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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遊民返城:尋一個「隱於市」的格子間

面對就業、住房和通勤壓力,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離開常規的職場,成為靈活就業者,而其中通過遠程辦公獲得收入的群體,如今被冠以「數字遊民」的稱謂。1997年當牧本次雄和大衛·曼納斯首次提出這個概念時,可能受到了德法兩位哲學家海德格爾「在大地上詩意地棲居」和德勒茲「遊牧」思想的影響。在今天可以稱之為原典的著作《數字遊民》中牧本次雄提到,技術本身並不會帶來變革但會放大變革,比如數字遊民的存在並不是由數位技術直接產生的,毋寧說遊牧活動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衝動。這一斷言與段義孚在《戀地情結》中提出的正好相反,他認為現代生活正好與人類根深蒂固的定居習性相悖:「現代人或許比歷史上任何時期的人都更能感受到一種無根性……我們渴望一個穩固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但我們的生活卻迫使我們不斷地遷徙和適應。」不過牧本次雄的觀點也確實有道理,或許我們應該說,戀地情結和遊牧情結是人類同時擁有的兩種生存本能,儘管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裡,絕大多數民族都更傾向於定居文化,因為穩定的生活給人帶來了安全感,儘管它要求個體犧牲自己的一部分自然需求。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數字遊民確實挑戰了已經延續千年的文化習慣,令我們好奇的是,到了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到底是什麼因素導致了如此多的人口轉向了流動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會不會繼續挑戰我們的文化結構?

棲居如何可能

當數字遊民將「漫遊+工作」的想像落地時,生活成本始終是繞不開的現實議題,但它並非如大眾所想那般是決定性考量。許多數字遊民並不以成本作為工作場合選擇的最主要因素,這一點在全球範圍內都有體現。根據「Go Nomad」網站的統計,全球數字遊民所在城市Top10選項中,有三座位於葡萄牙(第五名里斯本,第六名波爾圖,第十名阿韋羅),一座位於紐西蘭(第九名奧克蘭),即便是其中生活成本最低的阿韋羅,月均成本也需$2650,這一水平實際上高於國內大多數城市的收入水平。近五年中國數字遊民在地域選擇上形成了以西南、東南特色城市為核心,長三角縣域為補充的聚集格局。《2024全景式數字遊民洞察報告》顯示,近三成中國數字遊民將雲南大理NCC社區列為理想棲息地,這座被稱為「中國數字遊民第一社區」的城市,憑藉成熟的社群生態成為核心聚集地。從成本數據來看,大理的月均生活成本約3000-5000元,古城周邊合租單間租金多在1500-2500元,床單廠藝術區等共享辦公空間日租僅50-80元,且配備千兆光纖,完全能滿足遠程工作需求。更關鍵的是,這裡的社群文化高度契合數字遊民的社交需求,706大理青年空間每月能舉辦20餘場行業交流活動,從技能分享到戶外徒步,讓數字遊民的社交需求得到充分滿足,這也是遠超成本的吸引力所在。

除了大理之外,海南陵水、萬寧等城市也成為數字遊民的重要選擇,尤其受青睞「半度假半工作」模式的群體歡迎。這些城市的生活成本略高於大理,月均支出約4000-6000元,但其熱帶海灘風光與溫暖氣候,讓冬季旅居成為潮流。不少數字遊民像「候鳥」一樣,夏季棲身大理,冬季南下海南,形成季節性遷徙的生活節奏,這種選擇本質上是用可承受的成本換取生活體驗的豐富性。而在長三角地區,浙江安吉、麗水等縣域憑藉政策支持與生態優勢異軍突起,安吉的DNA數字遊民公社作為國內首個專門社區,吸引了來自滬蘇浙閩等多地的數字遊民;麗水的松陽、遂昌等地更推出「數字遊民公社」長期住宿補貼與配套共享辦公空間套餐,將生活成本進一步壓低,月均支出可控制在2500元左右,成為性價比導向群體的優選。

對於更看重工作效率與城市便利度的數字遊民而言,成都等新一線城市則成為折中選擇。成都的生活成本雖高於大理、但低於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30%-40%,且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完善,中國電信在成都部署的5G基站密度達17.3個/平方公里,高新區的政府補貼共享工位月租金僅600-1200元。玉林社區形成的數字遊民聚集區,融合了成都特有的休閒文化與職場氛圍,讓高效工作+愜意生活成為可能,尤其受程式設計師、遠程項目管理者等職業群體青睞。與之形成對比的是,廈門、泉州等海濱城市雖文藝氛圍濃厚,且有成熟的遠程工作者社區,但因房租成本較高(核心區域合租單間多在2000-3500元),更多成為短期旅居目的地,而非長期聚集地。對於剛入門的「新手級」數字遊民,大理、安吉等低成本、高包容度的目的地是試水首選,較低的成本容錯率讓他們能從容適應遠程工作節奏;對於有穩定收入來源的成熟群體,海南萬寧、福建泉州等能提供獨特生活體驗的城市更具吸引力,成本考量讓位於體驗價值;而對於職業發展與工作效率優先的群體,成都等新一線城市則成為兼顧生活與事業的折中方案。不同目的地的核心競爭力共同構成了多元化的選擇圖譜。這一圖譜背後,是數字遊民對「自由生活」的務實探索——他們並非排斥成本考量,而是更願意為符合自我價值的生活方式支付合理成本,這種選擇邏輯,也讓數字遊牧的想像在現實中找到了更可持續的落地路徑。

