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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的孩子越來越左?——從威斯康辛民主黨州長初選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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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大概沒有想到,一百多年以後,美國的產業工人沒有成為他期待的革命力量,其中相當一部分反而戴上MAGA帽子,投給了川普。真正對社會主義越來越感興趣的,卻是大學校園和大城市裡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 當年有位老同志曾經預言,美國的革命終有一天會「如火如荼」地進行。幾十年前聽來,不過是一句屬於那個時代的豪言。今天再看看美國的大學校園,再看看密西根和威斯康星的這些選票,倒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同志的想像力。 只是他大概也沒有想到,革命的種子最後會落在這樣一群人身上。

在美國生活久了,很多第一代華人都會遇到一個多少有些困惑的問題。我們的孩子在美國出生、讀書、長大,為什麼政治觀念常常和父母越來越不一樣?

這種反差在華人家庭里尤其明顯。父母這一代,特別是從中國大陸來的第一代移民,很多人本來就談不上左。他們經歷過計劃經濟,也經歷過改革開放,對政府、市場、福利和社會主義,有一套來自自身生活的認識。可是到了孩子這一代,政治觀念卻常常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父母聽到「社會主義」,想到的可能是計劃經濟、國有企業和過去的政治運動;孩子想到的卻可能是全民醫保、免費大學、兒童保育、住房補貼,以及向富人多徵稅。

兩代人說的是同一個詞,背後卻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人生經驗。

這種代際政治反差,我注意了很多年。為什麼華裔和其他亞裔家庭到了第二代,會出現如此明顯的政治變化?原因恐怕遠不只是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區別。

昨天威斯康星州民主黨舉行州長初選,其中一位候選人弗朗西斯卡·洪(Francesca Hong),就很有代表性。

洪今年37歲,韓裔美國人,出生在威斯康星州麥迪遜。父母從韓國移民美國。她上過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後來退學進入餐飲業,從廚房基層做起,當過廚師,也經營過自己的餐館。2020年當選州眾議員,成為該州第一位亞裔州議員。如今,她是一位單身母親。

這不是一條典型的美國政治精英履歷。她沒有一路從名校、法學院走進政府,而是在餐飲業和小生意里摸爬滾打多年,後來才進入政治。至於這些經歷怎樣影響了她的政治觀念,我們不必替她下結論。但今天的洪(Hong),已經是民主黨左翼一個相當鮮明的人物。

她是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協會(DSA)正式成員,主張全民醫保、政府資助兒童保育、增加公共教育投入、提高富人稅負、取消大學債務,還曾因為把感恩節稱為「殖民者的節日」而引起爭議。

就是這樣一位候選人,差一點成為威斯康星州民主黨的州長候選人。

最後,密爾沃基縣行政長官戴維·克勞利以大約31.5萬票對31.1萬票險勝,只差三千多票。一個公開的民主社會主義者,在威斯康星這樣的中西部搖擺州,拿到接近四成的民主黨初選選票,距離州長提名不到半個百分點。

川普2016年拿下威斯康星,拜登2020年奪回,川普2024年再次獲勝。過去十年,這個州一直是美國最典型的搖擺州之一。一個DSA成員能夠在這裡走到距離民主黨州長提名只有幾千票的位置,事情本身已經很說明問題。

而且威斯康星並不是孤例。一周前的密西根,進步派阿卜杜勒·埃爾-賽義德以大約一個百分點的優勢擊敗建制派支持的海莉·史蒂文斯,贏得民主黨聯邦參議員提名;明尼蘇達的民主黨參議員初選中,得到伯尼·桑德斯支持的佩吉·弗拉納根又以明顯優勢擊敗相對溫和的安吉·克雷格。

三場中西部初選,一場險勝,一場惜敗,一場大勝。再看看這些選票從哪裡來,年輕人、大學城和受過大學教育的城市選民,已經成為進步派非常重要的支持力量。

這就說到了我們經常講的一個詞,「白左」。

白左之所以叫白左,主體首先是白人。而在今天美國年輕白人中,女性又明顯比男性更加左傾。一部分年輕男性近年來開始向川普和MAGA靠近,年輕女性卻越來越成為民主党進步派乃至更激進左翼的重要社會基礎。

所以,把民主黨向左轉簡單理解成少數族裔推動的結果,並不準確。在很多大學城和大城市裡,站在最左邊、最熱衷身份政治,也最願意接受民主社會主義的,恰恰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白人,其中又有大量年輕女性。

