「你在溝里,是臥著哩,還是平著哩,趴著哩,還是側躺著哩?」

今年的雨,連下了39天。很多家的玉米發了霉,有些長了芽。李白娥沿著村里唯一的水泥路,一天來來回回三四趟,獨自把一兩千斤的玉米搬回家,曬在東西房中間的院子裡。

這條路5米多寬,兩邊是黃褐的土、灰褐的天、枯黃的玉米杆子。鄰居知道,她要是騎電摩,是到煤礦上班,要是騎紅色三輪車,就是去玉米地。

李白娥最寶貝她的玉米地。下班回來,帶孫子散步,只要路過,就往那兒去。黃土塬上的玉米,種下去之前先撒肥料,以後颳風下雨全靠天氣。每年三四月,機器播種,再覆上一層膜,有些人家就等玉米苗自己長出來。她會一個個放苗,把捂著的放出來,多發芽的拔掉。秋天玉米變得金黃,收割機過完一遍,她還得檢查,漏掉的那麼幾個,也要撿回來。

別人家玉米地兩三個人忙活,曬個玉米,犁個地,一小時。她就一個人,「三個四個小時,慢慢干。」有勁得很,「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她都干」——搬個苞谷,拉個車車,砍個柴火,夏天小麥曬乾了,她能抱起女人一般重的袋裝小麥。

鄰居家84歲的蔣婆婆,常見她幹完活就睡覺,有時顧不得吃飯。沒買電三輪的時候,家裡一輛加油的摩托三輪,她自己學會開,去拉玉米。

黃土高原與關中平原的過渡帶,玉米根長得深,杆子更堅硬,長到兩米多高,沒過男人頭頂。一斤8毛4,賣去做飼料,是黃土塬玉米的宿命。收玉米的廠子有三四家,在鎮子口的那家,李白娥最常光顧,老闆娘跟她小時候一起放過牛羊。

玉米棒子價錢賤,顆粒值錢。老闆娘記憶里,冬天價低,春天又高起來,許多人家會等一等,但李白娥家不會,往往趕在10月中下旬就賣了。一畝地大約2000塊——除開生活費,這筆錢是為孫子買奶粉,買玩具,為自己和老伴買藥的。

15年前的秋天,丈夫趙晉安在煤礦上修路,還有一天就結束了,同事讓他坐上蹦蹦車去家裡吃飯。傍晚6點天黑透了,一輛運煤王卡車的大燈迎面照來,晃得同事看不見路,翻進溝里。他頸椎滑脫、四肢癱瘓。

後來,趙晉安沒錢復健,就拿兩個核桃握在手裡,慢慢轉手指頭,之後換成撞球。這兩年,他才能拄著拐杖一點一點挪步子。天氣冷、心情鬱悶的時候,腿腳會止不住抖動。種地幹活,都靠不上他。

「你種啥,額也能種啥,你能收回來,額也能收回來。」李白娥會對地頭的幾個鄰居這樣說,靠這句話支撐尊嚴。辣椒大蔥在市場上賣得貴,她就去種。看到別人養雞養兔子賺錢,她也買回來養。後來,雞被狗吃了,兔子被黃鼠狼吃了。別人地里整來種麥機器,她馬上買肥料、種麥子,不賣錢,自己吃。

挨到今年收玉米的日子,價錢在雨水裡掉下來。玉米粒一斤只剩8毛,外出打工的都趕回來搶收。等到10月23日,李白娥才拜託弟弟約到了一台收割機——她家共有4畝玉米地,2畝4可以用收割機收,還有1畝6在最北邊,去年開始有了裂縫,一個成人那麼寬,收割機過不去,只能一袋袋搬。

在村民的記憶里,也是那個時候,兩個村組間的玉米地常見著裂縫,有些一個指頭寬,有些長到一個小腿。數李白娥家的裂縫最大,10月中旬,她家兒媳掉進去,被家人拉了上來。

女兒趙紅娟打電話提醒她,下雨就不要去地里了,太危險。她說「知道了」,反讓女兒照顧好自己。趙紅娟二婚,懷孕已經足月,李白娥每天叮囑,人好著沒?孕期有啥反應?

