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夏天,曾國荃終於攻下了雨花台的要塞。從山上俯瞰天京城,正如一頭疲憊的困獸。接下來,曾國荃將城外的關隘和橋樑一一拔除,幾乎封鎖了天京所有的出路。
1863年末,李鴻章攻克蘇州,李秀成回到天京,勸說洪秀全放棄京城,轉進江西。此時的洪秀全完全沒有決斷力,堅決不肯。李秀成沒有放棄太平天國,留下來督兵死守。洪仁玕也沒有放棄,出天京招募兵員,但響應者寥寥——已經沒有多少人對太平天國有信心了。
此時,曾國荃部也是問題重重,糧食短缺,紀律全無,很快就撐不下去了。清廷想把淮軍調來參戰,但曾國荃怎麼可能同意?李鴻章顧及私人情誼,藉口淮軍要攻打別處,一再拖延,給曾國荃爭取時間。曾國藩也急了,給弟弟寫信道:「何必全克而後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
曾國荃迫於形勢,不顧傷亡,命令士兵衝鋒。1864年7月19日,湘軍攻破天京,衝進天王宮,卻發現裡面空空蕩蕩。洪秀全早在6月1日就去世了,幼天王也不見蹤影。原來李秀成帶著千餘名將士打扮成清軍,借著夜色的掩護,護衛幼天王突圍出去了。李秀成捨命衝鋒,與隊伍分散,來到城郊一處鄉廟暫避風頭。兩個鄉民識破李秀成的身份,將其擒住,送往清營。由於沒有抓到幼天王,曾國藩為了戰功好看一些,謊稱其已經自焚而死。
湘軍破城之後,釋放了內心的野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南京城陷入火海,好似一個煉獄。7月19日,曾國藩幕僚趙烈文請求曾國荃「止殺」,曾國荃不許,宣布馳禁三日。7月25日,趙烈文進入南京,驚詫於所見景象:「沿街死屍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滿二三歲者皆斫戮以為戲,匍匐道上。婦女四十歲以下者一人俱無。老者無不負傷,或十餘刀、數十刀,哀號之聲達於四遠,其亂如此,可為發指。」士兵對平民嚴刑拷打,逼他們說出太平軍藏寶的地點,有力氣的人替他們搬運財物,病人和老弱則直接處死。
歷史也為我們記錄了一個女子慘痛的遭遇。她叫黃淑華,十六歲。湘軍上門時,砍死了她的二兄。一位壯漢抓住了她,她的弟弟牽著壯漢的衣服,母親也跪下求情,壯漢大怒道:「從賊者,殺無赦,主帥令也。汝不聞也?」於是殺掉了她的弟弟和母親。她的長嫂又過來求情,一同被砍翻。黃淑華悲痛欲絕,想要尋死,但被壯漢拉住,那壯漢說,我愛你,我不殺你。之後,壯漢打算把她擄回湖南。途中,黃淑華在紙帛上寫下自己的遭遇,一張貼在客棧的牆上,一張貼身藏著,趁壯漢不備,將其殺死,然後上吊自殺。後來,當地人將這個故事寫入《湘鄉志》的《烈女傳》。

▲《克復金陵圖》。圖源:網絡
李秀成被俘一星期後,曾國荃就用酷刑撬開了他的嘴。7月28日,曾國藩來到南京,逼李秀成寫下了數萬字的口供,並刪除口供中對湘軍不利的部分,重新謄抄一遍,印成《李秀成供》。曾國藩一直不肯將李秀成的手跡公之於眾,直到1944年才有人在曾家故宅發現這一秘本。
在口供中,李秀成流露出求饒之意,稱「我見老中堂(曾國藩)大義恩深,實大鴻才,心悔莫及」,還說「今天國已亡,實大清皇上之福德,萬幸之至」。不難看出,李秀成多少有些貪生的念頭。趙烈文隱約覺察出李秀成「言次有乞活之意」,對他說:「汝罪大,當聽中旨,此亦非統帥所得主也。」恐怕曾國藩利用了李秀成的求生欲,對他有所許諾,才讓其寫下了這些口供。
8月3日,曾國藩對趙烈文說,他打算先斬後奏,處決李秀成。他心裡清楚,朝廷多半會要他將李秀成活著押送京城,而李秀成為了活命,必然會拉曾國藩下水,將湘軍的一些醜事全都說出去。
8月7日,曾國藩果斷將李秀成處死。
另一邊,洪仁玕得知幼天王出走的消息,將其迎入廣德,準備開赴江西。洪仁玕的計劃,是與太平軍殘部會合,取道湖北,進軍陝西,再舉大業。然而,清軍追得太兇,兩人先後被捕。
臨死之前,洪仁玕讀到了李秀成的供詞,罵他「變更不一,多有貽誤」。他不肯向清朝屈膝,說自己「志在攘夷願未酬」,隨後英勇就義。

