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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瑜|委內瑞拉:如何毀掉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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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無數通往悲劇的道路是由道德激情鋪就的。惡一旦被啟動,往往需要更大的惡去掩蓋。更令人悲哀的是,這種道德激情極其頑固,即使在模式破產後,仍有許多一貧如洗的委內瑞拉人掛著查維茲的肖像。 這讓我想起希臘神話:海妖塞壬的歌聲太動聽,所有路過的船員都會被魅惑,最後觸礁沉沒。奧德修斯為了安全通過,必須讓人把自己死死綁在桅杆上。委內瑞拉的故事就是一個當代的希臘悲劇,海妖的歌聲太美好了,人類一再為其觸礁,而海底的每一艘沉船,都是對人類理性之傲慢揮之不去的諷刺。

劉瑜《可能性的藝術:比較政治學30講》27.

原文摘錄:

27.委內瑞拉:如何毀掉一個國家

這次課,我們來談談另一個拉美國家——委內瑞拉。同為拉美國家,可以說,智利和委內瑞拉在過去二三十年來,走了一個完全相反的道路。智利在走向民主轉型的同時,經濟也獲得了長足發展,而委內瑞拉在民主崩潰的同時也出現了經濟崩潰。將這兩個國家進行比較,會帶來豐富的理論和政策啟示。

一個當代經濟噩夢

上次課我們講到,智利轉型以來,經濟從拉美的中下游水平一路上升到名列前茅,貧困率從46%降到3.7%。委內瑞拉則正相反,1999年查維茲上台之際,它的人均購買力GDP在拉美頂端,但是20年後的今天,委內瑞拉經濟成為一片廢墟,貧困率高達90%。

當然,這片經濟廢墟,你光從委內瑞拉的官方GDP數據上是很難看到的,因為委內瑞拉經濟從2015年左右開始崩潰,於是,政府從2015年開始停止發布GDP數據,可謂現代版的掩耳盜鈴。但是,網上流行的一句話說得好: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是不可能隱藏的,噴嚏、愛情還有貧窮。委內瑞拉經濟現在糟糕到什麼程度呢?有幾個數據可以反映。

一個是通貨膨脹率。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2018年這一年,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率高達1,000,000%。這是什麼概念?就是錢幾乎沒有意義了。你一個月的工資可能只能買兩盒雞蛋,三個月的工資買一瓶橄欖油。所以,才發生委內瑞拉老百姓寧願用錢當廁紙用也不去買廁紙的情況,因為廁紙比錢貴多了。有一個CNN的記者,為了取錢,2018年的一天花了4小時、跑了4家銀行,才取出來1萬玻利瓦爾。而100萬玻利瓦爾當時也就買一杯咖啡。

更糟的是,歷史上的超級通脹,大多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委內瑞拉的超級通脹,從2016年左右開始到現在,已經4年多了,還沒有結束。最近的數據顯示,2020年8月,其通貨膨脹率還是2,000%多。這幾乎是現代史上延續時間最長的超級通貨膨脹了。

除了通貨膨脹,另一個指標是難民數據。說起難民,我們通常想起敘利亞、葉門、阿富汗之類的戰亂國家。但是,另一個我們幾乎從不談及的難民危機,發生在委內瑞拉,而它的規模與敘利亞的難民危機旗鼓相當。根據布魯金斯學會的一個報告,敘利亞內戰導致480萬難民外逃,委內瑞拉呢?截至2019年底,有460萬人,也就是其人口的16%外逃。委內瑞拉醫生去哥倫比亞端盤子,律師去秘魯掃大街,老人兒童在墨西哥沿街乞討,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和平年代出現如此之多的逃難者,委內瑞拉的確是創造了「奇蹟」。

其實,即使委內瑞拉政府不發布GDP數據,紙也是包不住火的。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從2013年到2019年,委內瑞拉的真實GDP縮水了65%,幾乎是過去半個世紀左右全球最嚴重的經濟衰退,唯一比它更嚴重的衰退是內戰期間的賴比瑞亞。

這些數字不僅僅是數字,背後是無數人的命運。2017年的一項調查顯示,63%的委內瑞拉人因為飢餓體重減輕,減幅平均高達23磅。所以委內瑞拉人開玩笑說,「馬杜羅餐」是歷史上最見效的減肥餐——馬杜羅是他們的現任總統。

