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十月間,依娃寄來她的新作《走陝西》,傅莉讀起來就放不下,每每掩卷嘆道「真慘」,書中說的是大饑荒時期婦女兒童從甘肅逃荒陝西的故事;伊娃還說:「我可否寄去10本給您,麻煩您轉達給王丹他們的紀念館,他們賣也行,給來賓看也行。我是捐贈,或者我直接寄去。」因此機緣,伊娃對我說:「我最近在整理一本關於高耀潔大夫的書,不知道您有沒有關於河南愛滋病和高大夫的文章,如果有,可否提供一篇。」我找出三篇文字發給她,她建議我採用《中國民間防艾第一人》這個總標題;後來她又告訴我:「書稿基本收拾好了,三十多萬字,出版社也同意。老媽媽最喜歡書,編一本書是對她最好的紀念」,還說「我建議下個月10日高媽媽的二周年忌日是不是更有意義一些,老人家最看重的就是文字和書籍。」】
一、饑荒、洪水、血禍——記「中國德蘭修女」高耀潔
高耀潔醫生八十高齡才開始流亡。九十年代河南爆發愛滋病時,高耀潔醫生奮不顧身撲上去防堵,因此而得罪當時兩個政治局常委,她只好懷揣毒藥,逃亡海外,而且她不肯政治庇護,還念著囘去救人,我知道她此生回不去,卻不忍說破。前陣子恰好李克強病歿,有說他是被習近平殺死的,然而,他當年恰是河南爆發愛滋病之際的黨政主要領導人。高醫生曾引了一個鄉村女教師寫的詩,頭兩句是:
一望無際的原野,伸向大地之盡頭,綠綠蔥蔥,
墳塋起伏無邊,墓內躺著愛滋怨骨,陰魂難眠……。
我站在洪、汝河的土堤上,看著它流進安徽地界。
1985年夏天,我來到新蔡縣最東部的練村鄉。那防洪堤不足15米寬,俗稱「洪水招待所」,老百姓搭建簡陋的窩棚在堤上生存,令我對照《淮南子》裡那一句「聚土積薪,擇丘陵而處之」,感慨史前洪水時代的情景宛在眼前。那時候,我還沒有生出更淒涼的另一種感慨:在豫南這塊土地上,空前慘烈的,是近六十年的當代史。
豫南垮垻引發洪水災難後,十年裡又蔓延成各級政府的官員貪污、挪用救災款的腐敗災難,老百姓開始了逃荒要飯。這引起王彪的「新聞嗅覺」,我則聯想到,這裡的老百姓,不但是大饑荒「信陽事件」(1959-60年)的受害者,十五年後又承受了一場「水利災難」。我沒想到的是,再過不到二十年,這裡又有另一場災難降臨,他們成為第三次受害者。——中國還有哪一塊土地,是如此的多災多難?