從逃離到回流

一個數字遊民在1997年要面對的問題曾經是電源、數據機信號的適配問題,牧本次雄和大衛·曼納斯當初的這一擔憂今天看起來,簡直像是杜甫寫下的「安得廣廈千萬間」一樣,早已得到了徹底解決。那時沒有app,沒有5G網絡,也沒有手機支付,相較之下,今天在遠方生活的成本和困難程度降低了十倍。但這並不意味著基礎設施不再是制約因素,如果說地域選擇是數字遊牧的表層實踐,那麼基礎設施的適配性則是支撐這一生活方式的核心根基,這也造成了近年來數字遊民重返城市的趨勢。

從網絡技術基礎設施來看,數字遊民的核心訴求已遠超「能上網」的基礎標準,而是朝著高速率、低延遲、廣覆蓋、高穩定的方向升級,尤其對於程式設計師、跨境電商營運、遠程項目管理者等職業群體而言,網絡穩定性直接決定工作產出效率與客戶信任度。部分民宿的5G信號受地形影響,在惡劣天氣下易出現中斷。這種網絡體驗的差異,成為部分數字遊民回流城市的重要誘因。更關鍵的是,數字遊民對網絡的需求不僅限於單一的網絡接入,還包括配套的技術支撐體系。例如,跨境遠程工作需要穩定的跨境網絡通道以保障Zoom會議、Google Docs協作的流暢性,而這一需求在偏遠地區往往難以滿足;部分專業工作涉及大文件傳輸,需要企業級的上傳頻寬,普通民用網絡難以適配。

值得注意的是,新技術在為數字遊民提供便利的同時,也帶來了身份認同與社會交往的雙重挑戰,網絡構建的「線上聯結」與現實中的「線下疏離」形成鮮明反差,構成了數字遊民的交往悖論,而且在數字遊民中,以INFJ為代表的內向型人格本身就占多數。同時,多元文化的碰撞也讓空間選擇變得複雜:跨境數字遊民需要適應不同國家的文化規則,國內跨地域流動則要應對城鄉文化、地域亞文化的差異,這種文化適應成本,往往成為空間選擇的隱性阻礙——部分數字遊民因難以適應偏遠地區的文化氛圍,或無法融入城市多元文化社群,不得不頻繁調整空間,陷入「流動—不適—再流動」的循環。這些挑戰深刻影響著其空間選擇的邏輯。從「第三空間」到「流動基礎設施」概念,國內外許多學者格外關注制度中有關社會交往這一隱形的部分,認為從個人層面主動建構多元身份與分層社交網絡,到政策層面完善保障體系、優化空間供給,雙重調整的核心在於打破「流動與穩定」的二元對立,讓數字遊民在追求自由生活的同時,獲得清晰的身份認知與穩定的社會支持。當身份認同不再困惑、社會交往不再疏離,數字遊民的空間選擇將更趨理性,數字遊牧的生活方式也將在自由與現實的平衡中,獲得更長久的生命力。

也確實出於以上方面的考量,越來越多的中國數字遊民選擇回流城市,並將黨群活動中心、網咖等場所作為工作首選。黨群活動中心的核心優勢在於「公益屬性+完善配套」的雙重加持——近年來,北京上海、杭州、成都等城市的社區黨群活動中心紛紛升級服務,面向數字遊民開放免費工位,提供千兆光纖、24小時空調、熱水等基礎服務,部分中心還配備了列印複印、會議洽談等功能區。此外,作為社區公共空間,黨群活動中心的人員構成相對單純穩定,工作環境安全且安靜,同時還能依託社區資源開展各類文化活動,滿足數字遊民的社交需求。更重要的是,部分黨群活動中心還聯合當地政府推出了針對性服務,例如杭州某社區黨群活動中心為數字遊民提供社保代繳諮詢、創業政策解讀等服務,有效彌補了數字遊民的保障短板。

與黨群活動中心相比,網咖的核心競爭力在於「高配置硬體+靈活付費模式」。隨著電競行業的發展,國內主流網咖的硬體配置已全面升級,高端顯卡、機械鍵盤、專業耳機成為標配,同時配備了企業級的網絡設備,部分網咖還提供專線網絡服務,可滿足程式設計師、視頻剪輯師等專業群體的高性能需求。在付費模式上,網咖採用「按時計費+日卡/月卡」的靈活方式,日均消費僅30-50元,遠低於商業共享辦公空間的月租金;部分網咖還推出了「數字遊民專屬套餐」,提供固定座位、免費飲用水、充電服務等,進一步提升了工作的便利性。不少網咖順勢轉型,增設了獨立工作區、靜音區,提供列印、掃描等辦公服務,有些甚至還配備了洗浴間和膠囊休息室,從傳統的娛樂場所升級為「輕量級共享辦公空間」。對於剛入門的年輕數字遊民而言,網咖的低成本、高配置與強社交屬性,使其成為探索數字遊牧生活的理想起點。

