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法，包括條約，甚至包括《聯合國憲章》，如果與美國憲法衝突，憲法優先，而不是國際法。
第二點你也必須明白：
如果這次委內瑞拉行動違反了《聯合國憲章》，那麼Bush入侵巴拿馬違反了；Clinton轟炸南斯拉夫違反了；Obama轟炸利比亞也違反了。換句話說，如果你認為 Trump這次的行為違反了國際法，那麼你也必須承認，美國過去幾十年裡一系列重大軍事行動，同樣都違反了國際法。而事實上，國際社會對這些行為的反應，往往並不是一致的譴責，更談不上真正的法律後果。
這就引出了一個非常重要、但很多人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國際法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執行，而執行本身又高度政治化。
國際法並不像國內法那樣，有一個真正具備強制力的執法機關。聯合國沒有一支真正意義上的「世界警察」。因此，國際法在面對大國、尤其是超級大國時，往往更多是一種政治約束，而不是法律約束。
所以，即便某項行動在嚴格意義上違反了《聯合國憲章》，這並不自動意味著它會被制止、被撤銷，或者導致實質性的法律後果。歷史已經一再證明了這一點。
那麼，回到Trump的問題上。
到目前為止，如果我們只看已經發生的事情——也就是抓捕Maduro、將其帶到美國接受刑事起訴——在美國國內法層面，這幾乎肯定是合法的。在憲法層面，在既有先例下，這一行動也會被接受。
在國際法層面，它可能存在問題，甚至可能違反《聯合國憲章》。但同樣的國際法問題，過去幾十年裡美國總統已經反覆觸碰過，而國際體系對此基本上是默認、容忍，或者無力阻止的。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已經發生的這一部分。
真正的問題在於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如果Trump所說的「留在委內瑞拉、接管並治理這個國家」只是政治表態，那是一回事；
但如果這意味著長期軍事占領、地面部隊進駐、實際控制一個主權國家的政府運作，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樣的行為，不僅在國際法上會面臨更嚴重的問題；
在美國國內法、憲法層面，也會更加接近「戰爭」的定義。
一旦事情發展到那個階段，關於總統權力、國會角色、戰爭授權的問題，將會變得更加尖銳，也更難迴避。
所以，我的總結是這樣的：
抓捕Maduro並在紐約起訴他——在現行美國法律和先例下，幾乎肯定是合法的。
但如果美國真的打算長期接管和治理委內瑞拉，那在法律上、憲法上和國際法上，都將進入一片更加灰暗、更加危險的地帶。
這就是事情的全貌。
我把所有的論點都擺在你面前——支持的、反對的。
你可以自己判斷。
但至少，到現在為止，你已經比這個國家裡絕大多數談論這件事的人，更清楚其中真正的法律問題在哪裡了。
我這裡要說的是，《聯合國憲章》第二條根本沒有得到執行。
你看看俄羅斯在烏克蘭發動戰爭，這是對《聯合國憲章》第二條明目張胆的違反。結果發生了什麼？
在法律層面上，什麼都沒發生。
當你聲稱「存在法律」，但這種法律卻根本沒有執行機制、也從未被執行，那這裡就存在一個嚴重的問題。很多人曾試圖統計，自《聯合國憲章》在80年前生效以來，第二條到底被違反了多少次。有人說幾十次，有人說上百次。
問題在於：我們有一個所謂的國際法基本原則、根本規則，它被反覆違反，卻從不被執行。很多人因此認為，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一部系統性不被執行的法律，根本不能算是法律。
你完全可以據此提出一個論點：從這個意義上說，國際法並不是真正的法律；或者至少，《聯合國憲章》第二條並不是真正的法律。它更像是一種理想性的規範，一種值得嚮往、在道德上或許可辯護的願景，但它不是法律。
下面是我對這一點的最終結論。
即便這次行動確實違反了《聯合國憲章》，即便你認為在某種意義上《聯合國憲章》仍然算是法律——儘管它從未被執行——我也可以非常坦率地告訴你：我幾乎可以向你保證，華盛頓沒有任何人真正為此感到擔憂。
他們不在乎。
他們不在乎，因為這是一部不被執行的法律。
他們不在乎，因為如果我們在巴拿馬的行動違反了《聯合國憲章》第二條，那麼此前所有這些軍事行動也同樣違反了——包括那些得到北約批准的軍事行動。而無論如何，這些行動從未被任何法院追究過，也從未在任何層面上被真正執行過法律責任。