這第三場災難,即九〇年代「血漿經濟」釀成的愛滋病傳染。這場中原血疫,當地人稱之為「血禍」、「艾魔」。著名的中國愛滋病權益活動人士萬延海,介紹的當地血液買賣市場何等驚心動魄:
"河南地方政府在九○年代初把組織農民賣血當成了第三產業。1992年他們提出,河南有將近一個億的人口,百分之八十在農村,如果近一億人中有百分之一的人賣血,他們一年就可以有幾億元的利潤。事實上,河南賣血的規模大概不止一百萬人,整個九〇年代參與過賣血的可能有將近一千萬人。政府辦血站、政府的各個醫院辦血站。有的縣,光政府辦的血站就有四、五家。此外,政府的一些關係戶、一些個人、一些民間的商販也都搞血站。他們的血站可能就是一個簡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機,就變成了一個地下血站或者流動血站,有的地方一個村莊就有三個血站。在這樣一種環境下,有相當多的人今天賣完血明天再抽,人就躺在那個血站里,變成了一台台造血機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樣。對,他們把這些賣血的人就叫「管子」。"
八五年我去新蔡縣那一次還太缺乏想像力,否則我可以這個縣為基地建立一個「田野調查」,當然,最好是一個村子,記錄災難如何輪番襲擊豫南這塊土地,從「七五八」垮垻大洪水(例如,不遠的遂平縣文城公社,一個村子256人僅活下來96人,有7家絕戶),往前追溯到六〇年大饑荒(信陽光山縣槐店公社胡莊大隊,31個自然村里,有15個村子人口完全死絕,占48%);此後再往下延續到九〇年代「中原血疫」,新蔡縣古呂鎮東湖村四千五百人,超過80%的成人是愛滋病帶菌者,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愛滋感染者,十四、五歲以上的人95%都至少賣過一次血,《紐約時報》稱該村的發病率乃世界之最。
從「血災」往前倒溯二十年,就是「七五八」垮垻的「大水災」,當時的新蔡是何慘狀?錢鋼〈文革時期河南駐馬店水庫垮垻大慘劇〉一文寫道:「汝河沿岸,14個公社、133個大隊的土地遭受了刮地三尺的罕見的衝擊災害。洪水過處,田野上的熟土悉被刮盡,黑土蕩然無存,遺留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鮮黃色。」他曾從駐馬店地區的檔案資料中查到一份份逐日災情的原始記錄,披露了駐馬店各縣在水庫垮垻後的水深火熱;新蔡縣的狀況,記錄如下:
8月13日:新蔡30萬人尚在堤上、房上、筏上,20個公社全被水圍住,許多群眾5晝夜沒有飯吃。
8月14日:新蔡45萬人泡在水裡。
8月15日:新蔡尚有40萬人浸泡在水中。
8月16日:新蔡20萬人還在水裡。
8月17日:全地區泡在水中的人尚有101萬。
8月18日:平輿、上蔡、新蔡尚有88萬人被水圍。
8月19日:新蔡:水中仍有4萬,病死20人,要求多送熟食和燃料。
8月20日:全地區尚有42萬人在水中,病死者274人,新蔡病死20人。
8月21日:新蔡:發病人數22.8萬,占41%。
新蔡縣不僅在垮垻時即直接受到洪水吞沒、沖刷、摧毀,它的特殊地理位置,又令它在垮垻之後變成長期受災者。因為小洪河、汝河兩條河,流到新蔡境內匯合,再往南入淮河,但到此受安徽地勢頂托,成一滯洪區(「洪水招待所」),自「七五八」垮垻後,年年發大水,淹沒莊稼,一貧如洗,幹部更貪腐成性,豺狼當道。這個窮底子,便也能解釋,為何到了九○年代,會有那麼多農民去賣血掙錢。新蔡全縣就有三個血站:中國人民解放軍血站、紅十字會血站、縣人民醫院血站。1999年有個當地幹部給高耀潔醫生[27]寫信:
"老實巴交愚昧的農民他們認為血跟井水一樣,抽幾桶還是那麼多,經常把老水抽出來換新水,去舊血,換新血,有利於新陳代謝。對身體有益無害。你不去賣血,說明你身體不健康,有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些農村,賣血成了一種生存狀態。公路上站滿了搭車去城裡賣血的村民,就像趕集一樣成家成戶地去,走在公路上還說著,這個胳膊是化肥(尿素),這胳膊是磷肥。"
有「中國德蘭修女」之稱的高耀潔醫生,曾兩度前往「愛滋發病率世界之最」的東湖村。2002年冬天,她特意趕到這個疫區,想看人們上墳祭奠的情形。
"在村民中他們談愛滋病就跟談感冒那樣,誰家有病人,誰家的人死了幾個,成了很普遍的現象……。我們走進村頭一對八十多歲的老夫妻家裡,他的四個兒子全死了,她一直在哭,並沒完沒了地說:因貧困賣血,賣血染病,更窮更窮……。他面對的就是墳墓,從他的窗戶往外看,一望無際的墳冢,我走出來折了一個松枝,插在了老人兒子的新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