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搶走了
5月16日,葉亭從北京飛到江西,終於見到了兒子。此時距離孩子被搶走,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天。
丈夫劉峰給了她一個地址。葉亭走進屋裡,看見剛滿三歲的小田坐在父親腿上,手腕上繫著一根繩子,另一端拴在劉峰手上。
孩子見到葉亭的時候怯生生的。「寶貝,我是誰?」「不認識。」葉亭愣住了。半年以前,孩子還喜歡黏著她,整天圍著她說話,「小嘴叭叭的」。如今,面對母親的提問,他只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應。葉亭的心都碎了。
為了拉拉孩子的手,葉亭說,「你看看媽媽手冷不冷?」孩子的一隻手被劉峰攥著,就伸出另一隻手出來,摸了摸葉亭的手,說不冷。葉亭拿出手機,用手機里的視頻讓孩子回憶起自己,劉峰馬上捂住孩子的眼睛,「看手機對眼睛不好」,他說。
葉亭逗留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劉峰命令離開。對方把孩子抱到了房間裡,葉亭去敲門,想把給孩子帶的玩具遞過去。劉峰突然提高聲音,大聲質問:「你來幹什麼?」孩子被嚇哭了。葉亭也嚇著了,她怕孩子繼續受驚,趕緊退到門外,走的時候,看到男方父母依然站在一旁舉著手機錄影,一言不發。「我那時候想,只能再找機會來看看孩子。」
這一切始於半年前的一場搶奪。
從2024年11月開始,跟劉峰打離婚官司的葉亭帶著孩子從家搬出來,和父母一起撫養孩子小田。2025年10月24日,在公司上班的葉亭接到父親語無倫次的電話,「寶寶被搶走了!」小區監控記錄下了發生的一切:當兩個老人推著嬰兒車走到小區門口時,多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人突然從四周沖了出來。

小田被搶走到那天上午,外公帶著他在這個小區廣場玩(王旭華 攝)
葉亭母親後來回憶,「一個很高的黑影閃過去」,孩子就不見了。有人上前控制住她;葉亭父親被撞倒在地。他慌亂中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對方踉蹌掙脫,留下一隻鞋。抱著孩子的男子一路小跑,隨後坐上一輛等候的電動車離開。「從監控看,幾個人分工非常明確,明顯是提前準備好的。」葉亭說。

網傳監控視頻
報警時,葉亭從未想過帶走孩子的人會是丈夫。因此,當派出所民警告訴她,孩子父親已經報備稱孩子是自己接走的時,葉亭完全不相信。「我說是一群人搶走的,我父母還受傷了。」警方隨後聯繫劉峰,並通過視頻確認孩子確實在他身邊。警方以葉亭父母被毆打立案調查。葉亭說,警方曾詢問劉峰是否認識參與搶奪的幾名男子。劉峰始終否認。「警察問,這人給你招手,你都不認識嗎?他還是說一個都不認識。那警察也沒辦法。」
此後,葉亭向法院申請人格權侵害禁令。2025年11月20日,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裁定書,認定劉某的行為已構成對婚生子的「搶奪」,可能對幼兒的心理安全和情感依賴產生不利影響,不符合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則。法院裁定,劉某應在裁定生效十日內將孩子送回葉亭住所地,由葉亭撫養,並禁止繼續實施搶奪、轉移、藏匿等行為。然而,這份裁定並沒有真正結束這場爭奪。對於葉亭來說,更漫長的尋找才剛剛開始。
倉促的婚姻
