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在報紙上看過一篇《好心與造孽》的文章，印象頗深刻，對我們理解「大躍進」有那麼一點點幫助。
說的是隋朝末年，有個叫李靖（唐朝開國功臣，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軍事家）的年輕人慾從龍門山的道人文中子學道，路上借宿於一戶人家，卻不料這戶人家原來是龍宮。半夜裡，李靖聞得玉皇大帝宣龍王前往河東行雨，恰龍王與龍子均不在家中，而龍孫幼小難以應命，龍母十分焦急，忽想到李靖，就請李靖代行。李靖一想這是一個「濟世救民」的好機會，於是便欣然允諾了。
臨行前，龍母囑他只需將柳枝在淨瓶中沾一滴水灑下就行了。
李靖來到河東，見下方赤地千里，心想如此大旱，灑一滴水無濟於事，便將淨瓶中所有的水都傾向地面。
李靖高高興興地告別龍宮，往龍門山前行，一路上只見山洪暴發，河水陡漲，及至到了龍門山下，只見眾多百姓紛紛逃往山上避水。
李靖不知就裡，自往山上見文中子，並告訴他為龍王代為行雨之事。
文中子聽罷大嘆：「哎呀，這邊廂大水滔天，原來是你造的孽！」
李靖說：「弟子是好心，怎說是造孽？」
文中子說：「就是你這好心辦了壞事了！豈不聞瓶中一點水，地上一尺水，怎禁得你隨手揮水，這豈不是要救千人，反傷萬命？況且違了玉帝敕旨，那龍王母子，難免天誅，這不又是受人之託，反害人之事嗎？」
李靖這才明白自己闖了大禍，汗流浹背，深自懺悔。
文中子又說：「從來救世的人，偏會做出誤世的事來，也只為他信心太深，便下手太重了。那幹大事的人，噁心不可有，好心也不可有。」
這則寓言故事的情節並不是那麼合情合理，但其中所包含的道理卻很深刻，足以發世人之深省。
這世上「好心辦環事」的例子多的是，人所難免，也世所常見。
不過也要有所區分。對於常人而言，影響小，或許可原諒；或許也不需要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就被世人遺忘了。而對於那些存救世之心而幹大事的人而言，不做壞事便罷，一做壞事，動輒就是禍國殃民的絕大的人間慘事，即便是出於好心也難以遮掩並抵銷其罪衍。
天下救世的人，卻偏會做出誤世的事來。只因他「信心太深，便下手太重了」，一意孤行，不聽勸阻，又不耐煩先試驗再推廣，即使搞個「試驗田」也是淺嘗輒止，只想著一勞永逸，一蹴而成。而「信心太深」則是因為處於至高無上的地位，擁有遮天蔽日的權勢，生殺予奪之權柄，天下無人敢觸其龍鬚，日久天長，天下英雄盡入彀中，天下真理也就非其莫屬了。
有人說，毛髮動大躍進的動機是好的，是為了急於改變中國的窮困面貌。
我們並不能斷言說毛就沒有一點好動機，我們也儘量將他往好處想。
毛死後，梁漱溟先生評論說：毛的功勞最大，錯誤也最大。沒有最大的功勞，就不可能有文化大革命。
梁的話與雲中子的意思差不多。自以為為天下百姓做了天大的好事，卻不知做了天大的壞事。
李靖將瓶中之水全灑盡了，覺得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心中無限愉快。
毛髮動大躍進之初，也曾有一個很短的時期也是信心滿滿，心情愉快的。
1958年8月，那時大躍進的危害還沒有充分彰顯，毛澤東對來訪的赫魯雪夫說：1949年中國解放我是很高興的，但是覺得中國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因為中國很落後，很窮，一窮二白。以後對工商業的改造、抗美援朝的勝利，又愉快又不愉快。只有這次大躍進，我才完全愉快了！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中國人民幸福生活完全有指望了！
毛這一輩子的文章中是很少用「幸福生活」這四個字的，你若不相信就去查查雄文五卷。「幸福生活」類同於「貪圖安逸」，後來又等同於孳生「修正主義」的土壤，所以毛是不用這個詞的。然而在1958年的大躍進高潮之中，面對著赫魯雪夫，毛卻很希罕地用了這四個字。難道用了這四個字就能說明他發動大躍進是為了人民的「幸福生活」嗎？這也是既不能完全肯定，也不能完全否定的事。而且毛所面對的這位赫魯雪夫同志既是他一向看不起的，卻又不得不承認蘇聯是我們的「老大哥」。所以，毛說這句話時，也有下意識地在赫魯雪夫面前顯擺顯擺的心理。
李靖只辦了這一件「壞事」，當「好心變成壞事」的事實擺在面前時，李靖汗流浹背，深自懺悔。
而毛呢？在1959年7月至8月的廬山會議上，「壞事」已經彰顯，毛卻說：「硬著頭皮頂住，——神州不會陸沉，天不會塌下來，——無非是一個時期豬肉少了，頭髮卡子少了，又沒有肥皂，——上半夜你緊張緊張，下半夜安眠藥一吃，就不緊張了。」（李銳《廬山會議實錄》）
直至1960年9、10月間，形勢進一步惡化，毛澤東終於宣布「不吃肉」。據說一直堅持到1961年的4月份，長達七個月。而且也僅僅是指不吃豬肉，牛羊肉似乎不屬於「肉」，吃吃還是可以的。
不管怎麼說，這也許是偉大領袖「與民共渡時艱」的一種態度呢！
2014-0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