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家說端午節快樂說了很多年。前面某一年開始,網絡突然冒出一堆人,說,端午節是紀念屈原投江的日子,所以不能說快樂,要說安康。然後漸漸就有人指責說那些說「端午快樂」的人沒良知、沒敬畏感,諸如此類。
一群傻逼。
而且是三重傻。
一、身帶命門,一招致命。
他們的命門是「文化、傳統、自信」之類的詞,只要有人提到這些詞,他們的腦子就條件反射式歸零,瞬間僵直,毫無抵抗能力。——比如他們對屈原和端午之間的關係一無所知。
二、從不求證,見風是雨。
比如隨便舉出一個名字,冠名各行業專家,立馬趴下,膜拜不止——甚至這個名字可能都是杜撰的,根本就不存在。比如說某中藥就是某十九代祖傳,而「端午節不能說快樂」就源自一個不存在的「民俗專家」。
三、深受禁忌之苦,又為禁忌添磚加瓦。
他們發個朋友圈,都要反覆、深度自查自閹,但凡有1%的嫌疑,立馬不敢發;哪怕是在酒桌上喝酒聊天,都生怕自己成為畢老爺福劍。甚至是自己一家三代在家吃飯,如果有人提到敏感話題,都有人要阻止甚至喝斥:不准說這些。現在,卻來不准別人說這個說那個。
下面細說。
【二】
第一條,端午與屈原。
端午起源至少不晚於春秋。而屈原是戰國後期的人,死後半世紀,秦統一六國。所以說,屈原自己也過端午節。
比如,他在《九歌》中親自寫下「浴蘭湯兮沐芳」,那就是戰國時期人們在端午節煮蘭草沐浴避疫驅邪的習俗。——我小時候,四川老家仍有端午節用菖蒲葉+柑樹葉煮水洗澡的習俗,我相信很多六零後七零後甚至八零後都還有印象。
粽子起源也至少不晚於春秋。一開始稱「角黍」,做成牛角狀,是古人用來代替牛祭祀神靈的。也就是說,粽子是古人弄虛作假、糊弄神靈的產物。
所以,如果要說傳統,我們要春秋的傳統,還要戰國的傳統?春秋的傳統是不是比戰國的傳統更加傳統?
我知道,你會舉出這麼一個理由:「但後世人們為了紀念屈原,把端午節與屈原的逝日融合。」
但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舉這樣的理由。因為,你舉的這個理由,對你的論點非常不利。因為,它的本質是:傳統是無須固化的,是可以隨世而進化的。——既然如此,你不能只允許屈原「進化」距離幾百年的傳統,卻不允許別人「進化」距離兩千年的傳統。
而且,現代人根本不是第一次「進化」它。
敦煌出土的唐代《端午相迎書》裡有這麼一段文字:「喜逢嘉節,端午良辰,獻續同歡,傳自荊楚……空備團粽,幸請光臨。」——你看,提到了粽子,所以肯定就是今天的這個端午節了,是吧?看到「同歡」兩個字了沒有?
你們熱愛的傳統詩人杜甫寫過「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你看,他只顧欣賞他的新衣服,一點不見懷念悲傷之意。
你們熱愛的傳統詞人蘇軾寫過「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你看,沉迷女孩美色,這可不像是紀念屈原。
你們熱愛的傳統詞人歐陽修寫過「五色新絲纏角粽,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猶瞢忪,等閒驚破紗窗夢」,你看,啃角粽,喝美酒、睡懶覺,要多快樂有多快樂。
你們熱愛的傳統詞人陸游寫過「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日斜吾事畢,一笑向杯盤」,你看,他竟然在端午節說山好花繁,還「一笑」,還「向杯盤」,加上「吾事畢」,整句翻譯出來,活脫脫就是「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這些飽讀古典的人不在乎「快樂」還是「安康」。
今天的你倒好——
腦子非常不傳統——初中以上的文言文讀不懂幾句,繁體字認不了幾個,古代文化知識更是貧乏,連天干地支都不會推算,甚至根本都不知道屈原究竟姓什麼名什麼(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屈不是他的姓、原也不是他的名);
嘴倒是傳統得不能更傳統——都不准人家說「快樂」只准說經你批准的「安康」!
什麼玩意兒!