「立案之後,法官就不斷問我,孩子在哪兒、找到沒有。那我就只能到處找。」葉亭說,她先去了兩人此前在北京共同生活的房子。門口堆著快遞,看起來很久沒人居住。孩子被搶走兩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劉峰告訴她,孩子已經被送去江西老家。葉亭立刻買票趕過去,卻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我不知道他父母住在哪裡,我只能不停地問他。」後來,劉峰告訴了葉亭一個地址,但葉亭每次前往,都無人應門。本刊通過電話聯繫劉峰,他並未接聽,但通過曾經代理本案的律師轉告本刊,不願接受採訪。
今年1月7日,為了讓劉峰還回孩子,法院對劉峰採取限制高消費措施,並將其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3月20日,朝陽區人民法院對劉峰作出司法拘留15日的決定,認定其拒不履行已經生效的法律裁定。拘留期滿後,劉峰依舊沒有告訴葉亭孩子去向。5月19日,法院再次作出裁定,要求劉峰三日內將孩子送回葉亭的現居地址,劉峰至今依然未執行。
在尋找孩子的過程中,葉亭一次次回望這段倉促開啟的婚姻——很多兩人個性上的差異、溝通的障礙,其實在認識最初就已經出現過。但當時她急著做一個母親,沒有慢慢觀察過眼前的伴侶。
5月底,我在北京一個寬敞的三居室見到葉亭,房子是葉亭租的,她和父母、孩子曾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多。客廳的白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金色數字「2」氣球——那是小田兩歲生日時留下來的裝飾。葉亭一直沒有摘下來。

現在孩子已經3歲了,但是葉亭還沒有把這個換下來(王旭華 攝)
41歲的她身材瘦高,穿著淡粉紫色綢緞襯衫、白色長褲,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因為消瘦,一雙大眼睛顯得更加突出,額前有些碎發毛躁地蓬起來。她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憔悴一些。即使只是坐在沙發上聊天,她也會下意識把背挺得很直。採訪那天,進門時她特意解釋,水已經提前從熱水壺裡倒出來晾過,「這樣喝的時候溫度剛剛好」。她養了兩隻貓,家裡卻看不到一根貓毛。

葉亭(王旭華 攝)
31歲從美國回國時,葉亭帶著一份旁人看來幾乎無可挑剔的履歷:清華大學本碩博連讀,拿過本科生特等獎學金,之後赴美國從事理工學科的博士後研究。回國後,她進入一家知名外企,從事與專業相關的工作。說起自己的人生規劃,她邏輯很清晰,讀書深造、工作,每一步都是理性思考過的選擇。
「真的就是臨到35歲,一瞬間,我突然就很想要一個孩子。沒有人催我。」葉亭說自己喜歡孩子,在路上見到嬰兒車裡的小孩都會忍不住微笑,在34歲的末尾,她突然有點時間緊迫的感覺。但問題是,她發現自己幾乎不認識適齡單身男性。她成長在大學家屬院,從學生時代到工作以後,生活圈始終簡單而穩定。回國之後,她身邊來往最多的是校友和同事,而年齡相仿的大多也已經成家。「我比較傳統,不太想找比自己小很多的。」
正當她著急的時候,一個朋友在相親群里看到劉峰的信息,發給葉亭。「也靠譜,也不靠譜。我是很相信這個朋友的,但是她和劉峰不認識,劉峰的介紹人和我也不認識。」
葉亭對劉峰的第一印象稱不上好。她說,第一次見面約在一家飯館。「我走進去以後他就開始給我講他的工作,一晚上,也沒人問他,就自己不停地講,也不會抑揚頓挫。」劉峰說自己的工作是涉密的,一方面他把一些場景講得繪聲繪色,另一方面他也提醒葉亭不要過問太多細節,很有神秘感。劉峰大葉亭四歲,年近四十未結婚,「他也沒有講為什麼,我也沒問」。
葉亭對劉峰沒有心動的感覺,但她覺得,婚姻和愛情是不一樣的。「35歲,我是想要孩子、想組建家庭的。組建家庭的話,大家老說門當戶對。」葉亭盤算過,自己和劉峰是門當戶對的:「他是教師子女,我也是;他是公務員,我的工作也不錯;我是在清華讀書,他也在重點院校;他個子很高,1.85米,作為女生,我希望男生站在我旁邊的時候別比我矮。」葉亭說她的收入大概比男方多一倍,但她不那麼看重經濟條件,而且她覺得他有上進心,兩個人可以一起奮鬥。
