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為何要發動思想改造運動?
首先,我們要承認,人世間唯一的真理,就是馬列主義。
而知識分子的情況可以分為三種,一種是靠攏我進步人士但不信仰馬列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如馬寅初),他們的知識實在「少得可憐」;一種是既不靠攏我進步人士又不服膺馬列者,這類人的知識不光是無用的,還是有毒素的、有害的;那剩下的極少數信仰馬列主義的知識分子,我們對他該取何種態度呢?也要看情況:
「會引證馬列主義警句的人不能稱之為理論家,能以馬列主義精神方法解決實際問題的人才是理論家」(《解放日報》,1942年2月2日社論,《整頓學風、黨風、文風》)。
所以,信仰馬列的人也有可能是「言必稱希臘」的「壞透了留聲機」。那麼,人世間唯一有知識有理論的人,獨有他老人家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
眾所周知,我進步人士的理想是建立社會主義社會,而建設是離不開知識分子的;而思想上必須以統一的人間真理為指導,組織上必須服從我進步人士的領導;所以我們就要對它進行教育、改造,這樣才能更好地為我所用。
所以大家明了韶山發動此種運動的良苦用心:就是把知識分子這層「皮」撕掉,打掉它的獨立性和超然性,讓它完全融入無產階級的大集體之中,不管是真心誠意還是誠惶誠恐,都要樹立為無產階級服務的立場和communism的世界觀。
目前研究思想改造運動的文章中,就筆者眼界所限,謝泳分析得不錯:
1.革除知識分子的資產階級思想:通過「思想改造運動」,徹底根除知識分子的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想,也就是所謂的個人主義思想、自由主義思想、絕對平等主義思想、無政府主義思想、民族主義思想,以及中國數千年的傳統學術和倫理思想,從根本上清除新政權與知識分子之間的矛盾和對立,使舊社會知識分子適應新社會,並積極為新社會服務
2.打擊知識分子的不滿:思想改造有一個基本思路就是,不僅要徹底消滅一切階級異已,為socialism革命鋪平道路,而且採取「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以遷回曲折的手段,使整個社會全部納入計劃經濟的體系。由於知識分子對此種措施至為不滿,所以要用思想改造來對待知識分子,迫使知識分子成為馴服聽命的工具。(駁:應該這麼說,教育知識分子,讓他們自願成為人民利益的工具)
3.控制人民的thought:使人民意識到教師和教育工作人員都改變了過去的想法,以求達到整個社會思想領域的根本變革。利用知識分子的科學技術和專業知識,來從事它的經濟、文化教育各項建設,解決各級幹部嚴重缺乏的困難。(詳見謝泳《思想改造運動的起源及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影響》一文)
為了心中的理想,為了種種現實的考慮,韶山在政協一屆三次會議(1951年10月23日)的開會詞上宣布:「思想改造,首先是各種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是我國在各方面徹底實現民主改革和逐步實行工業化的重要條件之一。」
(三)怎樣發動思想改造運動
既然「知識分子」以知識與思想為本,以人格獨立自矜;而在我進步人士的心中,知識分子沒啥知識,思想根本就不具備超階級性,所謂的人格獨立不過是背離人民群眾立場的表現。
所以要打掉他們獨立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貶低他們知識、思想的價值,甚至說你的學說為反動統治服務,全是資產階級毒素,危害眾生,再用一套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方法完全打消你的自尊。
1952年1月22日,中央《關於宣傳文教部門應無例外地進行「三反」運動的指示》提出了「洗澡」的要求。這個指示說,校長、教師,「一般地說,使這些人物在群眾鬥爭中洗洗澡,受受自我批評的鍛鍊,拿掉架子,清醒謙虛過來,對他們自己或對今後工作都是有利的」。
3月13日,中央在《關於在高等學校中進行「三反」運動的指示》明確規定:「對各學校中嚴重存在著的各種具體的特別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思想應該充分揭露,並予以徹底批判;每個教師必須在群眾面前進行檢討,實行'洗澡』和'過關』。」(以上皆轉引自于風政《改造》一書,P211)