趙紅娟眼裡,媽媽很要強。為了給爸爸治病,10塊、50塊也借,看人臉色借了三四萬,一兩年攢到錢又還回去。平日給爸爸擦身體,大小便,穿衣服,曬太陽,一個禮拜一次去鎮上掛吊瓶,也都是她。

23日下午,她難得叫上隔壁男人老蔣幫忙搬玉米。老蔣50多,歲數跟她相近,自認幹活還比不過她——玉米須扎人,別人會先放倒玉米杆子,再掰玉米,李白娥家的玉米杆子直愣愣站著,她拿簽子往玉米上一戳,玉米苞就開了,再順杆一拔,玉米就下來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5點,李白娥終於歇了口氣,「一天就搬完了,不急。」老蔣記得,她叫自己把玉米蓋子堆在一塊兒,她還要拿回家燒炕用。

家裡男人車禍之後,李白娥成了拿主意的人。她想兒女把書讀下去,總說「沒文化不好找工作」,用自己的經歷教育他們——小時候沒讀過一天書,一家七八口人蓋一床被,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時趙鵬上初一,趙紅娟在技校讀書,打電話回家,媽媽都講,家裡好著呢,有我。一年後,兩人還是輟學了。李白娥打了兒子好幾頓,趙鵬不願意,要出去賺錢。他14歲,從洗碗工做起,干到廚師,全國各地跑。

讓兒女讀書的心願,變成給兒子買房。趙鵬去了西安,李白娥有時和丈夫趙晉安說起,「房費大得很,一個男生,拿啥蓋房子?」考慮提前為兒子結婚規劃規劃。

兒子一兩歲時,趙晉安貸款5000塊,建了一間土磚房,房頂的木頭是山溝溝里砍的。等到兒子上初中,不能一家四口睡一個炕了,才在土磚房的西面,建了一間新房,裡面南北兩間,花了4萬,鋪水泥地面,貼白瓷磚。

錢是煤礦上掙的。趙晉安算村里難得的文化人,29歲讀到初三。年紀大了不好找人家,被介紹認識18歲的李白娥。結婚後,他是第一批去煤礦上班的男人,月工資70塊。在公開資料里,這是縣城中最小的礦,1989年正式投產,生產至今。沿著水泥路,到黃土塬的山溝下,有20里路,村里80%的人選擇過去工作。

趙晉安出事第二年,李白娥也去那兒找了個揀煤的活兒。工友順芳記得,每天早上8點,她們在運煤的皮帶上集合,黑色的煤里泛白的是石頭,要揀出來。有些石頭傳到了運煤王卡車裡,李白娥小小一個,「直溜溜(爬)上去,直溜溜(爬)下來。」有次揀著揀著,順芳雙腿卡進煤堆里,還是李白娥把她拉了出來。

幹這活計,彼此都知道是為了兒女,有人養四個孩子,有人給兩個孩子供上大學。李白娥話不多,大家只知道她老漢殘疾,賺錢壓力大,需要代班時會經常找她。光順芳就找她頂過三四次。

下班洗過澡回去,在家幹活要換一件綠色羽絨服,系上寫著「幸福」的紅色圍裙。李白娥喜歡琢磨做菜,老漢喜歡涼菜,孫子愛吃蘿蔔丸子和洋芋餅子,她學著網上做——涼菜講究辣椒和醋,熱菜捨得用雞精。

家裡處處是她維持的秩序。被子每天都要疊整齊,檯面上不能放東西,否則會被孫子扔著玩。每個不捨得扔的快遞箱,都放不同的東西——鞋盒裡擠滿一次性手套、免洗筷和碗,「得物」的大箱子裝著女兒的鞋,不用的禮品袋專門放各種杯子。

平時去地里,穿迷彩服外套,麥田種得跟拿尺子量過一樣。去山溝溝里砍來的柴一根一根碼在後院。後院也有一片小菜地,哪塊種辣椒,哪塊種番茄,排列整齊,田埂上是一排大蔥。她不把泥土帶回家,外套要脫了掛門口。兒女都說,她是個閒不下來的性子。