在這種情況下,七個月後,葉亭和自己見的第一位相親對象「閃婚」了。劉峰說,因為工作要求,他們不辦婚禮,不貼喜字,不擺酒席。葉亭覺得遺憾,但還是同意了。直到這時,葉亭仍然對丈夫很不了解:她沒有去過丈夫的單位,不知道丈夫老家的地址,沒有見過丈夫的同事或朋友,甚至不知道丈夫還有一個碩士學位——這還是葉亭婚後才偶然發現的,「他讀的是非全日制,或許他認為這是個不太光彩的事情」。
信任的崩塌
婚後葉亭發現,丈夫對自己的態度從平淡逐漸轉向冷漠。葉亭在家做好晚飯,叫劉峰來吃,劉峰總是沉默地吃完就離座。「他也不管我吃完沒吃完,吃的時候也不跟我交流這個飯菜怎麼樣,也不收拾。」丈夫也很抗拒親密接觸。「我問他,那我們結什麼婚呢?他讓我不要對婚姻抱有期望。」葉亭覺得,自己似乎只是丈夫滿足家人期待和工作需要的一個「配置」。
兩人的生活習慣也非常不同,葉亭愛乾淨,劉峰喜歡在床上攤開一張報紙,嗑瓜子把瓜子殼吐到報紙上。葉亭作息規律,劉峰會連續幾天通宵打遊戲,直到眼睛得了乾眼症。眼睛不好之後,劉峰會在家裡拿三部手機同時倍速放音頻,「他要把眼睛去接受信息這個事情轉換到耳朵上,而且他認為只有一個效率太低」。
葉亭多數時候都選擇忍耐。「我的戀愛經驗就是,我太驕傲了。」葉亭說,自己從讀本科到去國外做博士後,一直不乏追求者,在這個男多女少的理工科專業,她被同學叫作「女神」。「我後來被朋友們說過,你看那個誰那麼好,你就把人家給『作』走了。我聽進去了,所以我決定結婚之後不應該那樣,我應該去做些退讓。」
如果只是夫妻之間的矛盾,葉亭或許會一直忍下去,葉亭說真正讓她決定離婚的,是擔心丈夫可能給孩子帶來負面影響,甚至傷害到孩子。葉亭和劉峰結婚時35歲,第一次懷孕時,第八周葉亭遇上了胎停,在這之後她又過了接近十個月才懷上小田。那時她已經37歲。「懷孕期間一直參數指標都不好。」為了保胎,葉亭吃藥打針,補充黃體酮和葉酸。「我內心一直都在跟孩子對話,叫寶貝要堅強,媽媽在等著你,我給他講,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特別好的事情,他要來體驗。」
孩子一出生就成為了葉亭生活的重心。「他趴在我肚子上的時候,我覺得太幸福了,軟軟的熱乎乎的一團。」後來月子裡孩子得黃疸,又得濕疹,葉亭忍著堵奶、尾骨骨裂的疼痛,時刻守著孩子,生怕孩子叫她的時候她沒能在身邊,哪怕離開十五分鐘去洗澡都很難。「我不忍心孩子在外面叫媽媽,每次洗的時候就跟打仗一樣,能多快有多快,有時候能不洗就不洗了。」
葉亭發現自己和丈夫在育兒上有很大的分歧。葉亭給我翻她的一本育兒日記,裡面詳細記錄了小田出生後每天進食的時間點、吃下去的食物種類、甚至是紙尿褲的克重——葉亭和父母會去稱重,精確到0.1克,以追蹤孩子攝入的母乳量。她說這種記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習慣。從讀書到工作,她一直相信「求其上,得其中」,只要足夠認真,事情總會做得更好一些。成為母親之後,這種習慣自然延續到了育兒上。
相比之下,劉峰的育兒方式顯得粗糙。葉亭說,劉峰認為孩子要「訓練」,「做睡眠訓練、哭聲訓練、吃奶訓練」,「孩子要哭,放那哭一會就不哭了。」有一天深夜,小田一直哭鬧,葉亭起床餵奶,發現劉峰氣沖沖地坐在客廳里。他認為孩子早該斷奶,而且認為葉亭不該讓父母到家裡帶孩子,妨礙他的生活。那天晚上,劉峰拉著葉亭爭論到凌晨四點。
類似的衝突越來越多。葉亭說,給孩子洗臉、擦藥、做輔食這樣的日常家務,劉峰從不願意搭把手,「連一片尿片也沒有遞來過。」葉亭漸漸發現自己要擔憂的事情太多了。「孩子每天看到的是爸爸可以不吃飯,可以拿飲料當水喝,可以坐在床上吃垃圾食品,手上有油就直接往褲腿或者床單上擦。」她越來越難相信兩個人能夠共同塑造一個她所期待的家庭。