而且，我要坦率地說一句：他們如今也並不怎麼尊重聯合國本身。你可以就此展開爭論，我自己對此也有看法，但我現在不打算展開。出於多方面原因，我可以告訴你：無論如何，本屆政府里幾乎沒有人會為「違反國際法」這個指控感到擔憂。
好，現在我來總結一下我們目前為止所討論的內容。
第一，Maduro在法律上已經徹底沒有任何立足點了。他可能會提出各種抗辯，但在所有試圖擺脫刑事起訴的法律論點上，他都會失敗。當然，政府仍然需要證明他的罪行，但那些關於豁免權、非法抓捕、條約違反的主張，他都會輸。
第二，有人會問：「教授，那這在憲法上是合法的嗎？總統真的有這個憲法權力嗎？」
答案是：在當前的現實世界裡、在當今總統權力實踐的框架下，是的，他有。
這一行為將會被接受為符合憲法。
第三，是否存在違反國際法的可能？是的，存在。
但《聯合國憲章》第二條在現實中基本上已經成了一紙空文。而且我要強調，它在法律位階上低於美國憲法。而在華盛頓，實際上也沒多少人真正把它當回事。
但這就引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之前已經提到過。
Trump現在說的是：「我們要留下來。我們要在委內瑞拉待下去，在可預見的未來運行這個國家。要讓油井重新運轉起來，把它們交給美國石油公司。」
那麼問題來了：這很可能需要地面部隊。因為肯定會有人反對。如果我們真的派兵進駐、接管並運行這個國家，那我得告訴你：這在任何人的定義下，看起來都越來越像一場戰爭。
即便你不稱之為戰爭，這種行為也會觸發一項法律——《戰爭權力法案》（War Powers Act）。
根據《戰爭權力法案》，當總統讓美軍參與持續超過兩個月的敵對行動時，他就必須獲得國會批准。法定期限是60天，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延長到90天，而這些情況在這裡很可能適用。
也就是說，如果Trump派遣地面部隊並在委內瑞拉運行這個國家，他最多有90天的時間。在這90天之內，他必須獲得國會批准。
現在，國會兩院是共和黨占多數，所以他也許能拿到批准，但也未必。也許會有共和黨議員倒戈，導致批准失敗。
如果那樣的話，我的朋友，那將是一場真正的法律對決。
順便說一句，從來沒有哪位總統正式承認過《戰爭權力法案》在憲法上的有效性；最高法院也從未就該法案的合憲性作出最終裁決。但每一位總統，包括Trump在內，都表示會遵守該法案，並且事實上也一直遵守。
我非常懷疑白宮會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改變立場，公開無視《戰爭權力法案》。
所以最終結論是：如果美軍真的駐紮在委內瑞拉、並試圖運行這個國家，Trump將只有90天的時間來爭取國會批准。
在結束之前，我還想說一件事。
關於美國是否應當長期駐留委內瑞拉、以軍事力量運行這個國家，其中很多問題是政治和戰略問題，而不是法律問題。
首先，我年紀夠大，記得美國以前在其他國家嘗試過類似的事情——拉美、伊拉克。結果並不總是很好。很多人當年也以為我們會從伊拉克獲得石油財富。結果呢？
現在誰控制著幾乎所有伊拉克的油田？中國。
親中的中國石油巨頭控制了大約三分之二的伊拉克石油生產。
這種國家建設、軍事占領、長期運行他國的事情，在戰略層面本來就極其困難。你可能會面對游擊隊、叢林中的反叛武裝，對美軍發動襲擊和破壞。
而且，即便我們真的成功控制了石油資源，還有一點至關重要：石油帶來的財富，必須清楚、可見地流向委內瑞拉和委內瑞拉人民，而不是只流向美國和美國石油公司。
國務卿Rubio已經這樣說過，白宮也在這樣表態。我希望他們能真正做到。如果做不到，那看起來就會像是我們在掠奪一個國家的自然資源，這不僅會招致譴責，還會引發非常嚴重的政治反彈。
不過，這些都是政治和戰略問題。現在讓我們回到法律。
我告訴你的結論是：如果我們留下來，試圖運行這個國家，並使用軍事力量，那麼《戰爭權力法案》就會被觸發。這是一部成文法。這意味著，在60天之內，或者在獲得一次性延長後的90天之內，Trump必須獲得國會批准。
如果他拿不到批准，卻選擇無視《戰爭權力法案》，那我不得不說——後果將會非常嚴重。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如果有新的進展，我會再回來繼續討論。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