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起家翰林,浸淫儒術多年,但還沒有等到摸到門徑,就帶兵去了。曾國藩用他,也是看重他一手奏摺功夫。後來的生涯里,李鴻章以辦事的能力聞名天下,而義理、辭章、考據等等,終成陌路。
面對天下變局,一個富有情懷的人會去琢磨世道人心——正如曾國藩寫下《討粵匪檄》,繼而投身於剿滅叛軍的事業之中。立言、立功、立德,這是兩千年來大儒當為之事。哪怕曾國藩十分懷疑清王朝的氣數,常常懷有一種黑雲壓城、無可阻擋的悲涼之念,也要拼命衛「道」。相比之下,李鴻章既有憂患意識,亦有扭轉時局的氣魄,只是所思所想的東西都非常具體:兵事、外交、西方器物……
李鴻章經營上海,所做之事與吳煦沒有多大差別。第一,他控制了上海的稅源,獲得了大量的軍費。第二,他將淮軍改造成一支使用洋槍洋炮、採用洋操訓練、有軍事工業支撐的軍隊。第三,他不斷精進自己的外交本領,並與總理衙門對接,在1863年兼署五口通商大臣。那一年,他奏請設外國語言文學學館,開啟了漫長的洋務生涯。實業、實利、實功,這是新時代變法者的執著。
李鴻章創立淮軍,招募將帥,首重能力,「文章道德,尚在其次」。到上海後,又召集了一幫洋務人才,專業性極強,信念感不多,甚至還有很多外國人。如果說早期的湘軍將領靠一個古老的理想凝聚在一起,那麼驅使淮軍人物(包括後面的北洋人物)的更多是「利祿」二字。終其一生,李鴻章都擺脫不了「小人愛利」這個標籤,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站在君子的角度審判他。
曾國藩一開始看不上洋槍洋炮,認為軍力強弱取決於人,而非兵器。見識過「輪船之速、槍炮之遠」後,他不得不產生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想法。攻下安慶僅三個月後,他就設安慶內軍械所,嘗試製造蒸汽機、輪船和槍炮。
不過,他始終留戀著世道人心。他曾目睹西洋千里鏡,感慨儀器之精妙,卻引發了一段另類的思考:「因思天下凡物,加倍磨冶皆能變換本質,別生精彩,何況人之於學?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患不變化氣質,超凡入聖?」於他而言,萬事萬物終究還是要回到道德之中。而李鴻章卻說:「孔子不會打洋槍,今不足貴也。」
兩人性格的差異,造就了湘淮系不同的命運。

1862年初,英法聯軍出動,炮轟寧波,進攻太平軍。接著,他們聯合吳煦手下的洋槍隊大舉進攻上海周邊的太平軍據點。
這支洋槍隊名為常勝軍,建立於1860年。其首領華爾是一個來自美國的亡命之徒,出身水手世家,接受過軍事教育,熱愛冒險,渴望戰爭。而江浙官場與湘軍不同,嚴守文武分途的體制:文官可以通過糧餉的供給驅使武官去做事,但不會直接帶兵。雙方一拍即合,由吳煦、楊坊出面僱傭華爾的常勝軍。
常勝軍可以熟練地運用西方的武器和戰術,但與太平軍交戰多次,難求一勝。1861年末,華爾重建了常勝軍,總算有了像樣的戰力。