洪(Hong)本人則幾乎集中了今天民主党進步政治中幾個很有代表性的身份,年輕、女性、亞裔、移民家庭背景,再加上公開的民主社會主義者身份。如果借用中國人熟悉的一套舊政治語言,在今天民主黨的身份政治中,少數族裔、女性、移民背景多少帶有一點過去講「出身」的意味。黑人、少數族裔和女性,在這套政治敘事中天然擁有一種道德上的優勢。用我們過去的話說,有點像「貧下中農」。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次擋住洪(Hong)的克勞利是一位非裔美國人。這恐怕也是他能夠守住陣地的一個因素。他既代表民主黨建制派,又來自民主黨最重要的傳統選民群體之一。如果洪(Hong)面對的是一個傳統的白人男性建制派候選人,最後那三千多票還在不在,很難說。

這種情況在亞裔政治人物中也並非洪(Hong)一人。波士頓現任市長米歇爾·吳(Michelle Wu)是台灣移民家庭的女兒,同樣出生在美國,也長期被視為民主党進步派的重要人物。她在住房、氣候、公共運輸、勞工以及種族和社會公平等問題上的立場,甚至比不少白人自由派政治人物走得更遠。

無論是洪(Hong),還是米歇爾·吳,她們都是亞裔移民家庭的第二代,卻在美國進步政治中站到了相當靠左的位置,有時甚至給人一種「比白左還左」的印象。

為什麼會這樣?是成長和教育環境,是少數族裔身份帶來的政治認同,還是第二代移民更希望融入美國進步派所建立的價值體系?恐怕很難用一個原因解釋。但至少可以看到,亞裔第二代的政治變化,並不只是簡單地從父母的保守走向民主黨,而是在一部分人身上,走得比美國傳統自由派還要遠。

第一代華人看美國,通常帶著一個參照物。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習慣拿美國和自己過去生活過的社會比較。所以第一代移民看到的,往往是美國好在哪裡,市場經濟提供了什麼機會,個人奮鬥能夠換來什麼,一個普通家庭為什麼能夠擁有房子、汽車和相對穩定的生活。

第二代沒有這個參照物。美國就是他們的世界。他們不會拿今天的美國和幾十年前的中國比較,他們比較的是美國自己。為什麼黑人和白人的收入還有差距,為什麼男女之間還有不平等,為什麼大學這麼貴,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擁有幾百億美元,而另一個人連醫療帳單都付不起。

父母看到的是一個比過去更好的社會,孩子看到的是一個還不夠好的社會。這兩種眼光都是真實的,卻很難得出完全相同的政治結論。

兩代人之間的這種差異,當然和成長環境有關,美國過去幾十年的教育變化也不能忽略。

二戰以後,美國建立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也最成功的高等教育體系之一。GI Bill把大批普通美國人送進大學,州立大學迅速擴張,高等教育從少數人的特權逐漸成為中產階級生活的一部分。美國戰後的科技進步、產業繁榮和社會流動,很大程度上都受益於這套體系。美國大學,本來就是美國資本主義最成功的產品之一。

六十年代以後,大學又成為美國各種社會運動和新思想最活躍的地方。反越戰、民權運動、女權主義以及反傳統文化首先在校園興起。到了八九十年代,當年的一部分校園激進分子已經成為教授、媒體人和文化機構管理者,許多原本屬於反文化的觀念逐漸進入主流。種族、性別、殖民主義、社會正義以及後來所謂的身份政治,也越來越成為大學校園裡熟悉的語言。

到了歐巴馬時代,很多原來主要流行於大學裡的概念開始走出校園,進入媒體、企業、基金會、政府機構乃至整個美國精英文化。

奴隸制、種族歧視、性別不平等、對原住民的傷害、貧富差距,這些當然都是美國歷史的一部分,也應該講。問題在於,一個教育體系如果越來越擅長告訴下一代這個國家錯在哪裡,卻越來越少解釋這個國家為什麼能夠成功,那麼幾十年以後,出現一代對自己的制度越來越懷疑的年輕人,也就不奇怪了。

於是有了一個頗有諷刺意味的局面。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資本主義國家之一,用資本主義創造的巨大財富維持著世界上最富有的一批大學,納稅人和私人捐贈者不斷向教育投入巨額資金,而這些學校培養出來的一部分年輕人,卻越來越不相信資本主義本身。

當然,把這一切簡單歸結為大學教授給學生「洗腦」,也解釋不了現實。

今天的年輕人確實有自己的經濟壓力。大學學費、學生貸款、高房租、高房價,以及醫療和兒童保育成本,都是擺在眼前的問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發現父母在自己這個年齡已經可以買房、結婚、生孩子,自己卻連首付都很困難,他對現有經濟制度產生不滿,並不難理解。

民主社會主義給出的答案又很直接。醫療太貴,政府承擔;大學太貴,政府承擔;兒童保育太貴,政府承擔;住房出了問題,政府介入;貧富差距太大,就向富人和企業多徵稅。至於這些錢最終從哪裡來,政府不斷擴大以後會有什麼後果,那是另外的問題。