更大的衝突終於還是在2024年9月爆發。當時兩人在出門時發生了爭吵,「劉峰抱著孩子就往外沖,我一看他是橫著抱的,孩子腦袋即將撞到門框,我就趕緊把手伸過去擋著。他不顧孩子安危,這觸動了我的底線。」葉亭報了警。「警察來了說,『你們什麼情況?』他就來了一句說,葉亭從來不帶孩子,根本抱不了孩子。我當時先是很蒙,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然後一下就清醒了,我覺得不能再這麼糾纏下去。」葉亭決定離婚,她開始找律師,找房子。
2024年10月14日,葉亭趁著劉峰上班,叫了搬家公司,帶著孩子搬出了家。
法律的空隙
因為擔心劉峰找上門,葉亭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地址。「我心裡害怕,我要是告訴他地址,他肯定會無休止地騷擾,甚至會過來搶。我沒想著要藏孩子,只是如果我要分居出來,不可能把一個哺乳期的孩子留在原來的家呀。」
劉峰以葉亭藏匿孩子為由,向法院提起了人格權侵害禁令。2024年12月,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出具了一份民事裁定書,法院認為,葉亭曾經和劉峰協商探視、多次給劉峰發去孩子的視頻和照片,而且在法院組織談話時主動把孩子帶到法院和劉峰見面,「主觀上完全沒有藏匿孩子的故意」。不過法院也認為,葉亭將孩子帶離雙方原住所且未告知劉某現居所,客觀上給劉某行使監護權帶來不便,要求葉亭停止侵害劉峰的監護權,對劉某行使監護權進行必要協助。
裁決下來之後,葉亭把地址告訴劉峰。但劉峰已經不再信任葉亭。葉亭說,劉峰每次探視,並不和葉亭約時間,而是經常在葉亭上班時間上門,讓葉亭父母把孩子交給他,如果葉亭父母不開門,他就錄視頻稱葉亭妨礙他探視。如果葉亭在家,邀請他進門探視,劉峰也不進去,而是要求葉亭交出孩子,由他帶走,雙方僵持不下。葉亭在家門口安裝的攝影頭記錄顯示,有一次劉峰和葉亭在門口爭吵,期間劉峰上去想要從葉亭懷裡搶走孩子,撞倒了葉亭父親,葉亭父親抱住劉峰的腿,兩人都摔坐到了地上。
在一次次找回孩子無果之後,葉亭注意到到像她這樣在離婚訴訟階段經歷孩子被丈夫搶奪、藏匿的母親並不少。她們甚至組成了一個叫「紫絲帶媽媽」的維權群體。北京兩高律師事務所副主任、北京市律師協會婚姻家庭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張荊統計過「中國裁判文書網」從 2007 年到 2020 年涉孩子撫養權、探視權起訴到法院的訴訟糾紛,其中近13%的案件伴有搶奪藏匿孩子行為。
張荊告訴本刊,當搶奪、藏匿孩子發生在婚內,一個很常見的原因是撫養權之爭。法律規定,2歲以下孩子,原則上判給媽媽,而8歲以上,法院要參考孩子的個人意願。2歲到8歲之間是搶奪藏匿最常發生的階段。在過去的離婚訴訟實踐中,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長期跟隨哪一方生活,被視為判決撫養權歸屬的重要參考因素。有的父母會把孩子搶去,然後不斷給孩子灌輸對方的負面信息,等孩子年滿八歲了,在法庭上講出對自己有利的話。因此,在離婚訴訟階段,通過搶奪、藏匿孩子來製造「穩定生活關係」的情況並不少見。
「近年來,法律對此作出了回應。」張荊說,2025年施行的《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司法解釋(二)》在《未成年人保護法》提出「禁止搶奪、藏匿未成年人」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搶奪、藏匿孩子屬於違法行為;存在此類行為的,法院在確定撫養關係時,應當優先考慮由另一方直接撫養。張荊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法律進步。
