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浦銘心劉壤歌
1月4日,北京市召開空氣品質發布會,會上指出,2025年北京市空氣多項指標創有監測以來最優水平,重污染日基本消除,空氣品質實現全面達標。而與此同時,這是河北農村第八個沒有煤的冬天,華北平原鄉村的取暖問題再次衝上熱搜。
2013年,京津冀及周邊地區出現大規模霧霾天氣,同年國務院出台「大氣十條」,其中「加快推進『煤改氣』工程」被作為「大氣十條」的第一條措施。「煤改氣」工程從此在京津冀鋪開,空氣品質改善情況和當地領導幹部綜合評價掛鈎。2017年,十部門聯合印發《北方地區冬季清潔取暖規劃(2017-2021)》,其中提到,要「集中資源攻堅霧霾嚴重的首都大氣傳輸通道城市」,明確提出「2+26」城市(包括河北八市:石家莊、唐山、廊坊、保定、滄州、衡水、邢台、邯鄲)平原地區散煤清零的目標。
煙囪、鍋爐被拆除,大學生們放假回家,發現老人們都瑟縮在被窩裡,屋子裡寒氣逼人。
正放寒假的大二學生夏樹就是其一。坐車回石家莊農村老家的路上,爸爸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家裡可冷了」。夏樹心想,大不了躲被窩裡,只有上廁所和吃飯才出被窩。後來確實是這樣,家裡不開壁掛爐,屋裡只有三四度。
他愛打遊戲,就把電腦放在凳子上,凳子挪到床邊,一個假期一刻不離被窩。
「天冷的時候只能躲在被窩裡面尋求一點溫暖,晚上風颳得刺骨。白天出門裹得像球一樣。」來自保定農村的小丑貓是這樣描述這個冬天的。「我懷念小時候有爐子在旁邊暖暖和和,在爐子上還能煮點飯,燙點花生,那才是實在的溫暖。」
沒有煤炭的冬天
對60歲的孫忠良來說,這個冬天尤為寒冷。
農村住磚房,沒有保溫層,窗戶不嚴密,開燃氣也不暖和。他和老伴為了省錢,從二十多平的屋子搬到了五六平的小房間,「只能放下一張床。」他介紹,當地現在的氣溫有零下四五度,燒燃氣取暖,房屋溫度能上升到七八度。
取暖的花費越來越讓他吃不消了。孫忠良以前在村里開小賣鋪,年輕人都去外地打工了,小店也開不下去,他就去工地做工。前些年普工一天能賺一百五,等過了六十歲,就只能賺一百二,最近他乾脆找不到活,也盤算著離村打工。
天然氣和電是冬天的奢侈品,「太貴了」成了受訪者們口中的關鍵詞,自然也就沒人使用。
邢台市的農村里,對欣欣年過六旬的爺爺奶奶來說,暖冬已消失了七年。「上次去我爺爺奶奶家,穿棉鞋站在屋子裡,腳冷得都站不住。」
但老人一直不捨得開暖氣,「天然氣太貴了,不捨得開,空調也不捨得。」現在家裡老人只能用電熱毯和電熱扇取暖。「人在哪裡做飯,電熱扇就跟到哪裡。」一壺剛燒開的茶水放在那,哪怕開了取暖器,不到十分鐘就放涼了。
保定農村的見山也說,農村里開暖氣的老人不多,就做飯開一下子,平時還是用電褥子。至於販賣部、超市、餐館等公共空間得保證溫暖,才能吸引客人。「有的會用空調,有的就冷著,就是不用天然氣。」見山說,「天然氣貴呀。」
這筆帳不難算。見山告訴水瓶紀元,自己家的天然氣3元多一立方米,這與石家莊地區農村「氣代煤」執行的第一階梯氣價3.15元/立方米一致。
2025年河北省兩會期間,省人大代表楊輝素說,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證18度室溫,每天需燒20-30立方米天然氣,按3.15元/立方米計算,一個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氣費用63-94.5元,整個冬季取暖費高達7560-11340元。

河北涿州市馬坊村安裝的天然氣管道。(圖_網絡)