在我讀過的各種報導中,印象最深的是兩條:一個是說委內瑞拉的小學門口經常是救護車的呼嘯聲,因為上課的學生不停地因為飢餓而暈倒。另一條是一個需要做癌症手術的老太太,醫生對她表示,你可以來做手術,但是,你必須自帶手術用品——繃帶、藥品、麻醉劑、消毒劑等,因為醫院裡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這樣的荒誕,可以說小說家都編不出來。

查維茲的「21世紀社會主義」藍圖

一個顯然的問題是,何以至此?為什麼拉美地區曾經最富有的國家,在短短20年間,會走向經濟崩潰?畢竟,委內瑞拉是個先天條件很好的國家,盛產各種礦產資源。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委內瑞拉是世界上石油儲備最豐富的國家。它的石油儲量,甚至超過沙特阿拉伯,這也是它在20世紀70年代以來走向經濟繁榮的主要原因。油田就是一個嘩嘩地往外噴錢的地下取款機,但是,明明抱著一個取之不盡的取款機,委內瑞拉經濟卻走向了崩潰,為什麼?

這就必須從一個人講起:委內瑞拉的前總統查維茲。查維茲,何許人也?一言以蔽之,一個左翼民粹主義者。這個人是個貪污腐敗的竊國賊嗎?其實不是。不但不貪,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同情心爆棚的現代羅賓漢。他曾說:「當我看到社會不公的時候,看到孩子因飢餓而死去的時候,我會痛哭。」他的一生,也是與「社會不公」鬥爭的一生。

1992年,還是一個普通軍官的他,因為對委內瑞拉的貧富懸殊不滿,對「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充滿怨恨,加入了一場政變。政變失敗了,當時,他作為軍人代表在電視直播中表示:「遺憾的是,我們沒有達成目標,我對失敗承擔全部責任。」事後,他被投進監獄。

但是,當時全國民眾都記住了這張年輕、勇敢的臉龐。1994年他被新總統特赦出獄的時候,受到了民眾英雄凱旋般的歡迎。1999年,人們乾脆拋棄了那些傳統政黨,以壓倒性的優勢把這個現代羅賓漢選上了台去。現在,他終於可以拋棄「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大刀闊斧地施展自己的經濟藍圖了。他給這個藍圖起了一個名字,叫作「21世紀的社會主義」。

「21世紀的社會主義」使命是什麼?就是打擊豪強、扶弱濟貧、實現「社會正義」,用查維茲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挑戰特權精英,把權力交還給窮人」。為了實現這些目標,他一邊改組委內瑞拉最大的石油企業PDVSA,以確保石油收入能夠流入國庫當中;另一邊用滾滾而來的石油收入,建設各種扶弱濟貧的「社會項目」。左手取錢,右手撒錢,可謂行雲流水。

我簡略介紹幾個此類社會項目:

Mission Mercal:針對窮人的食品補貼項目,保證窮人能夠買到物美價廉的食品。高峰期雇用了8萬多人,1000多萬窮人受益。

Mission Barrio Adentro:「走入貧困社區」的醫療項目。高峰期有3萬多個醫生在其中工作,包括1萬多個外援的古巴醫生。

Mission Robinson:針對貧困人口的教育掃盲運動。政府動員大量士兵深入偏遠地帶,挨家挨戶普及識字。

Mission Zamora:土地改革項目,大量再分配農村土地,並追認城市貧民窟住房的產權。

這些項目顯示出,查維茲真的是「一顆紅心為人民」。為了確保這些項目不被官僚集團破壞,查維茲還成立了無數的「社區委員會」,讓普通民眾參與決策和監督。截至2010年,全國成立了大約兩萬個這樣的委員會。除了「社區民主」,查維茲也特別強調「企業民主」,認為生產過程都應該由工人來控制。

經濟上扶弱濟貧,政治上推動基層民主,外交上,查維茲則是個不畏強權的「反美鬥士」。他在電視上高呼「打倒美帝國主義」,把小布希稱為「魔鬼」和「蠢驢」,稱布萊爾為「帝國主義走狗」。與此同時,他和阿薩德、穆加貝、卡扎菲等敢於挑戰美國的領導人稱兄道弟。

正是這些激進左翼理念,讓查維茲贏得了無數人心。從1998年當選後的15年裡,查維茲和他支持的力量贏得了幾乎所有選舉或公投。他在底層民眾中的領先優勢不斷擴大,哪怕他去世幾年後,2017年的調查仍顯示有79%的民眾視其為「最喜愛的總統」。不僅在國內,他在國際上也擁有桑德斯、科爾賓、西恩·潘、奧利弗·斯通等知名擁躉。

委內瑞拉何以至此?