以上文件可能比較抽象,舉幾個具體例子吧:
1.否定個人學術的價值:影子康生在中宣部一次會議上,張口就對一大批教授的學術全盤否定:「不要迷信那些人,像北大的游國恩、王瑤,那些人沒什麼實學,都是搞版本的,實際上不過是文字遊戲。」「我把這種事當作是業餘的消遣,疲勞後的休息,找幾本書對一對,誰都可以干。王瑤他們並沒有分清什麼是糟粕,什麼是精華。」(轉引自《故國人民有所思》,P4)
2.「洗澡」難過關:
燕大哲學系主任張東蓀,先後在歷史、哲學、國文、心理四系聯合師生大會上檢討兩次,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檢討一次,並受到全校師生員工大會的批判。
嶺南大學校長陳序經(全盤西化論的提出者)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檢討4小時,講到動情處禁不住熱淚縱橫,仍不獲通過,全校師生還運用各種宣傳工具對他進行批判,要他承認自己是「美帝分子」,檢討怎樣忠實地執行「美帝的文化侵略政策」。
廈大中文系教授、作家徐霞村在全校大會上檢討3小時,「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無惡不作的惡魔」,仍不能過關,在「教育輔導小組」幫助下準備了半年,檢討仍不能通過,只得向領導表示「自知不配當人民教師,願意離開廈大另謀生活」。(以上皆轉引自《改造》P210、211)
既然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沒什麼了不起」,甚至遍身「毒素」,有了以上的思想鋪墊,我們再讀到周鯨文《風暴十*年》裡的誣陷就能不會感到詫異了:
「鬥爭對象不是集中到少數人身上,而是以他們為典型特眾以思想教育。在大會鬥爭是嚴厲的,其瘋狂的程度,不亞於土改鬥地主,在鎮反中鎮壓反revolution。通常坐在大會台下的是被鬥者的同事,教書先生;是群眾——自己教授的學生。他們指著鼻子罵你,說你骯髒、頑固、舊時代的走狗;你的舊知識是害人的,有毒素的,你全身都是細菌,面你自己還恬不知恥的以此自高自大、自豪、自滿,看你的樣子,簡直都沒有人形。這樣的污辱對一個大學教授來說,其人格受到的污辱是非常之大的,教師們成了階下囚,學生成了審判員。中國傳統的尊師重道觀念被思想改造一掃而空。」
(四)光看標題就能知道思想改造運動是怎麼一回事。
1.周金黃,中國協和醫學院藥理科主任,《徹底剷除崇拜美帝國主義的思想》,1951年11月24日,《思想改造文選》第一集。
2.北大政治學教授,龔祥瑞,《徹底清算北京大學政治學系的教學》,1951年12月8日,《思想改造文選》第二集
3.梁思成,《我為誰服務了二十餘年》,1951年12月27日,《思想改造文選》第二集
4.盧書愚,外國語學校輔導員,《批判我盲目崇拜羅斯福的錯誤思想——學習史達林「與英國作家威爾斯的談話」》,1952年2月2日,《思想改造文選》第二集
5.陳湯銘:《你極不老實的檢討態度必須徹底改變!——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批判潘光旦先生反動思想的發言》,1952年3月29日,《批判潘光旦先生的反動思想》,第15頁。
6.《反資產階級思想的鬥爭又一次勝利——全校師生嚴正批判潘光旦先生的反動思想,一致認為他必須徹底清除他的「暗流」,認真改造》,《潘光旦先生的第一次檢討(摘要)》,《批判潘光旦先生的反動思想》,1952年6月,第3頁。
限於篇幅,具體的改造全程,筆者就不做介紹了。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參看于風政《改造》一書,泛泛了解可以參看楊奎松《忍不住的關懷》及《故國人民有所思》二書。
結語:
有人可能會有疑惑,這種思想改造是與人民有思想自由的權利的規定相違背呢?
答曰:沒有任何違背!
「思想改造是人民的權利,是人民在自覺自愿的基礎上,使自己進步的主要方法,是對人民有利的;思想改造,並不表示沒有思想的自由,相反的,正充分表示了思想的freedom」。(周修睦編;《學習問題解答》第二輯,上海國光書店,1953年,P119,轉引自謝泳《思想改造運動的起源及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影響》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