這筆錢接近農村居民全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煤控研究項目組的調研顯示,2020年,在北方清潔取暖試點城市中,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範圍是1萬~1.8萬元,居民對取暖的普遍支出意願不超過2000元。
這樣的冬天,只能靠熬。邢台信都區農村的周雪說,62歲的婆婆還是每天都穿著厚厚的衣服睡覺,凍得尿頻。7個月的孩子在屋裡穿三件衣服,外頭再套一件棉襖。
補貼退場,取暖成本飆升
欣欣說,以前的冬天,家家戶戶都燒煤取暖。「初中的時候,我記憶中在房頂上屹立不倒的大煤煙囪終於讓拆了。」
2017年,河北開始「煤改氣」「煤改電」政策。2018年,河北省生態環境廳發布《聚焦突破儘早全面實現清潔取暖——<冬季清潔取暖工程實施方案>解讀》,其中提到,「農村清潔取暖」是「主戰場」之一。
孫忠良在的村子是逐步「煤改氣」的。他表示,一開始家裡燒的是蜂窩煤,一冬天要燒一兩噸,「煤改氣」後,村里推廣用環保煤。他有些怨言:「你燒散煤,村幹部就把爐子給你扒了,散煤給你弄走,等量換成環保煤。自己買的煤一天三塊五塊錢都夠了,環保煤一天十幾塊錢。」
環保煤沒有煙氣,但熱量也變低了。他說,「環保煤看著火焰高,但熱量不足,能燒兩個冬天的散煤等量換成的環保煤,半個冬天就燒完了。」
接下來就是天然氣,鋥亮鋥亮的天然氣管接進磚房。家在邯鄲市某農村的十六告訴水瓶紀元,一開始實施「煤改氣」的時候,因為有補貼,村民們還算支持。
但如今,三年補貼期已過,村民們面臨著愈加高昂的燃氣費。據河北省生態環境廳《冬季清潔取暖工程實施方案》,全省「煤改氣」初期採暖期用氣補貼標準為1元/立方米,京津冀及周邊地區大部分城市清潔取暖補貼政策的執行期限為3年。但如今多數地區已按政策逐步退坡。
「頭幾年還可以,兩塊多一立方,一立方補五毛錢,現在三塊二,只補兩毛,封頂兩百,以前封頂一千五。」孫忠良說。
補貼滑坡後,天然氣市場價的波動,也加重了村民們的經濟負擔。多篇報導顯示,河北天然氣價格偏高與價格機制和補貼政策密切相關。
在使用天然氣的華北各地,河北的氣價尤為高。《大象新聞》梳理各地政策發現,北京農村採暖用氣按居民門站價執行,天津實行專項採暖優惠,而河北多數地區仍按居民階梯氣價計費,且「煤改氣」補貼明顯退坡,導致河北終端氣價普遍高於京津,取暖負擔更加突出。
與此同時,企業卻沒得賺。《財經十一人》援引業內分析指出,河北在「煤改氣」過程中大量新增居民取暖需求,但上游天然氣採購成本受國際氣價上漲影響顯著,而居民端氣價長期未能建立有效聯動機制,城燃企業面臨「高價進氣、低價售氣」的倒掛壓力,最終通過限氣、控量等方式應對,推高實際用氣成本。

2019年,網傳保定市雄縣中燃燃氣銷售有限公司的一份通知稱,由於上游冬季採購氣價上漲,連續兩年採暖季該公司氣價倒掛虧損共計4692.016萬元,公司營運風險越來越大,保供形勢嚴峻。(圖_網絡)
於是,大規模停氣時有發生。2017年冬天,華北首次出現大規模氣荒,2022-2023年採暖季,多地爆發斷氣、限購,農村夜間停氣事件集中發生。
煤爐沒了,天然氣又貴又不穩定,村民們兩頭為難。「現在你不燒天然氣也沒辦法,你再買一個採暖爐又得花三四千,你弄好了又不讓你燒,你的三四千不就又打水漂嗎?」孫忠良有些無奈。
偷偷買煤,偷偷取暖
有些人家再次開始燒煤。在一篇由李雪玉、楊富強、周曉竺等研究員於2025年2月發表的《我國散煤治理現狀及策略研究》中提到,「以老年人為主的家庭返煤率較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