【三】
第二條,從不求證。
早就有人求證過,網絡上第一批冒出來說端午不能說快樂、只能說安康的始作俑者,是託名一個叫楊廣宇的專家。我複製一段文字:
「楊廣宇教授」查無此人。上海闢謠平台、人民網、光明網等多家權威機構追溯發現:該說法最早出自2015年前後的自媒體文章,所謂"非遺專家"純屬捏造的權威符號,用以給流量引流。北京大學張頤武教授直言:「此說並無依據。」華東師大田兆元教授更一針見血:「歷史上從來沒有』端午安康』這種說法,是近幾年新發明的祝福語。」
而這段文字中的張頤武、田兆元,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田兆元的身份是:人類學與民俗學研究所教授。
那麼,為什麼這麼多人要轉發這個「不能說快樂、應該說安康」呢?這應該是一個大眾心理學問題。
我簡單理解至少有兩個原因:
一、人人都希望自己能發出不同的聲音。但是,大多數人別說不同的聲音,連自己的聲音都沒有。這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冒出來,看上去有點道理,而「我身邊的人還不知道」!——於是,「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東西」這一心理優勢熊熊燃燒,於是到處轉發,獲取一點點虛榮。
二、道德癖教導他人的衝動。我總想教導他人,但是,人們能被教導的,都已經有人教導了,我暫時還沒找到教導的新武器,正在苦悶中。突然!「端午節不能說快樂、得說安康,否則就是對不起屈原」冒了出來,這是一個新賽道,好,抓緊轉發,晚一步說不定這賽道上就擠滿了人,變成了別人發過來教導我!
有沒有人真的是在憂慮傳統的失落?
沒有!
你看他們大玩手機而絕不玩算盤,大穿西裝T恤而絕不穿漢服,大刷短視頻而絕不看《國語》《漢書》,大用複印機而絕不用毛筆,你就知道,他們對傳統文化毫無興趣,除了上下嘴皮,他們更絕不會為之真正付出半分力氣!
所以,這麼一群不知傳統為何物的人,如果他們不談「憂慮傳統的失落」,那麼他們至少真誠;但凡他們說半個字「我憂慮傳統失落」,你直接把「偽君子」三個字蓋在他臉上即可,絕不會誤判,我保證!
【四】
第三條,參與打造充滿禁忌的社會。
紅色、黑色、白色、藍色、黃色,有哪一個更高一級嗎?本來沒有。但自從皇家選中了黃色,民間就不能用它了。
「朕」在春秋戰國,任何人都可以用來自稱,屈原就用它自稱過;自從秦始皇將它列為帝王專用,後世君王就順勢將它獨占了。
為什麼?為了形成某種「禁忌」。
而禁忌的本質,就是宣示權力:你做或不做什麼,需要我同意。
這是一種深謀遠慮的社會控制模式,其核心功能就在於刻意劃出某些「不可觸碰」的邊界。如果出現越界者,將立馬施以懲罰。越界的內容本身可能毫不重要,比如用「我、吾、朕、予」有啥區別?我不信用了「朕」我就能瘦十斤。穿個「紅、白、黑、灰、黃、綠」的衣服有啥了不起?我不信黃衣服夏天更涼爽、冬天更溫暖。
但規定了你不能再用,你就不能再用。使用者被懲罰,本質就是向所有人宣示權力的威力。
當人們由此果然不再使用時,一套完整的馴化邏輯就此完成:
我不確定人們是否承認被我支配——於是我設置一個禁忌——人們不承認這個禁忌(比如一開始他會覺得他憑什麼不能穿黃衣服)——我處罰他——人們接受這個禁忌——一個事實確證了:他們接受我擁有支配權。
權力對設置禁忌具有天然的擴張本能。當群臣不得「三哥三哥」地叫而必須稱「皇上」時,劉邦感受到了禁忌的妙處。於是,下一步就是不能再東倒西歪,再下一步就是不能再坐著對話,再下一步就是站也要站得整整齊齊……
當一個人對你擁有「我規定你什麼不能做,什麼不能說」時,你知道你和他的關係是什麼嗎?
——奴隸。你總疑心你的背後站著一個手握鞭子的主人。
有時候,可能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整個社會讓你在「無害於他人」的前提下仍處於一種「有些東西可不能說啊、有些事情可不能做啊,怕怕的,不知道說了、做了會帶來什麼後果啊」的心理狀態時,你知道你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嗎?
——牛馬。你不知道何種情況下、何時,鞭子就抽到你背上了。
——奴隸和牛馬都會迅速察覺一個情況:哪怕他們完全沒做錯什麼,鞭子也會抽下來:執鞭者需要宣示「沒犯錯我可以也抽」的權力。
猜測「鞭子何時抽下來」,也是一種「禁忌」,由他決定,不由你決定。
……好吧,此處省略一萬字,請自行腦補。
嗯,回到「端午節是不是必須說安康」,說一說我為什麼對這事如此生氣:
一:你想說快樂,你就說快樂;你想說安康,你就說安康。不必在乎別人怎麼說、別人想讓你怎麼說。——都活成這樣了,都被壓製成這樣了,你還要放棄你說啥的自由?
二:你都活成這樣了,你都被壓製成這樣了,你還要去干涉別人不能說快樂要說安康,還要為這個「處處禁忌、動輒得咎」的世界再增加一個禁忌,你是有什麼毛病?
禁忌是既得利益者的獲利模式,你一個奴隸兼牛馬,給他們遞什麼新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