2020年,趙鵬帶回來一個懷孕的女孩,李白娥很高興,彩禮拿出十幾萬,全是煤礦上班攢的工資。兒子的婚房也靠她布置,添了張兩三千塊的沙發,親手颳了大白,爬到屋頂上掛彩帶,鋪上地磚,掛上寶寶的海報。隔壁鄰居看了,還要提醒她,「你小心著哩,本事大得很。」

第二年生下孩子,女孩就跑了。官司勝訴,錢也要不回來,還花了1萬律師費。她氣得沒辦法,跟兒子急,我要你弄啥啊?「人財兩空」是那段時間她說的最多的。

趙鵬和姐姐都感受到媽媽的沉默。說不苦,不累,但她頭髮全白了,不經常笑,嘴角多了不少皺紋。把村里說的閒話也吞下去,對外只說兒子離婚了。孫子她還是帶,用工資養到了5歲。鄰居聽過她抱怨,「碎娃費得很。」

幹完活回來,她的臉黑著,看到家裡碗沒洗、地沒掃,就罵趙晉安,「額一出去你就啥也不管。」趙晉安不吭聲,一天抽兩包煙。他知道她血壓高,休息不好頭就痛,自己帶孫子睡在女兒房間。有時候他早醒了,會幫忙煮個小米粥。

脾氣急了,話趕話,他的拐杖也會打在她身上。上次趙鵬回家,媽媽就跟他說了自己的委屈。兒女心裡明白,「如果不是我們,她早就離婚了。」

黃土塬上的女人各有各的苦,村口的兩塊木頭聽了最多心事。早上10點,她們跟著太陽出動,抱著孫子,提著玩具木馬,從塑膠袋掏出手機,圍坐在木頭上諞閒傳(方言,指閒聊)。聊子女在外幹啥活、給孫子做了什麼飯、兒子回來買了啥東西。誰家孫子今天搗蛋了,誰又挨老漢說了,對這些一般心照不宣。

等到12點,各自回去做飯。李白娥還得騎電摩去娘家村子,照料自己80多歲爹娘的生活。她是家裡長姐,底下有弟弟妹妹。「操心得很。」有次娘家人來她屋子看,說她要「忙絡死了」。

鄰居蔣婆婆常幫李白娥帶孫子,聽過她抱怨,「這一家人把我害死了。」主要指責老漢,「啥都不弄,光坐著抽菸抽菸抽菸。」前幾年,她找一起做活的大姐說,女兒離婚了,讓大姐幫忙找找下家。她的心事,散落在這一兩句話里。

趙紅娟去年再婚,遠嫁到湖南,想力所能及幫到媽媽。李白娥左腿風濕,一下雨就疼,趙紅娟帶她去針灸、按摩。因為頭疼,又帶她去咸陽看醫生,查出腦梗。高血壓也出現了,李白娥的柜子里,備著複方硫酸軟骨素片、去痛片、抗栓丸,還有自己從網上買的降壓中藥。

吃肉過敏,染頭髮也過敏,染髮膏不好,眼皮底下就起一片紅疹——趙紅娟總說,媽媽沒法享福。給她買幾百塊的羽絨服,她放在屋裡不穿,氣得趙紅娟說「不穿扔了」,才時不時拿出來穿穿。

李白娥不去理髮店,頭髮長了就拿剪刀一剪,賣點錢。前幾年,趙紅娟看到別人家過年都燙髮染髮,給媽媽買了質量好的染髮劑,才覺得她顯得年輕了些。趙紅娟提過幾次,讓媽媽不要去礦上幹活了,危險,手掌上都是裂紋。勸不動。

去年農閒時,趙紅娟還在西安工作,帶媽媽去玩了一趟。在市中心的鐘樓,兒女和孫子都在,拍下好多照片。但一回住處她就心慌,誰也不認識,啥也幹不了,每天都說「想回家」。兩三個月,她又回村忙活起來。

兒女都希望她能停下來。今年元月開始,李白娥終於不去煤礦上班了,趙鵬把2歲的小兒子也給她帶,讓她轉移注意力,能變相休息。這是新媳婦悠悠生的孩子,悠悠兩年前上門時,李白娥提前暖好了炕,放好洗澡水,準備上成套的衣服。