這樣一個「窮人的領路人」,為什麼將委內瑞拉帶入了經濟災難?有人說是因為繼任者馬杜羅太差。這種說法不對,因為馬杜羅完全繼承了查維茲的遺產。兩人的真正區別在於國際油價。

查維茲執政期間,趕上了國際油價大幅上升,從1999年的20美元一桶爬升至他去世時的110美元左右。馬杜羅上台後,油價開始節節下跌,從110美元跌到40美元上下。倒霉的馬杜羅,接過了盛宴,卻發現冰箱裡已經彈盡糧絕。

雖然油價下跌是拐點,但這並非破產的最根本因素。俄羅斯等石油國家也面臨油價下跌,但沒有哪個像委內瑞拉摔得這麼慘(GDP縮水65%)。智利同樣依賴礦產,但通過反周期的財政模式保持了穩定。委內瑞拉經濟危機的根本原因,在於其錯誤的經濟理念:

過度開支,寅吃卯糧。依賴不可持續的石油收入進行巨額社會開支。

大搞國有化,打擊民營經濟。查維茲徵收了一千多個企業和農場,加上種種管制,導致私有企業生存空間縮減。1999年有49萬個私人公司,到2018年只剩28萬個。

煽動經濟民族主義。強行以極低價格徵收外國石油公司股份。

馬杜羅上台後,變本加厲地發動「經濟戰爭」,派軍隊「占領商店」防止漲價。結果在生產成本通脹的情況下,商店只能關門,短缺經濟變得更加荒誕——人們甚至需要按身份證尾號輪流出門排隊買東西。

經濟烏托邦主義倒推政治獨裁

還有一種說法:政策是好的,但查維茲和馬杜羅走向了獨裁,把好經念歪了。我認為,因果關係恰恰相反:是他們的經濟藍圖倒推出了威權政治。

因為他們的經濟模式太依賴政府集中資源和一套「敵我話語」,必須依靠強力去「專政」那些所謂的反對派勢力——資本家、店主、媒體等。為了神聖的「人民利益」,鎮壓這些「邪惡勢力」成了被迫的選擇。

查維茲上台後,通過改組議會、司法系統「大換血」等方式打擊制衡力量。議會多次授權總統實行「政令統治」,允許其無須經過議會批准就制定政策。這種「不自由的民主」在民意的擁護下逐漸走向集權。2009年,民眾通過公投賦予了查維茲無限期連任的權力。

馬杜羅沒有個人魅力,更多地訴諸強力。當2015年反對黨贏得議會選舉時,馬杜羅通過最高法院剝奪了新議會的權力,並另立了一個聽話的「制憲議會」。馬杜羅之所以能如此操作,正是因為查維茲當年已經完成了對司法系統的馴服和對軍隊的滲透。

最神奇的是,馬杜羅把經濟崩潰變成了政治資產。當資源極度短缺時,政府控制的救濟食品成了控制民眾的武器。為了生存,民眾不得不更加「聽話」。

海妖塞壬的歌聲

委內瑞拉走到今天,不是源自個人的貪婪腐敗,而恰恰是源自「好人」的道德激情。查維茲真誠地熱愛底層人民,甚至會因飢餓的兒童而痛哭。但當正義感變得不容置疑,當平等成為唯一的宗教,惡的大門也可以被善的手指敲開。

歷史上,無數通往悲劇的道路是由道德激情鋪就的。惡一旦被啟動,往往需要更大的惡去掩蓋。更令人悲哀的是,這種道德激情極其頑固,即使在模式破產後,仍有許多一貧如洗的委內瑞拉人掛著查維茲的肖像。

這讓我想起希臘神話:海妖塞壬的歌聲太動聽,所有路過的船員都會被魅惑,最後觸礁沉沒。奧德修斯為了安全通過,必須讓人把自己死死綁在桅杆上。委內瑞拉的故事就是一個當代的希臘悲劇,海妖的歌聲太美好了,人類一再為其觸礁,而海底的每一艘沉船,都是對人類理性之傲慢揮之不去的諷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劉瑜《可能性的藝術:比較政治學30講》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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