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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如水革命:香港人如何在反送中運動集體臨機應變》第四章展演新生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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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梁繼平本身就是行動者,他從自身的手足經驗出發,擴大推演到「香港人」這個身份。這樣的觀念,顛覆了原先常用來描述本地居民的刻板印象——例如隨時要離開、缺乏歸屬感的「難民心態」,或是不問政治、埋頭賺錢的「市場心態」——賦予「香港人」身份一層全新的意義。

言語的革命

隨著如水革命不斷推進,抗爭口號與宣言也逐漸流露出新生的共同體意識,它們不只是言語,更成為具體的行動。抗爭者在集會中莊重地朗讀這些文字,如此一來,就是以儀式展現出新社群的誕生。

當抗爭者在2019年7月1日晚間沖入立法會並短暫占領三小時,他們朗讀了《金鐘宣言》。宣言指出,這些抗爭是熱愛香港的人民所發起的公民抗命,香港人將會永遠「追求本來應有之普世價值及社會制度」。若是港府拒絕進行改革,抗爭行動將會升級。宣言並指出缺乏民主是一切問題的根源,要求立法會議席及行政長官的產生方式立即更改,實行普選,這方面呼應了「五大訴求」。7月21日,抗爭者集結於西環的中央人民政府駐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中聯辦),現場有人朗讀另一篇宣言,重申五大訴求。抗爭者又表示,若政府繼續無所回應,不排除成立臨時立法會。

新學期第一天,也就是9月2日,香港大專學生舉行罷課集會,參與人數超過三萬人。活動中,學生代表登台,以粵語及英語發表宣言。如同美國《獨立宣言》的格式,大專學界的罷課宣言在前言列舉了人民不可剝奪的權利,以及政府的責任。學生宣誓,由於港府肆意濫用公權力,「我們定當肩負起時代給予我們的責任,竭力抵抗制度壓迫,展現我等的團結及堅定不屈的決心,誓與香港人同行。」10月4日,港府突然訂定《禁蒙面法》,多地爆發示威抗議。在不同的晚間集會中,都有抗爭者宣讀網上流傳的《香港臨時政府宣言》,稱特區政府已失去人民之認可及授權,因此其權力立即歸入香港臨時政府。

種種措辭強硬的宣言出爐,同樣地,街頭的抗爭口號也愈來愈有戰鬥色彩。其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最具有代表性,甚至已經成了整場運動的代名詞,其崛起過程值得研究。「光時」原本是梁天琦的競選口號,用來支持他在2016年2月參加立法會補選,不過,當時主要只有本土派陣營使用這句口號。溫和派的政治人物與行動者,對於「光時」多半敬而遠之,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句口號讓人聯想到激進和港獨,在政治上只會造成反效果。然而,到了2019年7月,街頭的抗爭者開始自發高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我有不少受訪者驚訝地發現,雖然他們以前對這句口號有所保留,但現在他們變得十分願意在抗爭現場跟著齊聲吶喊。雨傘運動的其中一位領袖談到,他的態度之所以改變,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隨著「光時」日益流行,這句口號已經不再僅僅代表港獨訴求;第二,在眾多口號之中,這句話聽起來最「叛逆」,最能體現出香港人強烈的抵抗意志。

「光時」之前,還有另一個流行說法是描繪反送中運動的願望:「他日煲底除罩相見」。香港立法會大樓形似電鍋(「煲」),示威區就在電鍋正下方,因此稱為「煲底」;「煲底之約」是期待終有一天手足們能在煲底用真面目聚首,不需要再戴口罩和面具隱藏身份。隨著運動本身激進化,抗爭口號也明顯同步演變,焦點最初在於參與者的個人需求,但慢慢轉移到香港的集體未來。香港人對彼此的呼籲則經歷了三階段演變,同樣也是愈來愈強勢:六月兩場大遊行期間喊「香港人,加油」,十月反對禁蒙面法時喊「香港人,反抗」,到了十一月周梓樂身亡後則喊「香港人,報仇」。

可以看到,如水革命進行的過程中,抗爭者開始自由運用革命詞彙,推翻政府、追求獨立是清楚的弦外之音。對北京與在地協力者而言,這種日益激進的語言勢必引起警覺;而對於較為溫和的參與者以及支持運動的外界人士,也有理由擔心這是否過於張狂,會造成反效果。那麼,我們該如何理解反送中運動在言語上的激進化?

可以確定的是,修辭變得強硬並不代表抗爭活動變得更加暴力。第三章已經指出,暴力抗爭事件一直屬於少數,而且到了整場運動的衰退期,暴力行動開始對和平行動產生排擠作用。除此之外,如水革命自始至終都是一場反威權抗爭,最高原則仍然是「五大訴求」,沒有突然變成武裝起義或民族建國運動。既然語言的升級並不對應到暴力或民族主義的升級,我們該如何去理解修辭與行動之間的落差?當然,批評者面對這些煽動性的語言,可以簡單地斥之為幼稚不負責任,只是無謂挑釁中共,但此一批評無法解釋為什麼眾人普遍接受這些措辭。

我認為,要理解這些宣言與口號,最好的方法是按照奧斯汀(J. L. Austin)的語言行動理論(theory of speech act),把這些話語視為「行事句」(performative)。行事句本身就是一個行動,而不只是描述事情的狀態。奧斯汀指出,行事句不需要對應到現實情況,重點反而在於改變現狀。因此,世界上雖然有一些行事句的效果不好,卻沒有「假的」、「不符合現狀」的行事句。從這個觀點來審視港人抗爭中的革命語言,我們就不應按字面意義對其下判斷。如果這些語句的作用僅在抒發個人心境,那麼大可不必特地在群眾集會中公開誦讀。由此可見,問題並不是抗爭者是否接受暴力或民族主義;我們更要注意的是,這些宣言與口號被念出來的方式高度儀式化,這一點說明了它們正是行事句。同路人高調發聲否定港府、反抗北京,藉此演繹出一個自主共同體在非常時期所會展現的姿態。總而言之,這些看似魯莽的宣言與口號,作用並不在於陳述抗爭者的意圖,反而在於強力宣示其能動性;這是一個新覺醒的民族必須經歷的政治洗禮。

作者為台大社會系特聘教授,研究領域及興趣:政治社會學、社會運動、勞動社會學。著有《支離破碎的團結:戰後台灣煉油廠與糖廠的勞工》、《為什麼要占領街頭?從太陽花、雨傘,到反送中運動》,主編《未竟的革命:香港人的民主運動與日常抵抗》。

書名:《如水革命:香港人如何在反送中運動集體臨機應變》

作者:何明修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思想坦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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