趙晉安知道,李白娥對這個兒媳很滿意。悠悠跟她很像,勤快、能幹,還說過不要彩禮。前兩年,悠悠沒工作,缺生活費了問她要,五百一千她也給。兒子問她拿錢,她就會罵一頓,「天天掙不到錢,跟我要。」

悠悠覺得,李白娥像個「大女人」,把家裡大大小小都安排妥。每年過年,指揮悠悠做個魚做個雞,女兒兒子做包子。修補屋頂、清理煙囪、換燈泡,村里哪些事需要出席,隨多少禮,都是她決定。

這兩年,李白娥的生活里,多了兩個孫子的鬧騰。小男孩們一碰面,這個磕到了那個,那個踩了這個,哭哭鬧鬧,跑遠了追都追不上。有時他們抓小貓,她大喊,「放下,小貓咪生氣了。」小的那個喜歡把臉擱到窗戶縫裡,或者抓著蒼蠅拍,大的那個邊跑邊叫,「老師要打我了,兄弟們!」李白娥把這些拍給女兒和兒媳,她們聽見背景音里,媽媽也在笑。

大孫子上幼兒園之後,李白娥就在鎮上租了一個房子,一年800塊,用來接送孫子。她時常叮囑兒子兒媳,把日子過好,考到駕照,買輛車,不要整沒用的。他們每次回家都放個一兩千塊,她也不動,就存著。今年年初,存到5萬塊,她跟悠悠講,年底跟雲南的家裡人見個面,再補辦婚禮。

趙紅娟覺得,媽媽把她和弟弟撫養大,滿意的兒媳也娶上了,孫子漸漸帶大,「她的心願都一個個完成了。」前段時間,趙紅娟約定好,讓媽媽去湖南陪她坐月子,也不用做啥,到時候四處轉轉。

冬天到了,坐在村口木頭上曬太陽的女人,又少了一個。前些年,穿旗袍的去西安帶孫子,剪短髮的去咸陽帶孫子,也沒剩下幾個人了。因為採礦,村里耕地、馬路出現坍塌,房子有裂縫,有一組已經搬到鎮上。談論了兩年,李白娥家還沒輪上,她向鎮上鄰居表達過羨慕,「額們要是搬遷了,就住到這兒來了。」這是她最後的心願。

黃土塬上的人家,沿著一條一條山溝溝生活。村莊騎在黃土脊背上,房子、土地和樹木,都加了一層泥土的濾鏡。在土磚砌成的房子裡,李白娥家為數不多的色彩是,寫著「勤和家興」的紅褐色門楣,供奉著菩薩和財神的藍色衣櫃。直到打開一扇小木門閂,通向後院。

紅色的天竺葵、紫色的菊花、火紅的旱金蓮、肥大的虎耳草,像小燈籠的四季果。十多盆李白娥的花撞入視線。還有她種的辣椒、大蔥、黃瓜、番茄,撿回來的玉米須子,排列整齊的柴火。

很多花是和朋友方惠萍一起,在鎮上趕集時買的。她和李白娥一樣,嫁了個大十歲的老漢,孩子在外打工,四年前老漢腦溢血去世了,就剩她一個人,常找李白娥吃飯、納鞋底、撿柴火。每逢二五八,集市的攤子上擺滿盆栽,她們不知道名字,只顧好看就買了。後來,兩人又學會在拼多多上下單。

方惠萍了解李白娥的脾氣,性子急,「一生氣,實話就都說出來了」,但對花用了一分耐心,冬天花要一盆盆搬到室內,生怕凍著。今年四月,方惠萍19塊錢買了一盆「金枝玉葉」,不知道是流行的多肉,光看它好看,養了一個月就死了。去李白娥家裡一看,也有一盆,只花了9塊錢,養得還好好的,還教她,這花不用多澆水,五六天一次。

兒媳悠悠記得,她平時打孩子,婆婆會在旁邊制止,但有次小孫子用玩具砸了一盆太陽花,婆婆急得罵了一頓。一天,李白娥給兒子兒媳打視頻,語氣很開心,「你們留下的那個是什麼樹,被額種活了。」悠悠一看,是菠蘿蜜——今年初回家,他們買的一袋,吃完了把核放在窗台上,沒想到還能發芽。