但經濟壓力解釋不了全部。今天美國相當一部分激進的年輕人,本身並不貧困。很多人出生在中產甚至中上階層家庭,上過很好的學校,從小生活在安全、富裕的社區。他們對這個制度的懷疑,並不完全來自生活上的匱乏。

可如果只是經濟壓力,也解釋不了為什麼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總是容易被「改變世界」這幾個字打動。

人在年輕的時候,往往最不能容忍世界的不完美。一個四五十歲的人看到貧富差距,想到的可能是稅收、教育、就業和社會政策應該怎麼調整;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看到同樣的問題,卻更容易追問,為什麼不能把造成這些不公平的制度本身改變掉?

年齡讓人逐漸認識世界的複雜,也學會接受妥協。年輕人卻更容易相信,世界應該有一個正確的樣子,而且可以重新建立起來。革命在人類歷史上始終能夠吸引年輕人,道理大概也在這裡。

維護一個已經存在的社會,很少有什麼浪漫可言。預算、稅率、產權、法律、監管、利益平衡,最後都是一堆具體而枯燥的問題。改變一個社會卻完全不同。推翻一個不公平的舊秩序,建立一個更加公平的新世界,把自己的一生和某種宏大的歷史進程聯繫起來,這種吸引力從來不能只用經濟利益解釋。

十九世紀歐洲的革命運動、巴黎公社,以及六十年代巴黎和美國大學校園裡的學生運動,參加者從來不只是窮人,其中一直有大量來自中產家庭、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

貧困可以產生革命,但革命從來不只屬於窮人。它也屬於理想主義者,尤其是那些已經不必每天為生存發愁,卻開始追問這個世界為什麼不能更加公平的人。

現實世界太複雜,任何政策都有成本,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也很少存在絕對正確的答案。革命性的政治敘事卻容易把世界變得簡單,壓迫者和被壓迫者,既得利益者和弱勢群體,舊制度和新世界。

一個普通年輕人也因此不再只是一個大學生,或者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而是在參與一件比自己更大的事情。改變世界,也就成了人生意義的一部分。

所以革命總帶著某種浪漫色彩。等到革命結束以後,人們才開始計算它的代價;而在革命發生以前,最吸引年輕人的,往往是那個重新開始、建立一個新社會的許諾。

今天的美國當然遠遠談不上革命,但這種人性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套語言。過去講階級和資本,今天更多講種族、性別、身份和結構性不平等;過去說改變舊制度,今天說「制度性變革」。詞彙變了,那種想要重新安排一個不完美世界的衝動並不陌生。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美國一些最富裕、教育程度最高的城市和大學城,反而成了左翼政治最活躍的地方。恰恰是富裕社會提供的安全感,讓下一代有條件去批判這個社會本身。

年輕女性尤其值得注意。她們接受大學教育的比例很高,在種族、性別、環境和社會福利等問題上,也普遍比同齡男性更加進步。當一部分年輕男性開始向右移動的時候,年輕女性卻在另一個方向上繼續前進。民主黨今天的變化,背後已經出現相當明顯的代際和性別分化。

再回頭看洪(Hong),她的意義也就不僅是一場州長初選的輸贏。一個韓國移民家庭的女兒,在美國出生,在美國接受教育,做過廚師,經營過餐館,後來進入州議會,最終以民主社會主義者的身份競選威斯康星州長,並且距離民主黨提名只有一步之遙。她不是美國制度之外的人,恰恰是在這個社會裡成長起來的一代人。

桑德斯沒有成為總統,AOC也沒有控制民主黨,但過去十幾年,他們已經改變了民主黨年輕選民談論社會主義的方式。幾十年前,一個美國政治人物公開自稱社會主義者,幾乎等於政治自殺;今天至少在民主黨內部,這個詞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令人避之不及。

如果借用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熟悉的政治語言,這裡面確實有一種歷史的反諷。資本主義似乎正在培養自己的「掘墓人」。

只是馬克思大概沒有想到,一百多年以後,美國的產業工人沒有成為他期待的革命力量,其中相當一部分反而戴上MAGA帽子,投給了川普。真正對社會主義越來越感興趣的,卻是大學校園和大城市裡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

當年有位老同志曾經預言,美國的革命終有一天會「如火如荼」地進行。幾十年前聽來,不過是一句屬於那個時代的豪言。今天再看看美國的大學校園,再看看密西根和威斯康星的這些選票,倒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同志的想像力。

只是他大概也沒有想到,革命的種子最後會落在這樣一群人身上。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印象與邏輯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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