可見,黨群活動中心與網咖的崛起,並非偶然,而是城市基礎設施適配數字遊牧生活的生動體現——前者以公益屬性與公共服務彌補了數字遊民的保障短板,後者以高配置硬體與靈活模式匹配了專業工作需求。從「逃離城市」到「回歸城市」,數字遊民的地域選擇變遷,本質上是對自由生活與現實需求的理性平衡,而城市基礎設施的持續升級,也為數字遊牧的想像提供了更穩固、更可持續的現實支撐。

圖:上海某黨群活動中心

別想擺脫格子間

「政府厭惡遊民,因為很難對其進行納稅。」(牧本次雄)儘管今天越來越多的政策在支持數字遊牧主義,但看起來總有些不情願,正如牧本次雄所說,數字遊民的存在,即使從積極的意義上也仍然問題重重,比如在安徽黃山數字遊民公社,由於數字遊民每半年就要流動一次,這些項目的成績很難在政府考核體系中被有效評估。數字遊民更像是吉普賽人,他們常常出現在作家的作品中,如雨果筆下的愛斯梅拉達、梅里美筆下的卡門、夏洛蒂·勃朗特筆下的梅森、毛姆筆下的斯特里克蘭德等。他們也或多或少變成了現代藝術家的榜樣,比如曾在巴黎寫作的海明威、旅居蘇門答臘的郁達夫等等。對於遊蕩的藝術家來說,攜帶書籍、行李並不是一種輕鬆的工作,除非他們已經腰纏萬貫,像歌德一樣,帶著侍從、乘著馬車,每到一個地方都有鮮花與仰慕者。

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間歇地開展工作,到底有什麼樣的魅力?很多學者在考察數字遊民出現的背景時都明確提到了青年人群關於自由勞動的浪漫想像,在一個世紀以前,歐洲國家就出現過類似的漫遊+工作的風潮,最典型的莫非哲學家本雅明年輕時參加的「候鳥運動」,它號召青年們親近高山、湖泊、原始森林來重新獲得生命力與知識。在中國,王光祈、宗白華等少年中國學會的先驅,也曾呼籲愛國青年奔赴山林探尋救國之道。這些散落於歷史長河的漫遊思潮,共同圖繪了數字遊牧「自由勞動」想像的思想底色,本質上都是對工業化時代異化勞動的掙脫、對格子間生活的反抗。前有《摩登時代》《大都會》等電影對此進行了精妙批判,後有10-15年前流行的SOHO風尚。離開座位,活動筋骨,這本就是人類作為動物的一項本能,工業社會卻創造出了機械般的勞動者,於是才有了馬克思關於自由勞動最初的設想:「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幹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德意志意識形態》)不過,在當代看似浪漫的「自由勞動」想像,其實藏著不少數字資本主義的陷阱。數字遊牧並沒有真正擺脫資本的邏輯,只是用「自由」的外衣,把勞動異化的新樣子給遮住了。首先是更隱蔽的時間壓榨,傳統職場人擠地鐵、坐班打卡的生活固然令人窒息,但至少也存在著工作與生活的邊界,而數字遊民的工作場景徹底打破了這種邊界感。客戶跨時區的需求、項目突然要疊代,讓原本設想的勞逸結合變成了永遠都別想下班,以至於很多數字遊民深受失眠的困擾。其次,自由選擇背後是個體風險的提高。在數字遊牧的模式里,五險一金、職業培訓、同事支持這些福利全部缺席,數字遊民看起來像是自己的老闆,其實要一人分飾多角——既是生產者,又是銷售者和管理者,這可能讓個人在市場競爭里孤立無援。

回顧歷史,德國候鳥運動最後因為脫離社會現實、難以維持而慢慢消失,少年中國學會的山林呼籲,也最終讓位於更貼近實際的社會變革實踐。這大概預示著,任何脫離社會結構、忽視勞動本質的「自由想像」,都難免是虛幻的。如果不深入反思社會結構和經濟體系,只追求「漫遊+工作」的表面形式,終究只是鏡花水月般的浪漫想像而已。

總而言之,縱觀數字遊民的發展歷史,在成本、硬體、社交等多方面的影響下,一種古老的知識分子流動結構正悄悄發生改變,詩和遠方的魅力逐漸不再,曾經主流的「小隱隱於野」已成如煙往事,如今對於數字遊民來說「隱於市」越來越成為不二之選,這或許也標誌著逆城市化就要進入尾聲,而全球化的新階段正在中國緩緩拉開帷幕。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大聲思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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