但在司法實踐中,一個新的問題隨之浮現出來。張荊發現,隨著新的司法解釋出台,搶奪、藏匿行為變得更加隱蔽。「以前特別直接,準備離婚的階段,突然把孩子搶走了。現在不是。現在會告訴你孩子在哪,表面上允許探視,但你就是見不著。比如今天孩子上興趣班,明天孩子去同學聚會。每到探望的時候,孩子的日程就特別滿。」相比於公開對抗,這種消極而持續的阻撓更難應對。而且,「司法解釋(二)」出台後,有人明知道搶奪藏匿在撫養權判決上是對自己不利的,但仍抱著僥倖心理。「強行把孩子弄在身邊,對孩子進行精神控制,讓孩子仇視對方,主動提出跟他過。」
另一個現實的難題在於,現行法律對於人格權侵害禁令如何執行,仍然缺乏明確規定。「原則上講,禁令是可以申請強制執行的。但問題在於,誰去找孩子、怎麼找孩子、用什麼方式把孩子帶回來,目前並沒有相應的執行規則。」張荊提到,法院擁有裁判權,卻沒有偵查權;而公安機關擁有偵查能力,卻往往缺少介入依據。只有極少數情況下,當搶奪、藏匿行為造成嚴重後果,並最終被追究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時,公安機關才有可能通過刑事程序介入。但這種罪名條件苛刻,一般指的是搶奪藏匿行為造成嚴重後果的,比如對他人造成人身或者精神創傷。
澤大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郭小明和他的團隊專門處理涉及搶奪藏匿孩子的案件,他提到,在少數案例中,如果搶奪藏匿孩子的一方在被採取了罰款拘留措施之後,仍然拒不履行判決,也有可能被依法追究拒執罪,但這也很看法官的個人認知和當地的判例。「在傳統認知里,很多人把孩子的監護看作家事,而不是刑法要介入的大事。」

葉亭租住的房子裡,書架上擺著小田的照片和他搭過的玩具(王旭華 攝)
「紫絲帶」群體中也有爸爸,但媽媽的數量要多的多。張荊認為,原因之一是法律認為孩子年幼時更離不開母親,加上母親履行照護職責通常也比男性更充分,偏向把幼兒的撫養權判給母親,這就讓男性在撫養權上更有危機感,也更傾向于越過法律,通過暴力來搶奪。2024年,郭小明曾在劉峰搶奪孩子前,短暫成為劉峰的代理律師,但搶奪發生時,他並不知情,得知此事後,他表示對劉峰的違法行為不認同,不再介入此案。郭小明說,他建的互助群有七個,七個群裡面有其中一個是爸爸群,剩下的全部是媽媽群,人數大約在十比一。
張荊說,為了防止爭搶的發生,有些地方法院會給矛盾衝突比較大的父母設置「探望室」,在有第三方的前提下探視,本質上解決的就是父母雙方對彼此不信任的問題。「不過各地法院仍在探索,沒有形成制度,因為一旦要真正推進位度化,就涉及到法律是否需要修改,以及經費來源的問題。」
夾在中間的孩子
時隔半年多再見到孩子的那一天,葉亭突然懷疑自己:「我去找孩子是一種帶著信念的。但是見到孩子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我去見他對他會不會是一種傷害?因為如果我不去見孩子,劉峰也許不會這樣呵斥我,然後嚇到孩子。孩子那么小,他只能被動地接受,無處可逃。」
「在父母的拉鋸戰中,最受傷的還是孩子。」郭小明說。「很多時候搶奪孩子的一方不是真的愛孩子,或者要給孩子提供更好的條件,其中夾雜了自私的目的,比如說去報復對方、拿捏對方,或者作為談財產分割的籌碼。還有一些情況是家裡的父母老人更想要那個孩子。」郭小明說。他經手過一個案例,當事人沈某和妻子感情並沒有破裂,而且沈某對孩子照顧和疼愛有加,但因為女方父母在相處中不認同這位女婿,執意要通過搶奪藏匿孩子的方式來逼迫兩人離婚,導致孩子一直和父親分離。