▲華爾。圖源:網絡
李鴻章來到上海之後,很快意識到「目前之患在於寇,長久之患在西人」,自強的念頭已經萌芽。他雖然要和洋人合作剿賊,卻不願意他們插手軍務。換言之,洋人最好別介入戰爭,如果非要介入,直接出兵可以,訓練、指揮中國軍隊不行。華爾雖是美國人,名義上卻聽吳煦等人指揮,也是李鴻章可以接受的合作方式。於是英國人轉而與華爾結盟,以減輕操縱中國軍事力量的嫌疑。英國人不僅為常勝軍提供榴彈炮、滑膛槍、軍服等物資,還安排英法聯軍配合常勝軍作戰。
天時地利人和俱在,常勝軍久違地品嘗到了勝利的滋味。然而,太平軍主力一殺來,英法聯軍和常勝軍立馬遭遇慘敗。要不是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調走了最精銳的部隊,常勝軍恐怕難以立足。
血染紅了上海城內外。城外,各方勢力相互廝殺,然後不約而同一起洗劫老百姓。城內,太平軍俘虜遭到了極為血腥的處決——當然,這是西方人的看法,中國人十分明白叛軍會得到怎樣的下場。一些英國人看不下去,譴責本國的虛偽嘴臉。他們認為英法兩國介入戰爭,是支持行將就木的清王朝,以進行殖民擴張。曾翻譯四書五經的漢學家理雅各就說:「我們會在戰場上殺掉數千人,而諸省巡撫會在刑場殺掉數萬人……我們的高階軍官將會效命於許多殺人屠夫。」
一部分英國人確實擁有強烈的正義感。但歸根到底,這些人考慮的是英國的最大利益,至於這些利益到底是什麼,他們的看法不總是完全一致。那些反對戰爭的人很難意識到,他們口中常常念叨的「貿易」「文明」和「福音」,同樣是對中國這片土地的欺凌。由於內部的不統一,在整個清朝內戰期間,英國一下子強硬,一下子又講道理;一下子中立,一下子又替人打仗;一下子把清朝捧得老高,一下子又痛斥它。
最有原則的英國人是軍火商:誰給錢,誰就是朋友。太平軍奪下寧波之後,「大炮成百地,槍枝成千地,彈藥成噸地進口寧波港」。清政府像個怨婦一樣抱怨,開放長江本是為了通商,反而資助了太平軍。要不是軍火過於昂貴,太平軍的戰力還要再上一層樓。據參加太平軍的英人馬惇說:「蘇州城中可能有三萬支外國槍,叛軍中四分之一的兵士佩帶步槍和來福槍,忠王的一千名衛隊完全佩帶來福。」
1862年9月,一名太平軍戰士用一顆來自外國的子彈擊中了華爾,終結了這個亡命之徒的一生。常勝軍由華爾的副手白齊文(美國人)接任。整個秋天,淮軍與常勝軍相互配合,肅清了上海周邊的叛軍勢力。李鴻章派常勝軍去支援曾國荃,吳煦、楊坊欣然同意,但白齊文不幹了。去天京十有八九是找死,還不如在上海周邊打家劫舍。楊坊以扣押軍餉威脅白齊文,白齊文回到上海,跑到楊坊家裡,將其打傷,搶走了洋銀四萬餘元。
事發之後,李鴻章宣布解除白齊文的職務,懸賞五萬兩獵取他的人頭,還找來英國人,要求他們找一個靠譜的人擔任常勝軍軍官,同時削減外籍軍官的權限。之後,他把常勝軍的一堆爛帳推給吳煦、楊坊,迫使其下台、賠錢。至此,吳煦徹底出局。
英國人戈登接下了常勝軍的擔子。他出身軍官世家,背負著榮譽和責任,內心極為鄙視僱傭軍之行徑。上任之後,他把常勝軍好好地整頓了一番,並得到了英國更多的援助。為補充兵員,他收編了許多太平軍戰士。此舉招致李鴻章的強烈反對,可戈登根本不在乎。他曾哀悼為他作戰犧牲的太平軍戰士:「他們打起仗了像魔鬼一樣,卻令人悲痛地死去了。……這或許正是對他們過去罪孽的回應。」

▲戈登。圖源:網絡
這樣一個榮譽至上的愣頭青出現在江南戰場是非常違和的,但他確實能打勝仗。1863年夏,常勝軍與淮軍聯合作戰,陸續攻下常熟、太倉、崑山、吳江、江陰等地,11月中旬開始進攻蘇州。蘇州城守將、慕王譚紹光率軍浴血奮戰,打退了聯軍一次又一次進攻。到了這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還相信太平軍能取得勝利了。蘇州城內有八位等級略低的王不願與太平天國陪葬,秘密和聯軍聯繫,打算獻城投降。戈登說,只要能以最少傷亡拿下蘇州城,他願意保護降將的安全。12月4日,八王割下譚紹光首級,大開城門,迎接淮軍進城。隨後,戈登入城,會見八王,欲提供保護,八王勸其不用擔心,還答應調千名士兵補充常勝軍。
12月6日,李鴻章接管蘇州,情勢生變。諸王自恃投誠有功,索要兵馬和官職,並要求駐守「蘇州之半」。李鴻章並非有功不賞、過河拆橋之人——按照淮軍對待投誠者的慣例,如果八王歸順後奮勇殺敵,他自會為其請賞。可是,八王既然如此要挾,那就只能迎來屠刀。很快,蘇州城「一聲炮響,四起殺聲」,戈登心知不妙,向淮軍要人,只看到了被肢解的屍體。數萬太平軍俘虜慘遭屠戮,屍體甚至阻滯了輪船的行駛。曾國藩得知蘇州殺降後,欣然稱道:「此間近事,惟李少荃在蘇州殺降王八人最快人意。」
戈登內心的正義被人無情踐踏,怒火直衝雲霄,直接拒絕了清廷的賞賜,還揚言要打清軍。蘇州殺降一事公開後,部分英國人仿佛驚覺一個他們早已知道的事實:他們從來不是什麼文明之光,而是「人道災難的製造者」(這個稱號一直用在太平軍身上)。他們要求立馬停止對清朝的援助。也有聰明人看出,如果英國要維持對華貿易,不可避免要殺墮胎血,甚至直接出兵征服中國。既然是為了利益,就不要裝出一副偽善的面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