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後,能源市場與區域安全局勢同步升溫,使中東局勢迅速外溢為觀察美中競爭的重要窗口。中國並未聚焦於能源供應中斷風險,而是透過各種管控政策,優先防範對國內經濟和政權穩定的衝擊。
此危機不僅牽動中俄朝關係的權力調整,中國的應對亦反映了其全球敘事和實際行為的矛盾之處。中國經濟規模雖已直逼美國,但在將經濟實力轉化為安全與外交權力的能力上,仍遠不如美國。
中國的關注為能源價格衝擊而非供給中斷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後,國際能源市場迅速波動。國際能源署(IEA)於2026年3月11日宣布釋放最高4億桶石油戰略儲備以平抑油價。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擁有不受美國制裁影響的中俄石油管線,理應比多數IEA成員國更有餘裕因應危機,然而目前尚無跡象顯示中國動用儲備。據路透社報導,北京當局甚至拒絕了中石化提出動用9,500萬桶戰略儲備的請求。
另一方面,中國海關數據顯示,1-2月的石油進口增長約16%,且3月上旬以來仍持續擴大儲備。此外,中國雖於3月調高國內油價上限,惟幅度明顯小於國際油價漲幅,中國顯然不願讓漲幅全數轉嫁國內市場。
在此同時,中國自3月上旬起即縮緊成品油出口管制。上述現象反映中國應對能源危機的邏輯,與IEA國家迥然不同。一個可能因素是,不動用戰略儲備、限制成品油出口,旨在防止煉油廠將低價進口的俄、伊原油提煉後轉售國際市場賺取價差,以留存國內以平抑物價並應對長期供應不確定性。
此政策邏輯亦可由中國對肥料供應的管理印證。中東地區氮肥因戰事出口受阻,復以氮肥主要原料天然氣價格飆升,進一步推升成本。在此背景下,中國3月13日宣布由國家戰略儲備釋放肥料。此外,相較中國2025年出口約490萬噸尿素,且今年有望創下7,650萬噸尿素產量紀錄,但中國2026年迄今尚未核發任何尿素出口許可。時值北半球農業開始春耕之際,中國亦擱置印度出口尿素的請求。此舉反映出中國政府高度警惕能源價格影響外溢,進而引發物價波動與政權穩定風險。
這樣的政策邏輯,與中國當前經濟環境密切相關。中國於2026年「兩會」期間公布全年經濟增長目標為4.5%至5%,為1990年代以來首次低於5%的官方目標。若能源價格波動外溢至整個經濟體系,可能進一步拖累成長率。換言之,北京在伊朗戰事中的首要關注並非能源供給中斷與否,而是能源價格對整體經濟體系的外溢衝擊。
中俄關係的權力重組與美中競爭規則主導權之爭
美國對巴拿馬的外交施壓,以及對委內瑞拉及伊朗發動的軍事行動,嚴重打擊中國試圖在美國影響力之外建立獨立體系的企圖。在川普政權亦持續對古巴施壓的背景下,中國的安全合作網路勢必更聚焦中俄朝三方關係。
此前,因俄國深陷烏克蘭戰事泥淖,中俄關係呈現中強俄弱的態勢。另一方面,因北韓屢屢挑釁、違背中國的半島和平穩定政策,復以朝俄於2024年建立準軍事同盟,一度使中朝關係冷卻。其後在2025年中國「九三閱兵」之際,普京和金正恩爭相簇擁習近平的畫面,反映了中國在中俄朝集團內的地位變化。然而,在荷姆茲海峽能源供給受阻背景下,中國對俄國能源供給的依賴度極可能大幅上升,一定程度上抵銷了俄國因戰事不利而喪失的話語權,使雙方關係回歸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的相互依賴關係。
另一方面,北京自3月12日起恢復北京-丹東-平壤的國際旅客列車,同月底也將恢復北京、平壤直飛班機。繼中國2025年對北韓出口額上升至23億美元、年增率達25%後,上述自3月上旬起的舉措反映出在北京長期構建的國際勢力圈相繼遭突破後,強化與北韓的關係成為穩固安全合作網路的必然選擇之一。
然而,這些現象並不意味中國在中美競爭中全面敗退。若美國對委內瑞拉與伊朗的軍事行動是削弱中國戰略的一環,目前確實已達初步目的。然而,除了古巴之外,川普政權對俄國與北韓延續此戰略的成本高到難以估計。未來美國對中國競爭的策略不大可能延續對友中國家的直接軍事打擊,更可能是類似巴拿馬運河式的規則主導權與關鍵節點控制權之爭。
中美力量差距確實在縮小,但中國尚無主導國際社會秩序能力
長期以來,中國持續以多極化世界主張挑戰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然而伊朗危機反映了中國敘事的矛盾。
在美軍第一波主要打擊行動告一段落、暫不願投入地面部隊之際,伊朗威脅封鎖荷莫茲海峽,雙方相持不下。對此,伊朗方面釋出「允許以人民幣結算的石油通過海峽」,希望將戰事綁定中美戰略競爭,藉此爭取中國積極介入。另一方面,川普則公開要求中國、日本、韓國、歐洲國家協助維護航行安全。然而,北京對兩者提議皆未積極回應,其主要的外交行動僅止于于呼籲停火與推動政治對話,並派遣特使與域內國家保持接觸。其背景在於,北京在中東的利益不限於伊朗,更涵蓋阿拉伯海灣國家。過度傾斜伊朗將損害其與沙烏地等國的關係。換言之,北京在衝突中更傾向維持與各方的外交關係,而非積極承擔形塑戰後區域形勢的責任。中國對介入伊朗戰事的消極態度,反映其距離實現平等有序的多極化目標,仍有漫長距離。
伊朗危機恰反映了中國影響力的邊界,雖然中國經濟規模持續擴張,但在將經濟資源轉化為安全與外交權力的能力上,中國仍遠不及美國。北京確實擁有透過經濟與外交手段擴大全球影響力的能力,但在特定區域期望中國提供經濟以外的影響力時,中國仍難以挑戰美國的主導地位。
※作者為北海道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