在辦案過程中,郭小明團隊發現,很多時候搶到孩子的一方也沒有實際撫養,而是把孩子丟給老家的親人去帶,這些孩子的成長情況其實很差。「郭小明提到一個例子,一個已經獲得撫養權的父親,一直阻止前妻探望在上小學的女兒,而自己已經再婚再育,女兒在新家庭被忽視。在前妻一次短暫的探視中,發現女兒私處已經有嚴重的炎症,長期未得到治療。「這個母親每次見孩子都特別難受,哭著說說孩子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徐露的案子是郭小明代理的。她的兩個孩子的童年,也因為生父的搶奪被改變了。徐露曾在婚內甚至懷孕期間受到丈夫的家暴,在小兒子七個月時她便獨自帶兩個孩子在外租房生活。2022年11月21日,在離婚官司打完並獲得撫養權後不到一周,她的兩個孩子被前夫帶著多人當街搶走並藏匿。此後,徐露開始了輾轉在多個城市的尋子之路。
期間,法院執行局曾在海南和貴州找到孩子,並指示徐露到法院見面,但幾次見面都她都沒能把兩個孩子帶走:兩個才五六歲的孩子會機械地重複咒罵徐露的話,豎中指,對她拳打腳踢。每見一次,徐露都發現孩子變得越來越暴力,感到更加心碎。
經過不斷維權,徐露總算在2023年10月接回小兒子。那時,徐露發現,一個更艱巨的挑戰才開始:重建信任和親情。小兒子被搶走時五歲,性格活潑伶俐、大大咧咧,但僅僅經過一年,孩子就變得小心翼翼、沉默寡言。進家裡的頭一個月,孩子不叫媽媽,吃飯也不敢動筷子,觀察大人們的臉色,如果有人建議他多吃點,他哪怕吃不下了,也拼命往嘴裡扒飯,強迫自己把所有飯都吃下。「後來他告訴我,是怕惹惱了我們,我們要弄死他。」他爸爸一直給孩子灌輸「媽媽是壞人,從來都沒找過他們,把爸爸害進了監獄」,還告訴他以前他錄過說媽媽壞話的視頻,媽媽會報復他的。這給孩子植入了很深的恐懼。
「剛回來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徘徊猶豫,究竟爸爸跟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媽媽說的才是真話。他不知道能信誰。」在徐露把孩子接回家之後,前夫又曾在孩子上下學時企圖再次搶奪,每一次都對孩子形成劇烈的刺激,導致孩子因極度恐懼而不敢出門。每每提到孩子神色緊張地給她剝橘子、倒水,這些討好的舉動,徐露都會忍不住哭起來。「我很心疼。」
徐露給孩子請心理老師,做心理疏導。經過徐露三年的陪伴,孩子終於也開始像朋友一樣跟徐露聊起學校里的瑣事。但他只要一聽見有敲門聲或者門鈴聲,還是會應激地往桌子底下、床底下鑽,躲起來怕被人找到。他也極為抗拒和徐露一起拍照和視頻,怕會被放到網上,被父親報復。徐露意識到有些傷疤可能會長久留在孩子的記憶里,難以消退。他想念哥哥,會問「哥哥還能夠回來嗎?」徐露還在尋求讓大兒子回到身邊,但三年多過去,還卡在執行這道關。
和徐露相似,探視孩子對葉亭來說,是一種心理折磨,但又無法割捨。5月31日,兒童節的前一天,葉亭提著給孩子新買的玩具又去了一趟江西。隔著一道鐵欄杆門,葉亭見到了被父親緊緊抱著的孩子,孩子目光垂在地上,沒有抬頭看葉亭,用童稚的嗓音說,「不要開這個門」。葉亭拎起玩具給孩子看,說給他帶了小火車,孩子說「要」,劉峰問葉亭「進不進來」, 葉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邀請孩子「過來」和她重聚。不到半分鐘,劉峰抱著孩子進屋把門鎖上了。
「我其實是想過進門見孩子的……但我擔心孩子會像上次那樣被綁住,劉峰高聲罵我,嚇哭孩子。我希望孩子見到我,感受到的是愛和溫柔,而不是覺得媽媽帶給他的是噩夢。」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葉亭、劉峰、小田、徐露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