●李白娥養的旱金蓮、虎耳草、多肉,被兒子搬到了窗台上。

徐巧麗攝養花養娃,這些李白娥很有傾訴欲。每次兒媳一回來,她就會說她今天做了啥,娃今天做了啥。有時是誰家帶孫子玩,有時是孫子又打了誰。

她有兩個抖音帳號,「李白娥」拍大孫子,「心情原望」拍小孫子。有時也拍拍坐在木頭樁上的女人們、皮帶上等煤的女工、犁枯草種地的自己。還會用AI模版,把小孫子變成拉二胡的文化人。

她記錄了自己在西安鐘樓的全家福,文案不知道誰幫她寫的:世界很大,幸福很小,有你們在,很溫暖。願家人平安,歲月靜好,天真依舊。每個帳號500多粉絲,只有兒女有時會看看,沒跟村里人互關。

10月24日這天,李白娥照舊五六點起床,給孫子做了小米粥和雞蛋羹。接著,拿了剩下幾個蘿蔔丸子給鄰居嘗嘗,這是照著手機上的教程學的。

7點多,連下了39天的雨終於停了。趙晉安騎著電摩送4歲的孫子去鎮上幼兒園,她特地囑咐他,下雨路難走,就住在鎮上的房子裡過周末。他們往兩個方向分開,這邊車朝西走,那邊車朝東走。

鄰居看見,她幹活的迷彩服都潮了,來不及換洗,一身平時在家穿的綠色羽絨服就出門了。

●李白娥的家。徐巧麗攝

她先跑到村尾,問好友方惠萍拿了盒止痛藥——搶收了10天的玉米,她腰痛腿痛都復發了,沒顧得去鎮上買藥。臨走時,兩個女人約好,等方惠萍去鎮上把玉米賣了,回來和李白娥一起搬玉米。就剩最北面那一片了,李白娥不著急,「遲早都是額滴,額慢慢搬。」

這天,李白娥玉米地頭的隔壁鄰居老錢,被老蔣叫去幫忙拉玉米了,只有李白娥一個人,忙活在比她人還高的玉米杆子裡。

下午3點多,遠在西安的趙鵬做銷售剛下班,接到爸爸的電話。電話那頭,趙晉安哭著說,你媽媽出事了。趙鵬趕到家裡,夾在兩邊親戚中間,媽媽家的親戚堅持要找人,爸爸家的親戚讓他放棄,「人救不回來了」。

搜救的8天裡,他來來回回走那條水泥路,想著去年過年時姐姐拍下的,媽媽和他做包子的畫面,媽媽就穿著那身綠色羽絨服,給他打下手。

後來官方通報,這是一次黃土殘塬溝壑區的垮塌。她家的玉米地位於採礦區,地質形變導致塬面出現裂縫。今年秋天,累計降水量431.5毫米,是同期多年平均降水量的2.86倍,這些雨水通過塬面裂縫滲入深層,導致了垮塌。

辦完了葬禮,趙鵬去倉庫里收拾遺物,找出了一對對的繡花鞋面和鞋底。這是李白娥為過年準備的鞋子,只做好了一雙小孫子的虎頭鞋,其他都還沒縫合。趙鵬的姑姑把鞋子拿回家去納,收拾了杯子、免洗筷拿回家。

少了李白娥,家裡失去了秩序。鎖住柜子的鑰匙找不到了,親戚去趙鵬的婚房裡找蒸饃饃的屜子。趙鵬翻了不少柜子,分辨哪件是媽媽的衣服,哪件是姐姐的衣服。

李白娥的衣櫃空出來,填補進香菸、玩具和小孩的襪子。她的花還開著,秋天的時候,出現了兩朵紫色的菊花。兒子兒媳商量,讓趙晉安帶大孫子去鎮上的房子生活。

只有兩個帳號還留著李白娥的痕跡。一個8月的視頻底下,女兒趙紅娟發了哭泣的表情——畫面中,是李白娥對口型唱的苦情歌,「為了一家老小操碎了心,卻唯獨虧欠了自己,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除李白娥外,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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