湘軍攻下天京的那一刻,既是曾國藩權勢的頂點,也是他衰落的開始。
左宗棠上奏揭露曾國藩謊報幼天王已死的軍情,湘系內部的裂隙進一步擴大。北京大肆宣傳湘軍燒殺搶掠的行徑,利用清議打擊曾國藩兄弟的威望。曾國藩四面受敵,流露出憂懼之意。他給曾國荃寫信道:「阿兄忝竊高位,又竊虛名,時時有顛墜之虞。吾通閱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權勢,能保全善終者極少。」統治著半個中國的人,竟然會如此憂心忡忡。
內在的曾國藩,就是一個傳統的儒生。他可以為了保衛孔子之道而瘋狂殺人,也可以痛罵腐敗的朝廷、無能的官僚,但不會想自立當皇帝。權力令人感到害怕,甚至不如故紙堆吸引人。他最終選擇了消極自保,讓出兵權,以保住蓋世英名和身家性命。
攻下天京後第十九天,曾國藩上《粗籌善後事宜折》指出:「臣統軍太多,即擬裁撤三四萬人。」當然,曾國藩裁軍還有一層考慮:湘軍已是強弩之末,糧餉拖欠已久,將帥志驕意惰,兵士擄掠成性,如不裁撤,必是一大禍害。
當時在江南地區的軍隊主要有三部分:一是江蘇李鴻章部淮軍,大約七萬餘人;二是浙江左宗棠楚軍,近五萬人;三是曾國荃部五萬餘人,加上曾國藩大營和鮑超等部,總兵力約有十餘萬人。
曾國藩覺得淮軍更有戰鬥力,與李鴻章商議,表明了「裁湘留淮」的意願。對於曾國藩的決定,李鴻章自然是同意的。不過,淮軍未必有多好。李鴻章透露,「三年以來,統計欠餉已達七八百萬兩」,淮軍基本也靠擄掠來維持士氣。因此,他提議淮軍只留三萬人,以防備虎視眈眈的外國人。
從1864年秋到1865年初夏,曾國藩分批裁掉了約六萬人。裁軍需要大量銀錢,以補齊欠餉、支付遣散費用。許多湘軍士兵得不到應有的待遇,只能鬧事。1865年5月,戰力很強、但軍紀奇差的「霆軍」突然鬧餉,一處生變,各地效仿,湖北、江西、安徽、福建均有兵營譁變之事。曾國藩叫來正在養病的鮑超,安撫霆軍將士,然後拼湊錢糧,放緩裁軍的腳步。到了1866年,除了「霆軍」之外,湘軍基本只剩下老湘營6000人(其中3000人是新兵)。後來,霆軍被打散,有的進了淮軍,有的進了左宗棠部。老湘營也隨左宗棠去了西北。

▲鮑超畫像。圖源:網絡
1865年,負責剿滅捻軍的僧格林沁被擊斃,清廷徵召曾國藩剿捻。朝廷並不想用曾國藩,但以他的聲望和地位,又不能不重用。湘軍次第被裁,曾國藩只能率領淮軍剿捻。出征之前,李鴻章非常擔心老師此行的結果:「節相奉命討賊,義不容辭,惟部下已乏強兵,精力亦甚疲憊,勉起就道,未知能否終局。」
果然,曾國藩北上不久,屢屢碰壁。要說淮軍內部排擠他,是談不上的。他突然來到中原剿匪,不熟悉形勢,回到了四面堵截的老辦法——對付太平軍還算有用,對付捻軍則不行。他也不熟悉各地長官和部下,做事難免受他人掣肘。清廷失去了耐心,中途換帥,讓李鴻章走馬上任。1869年,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再度陷入困境,又是李鴻章替他擦屁股。
湘消淮長、曾李交替雖是清廷有意為之,但也和曾國藩跟不上時代有關係。他開創了新的體制,建立了湘軍,帶出了成批的疆吏,成立了無數以「局」命名的機構。可一旦脫離了戰爭,他的視野還是回到了儒家那一套東西里。
相較之下,左宗棠算是半隻腳跨入了新時代。
1863年初,左宗棠向總理衙門建議,仿造輪船,以備海防。1866年,他創辦福州船政局。隨後,被任命為陝甘總督,不得不從沿海走向內地。他花了七年時間平息回亂,又遇到俄國人入侵新疆,他的人生重心不再是海防,而是塞防。由於多年身處邊疆,他與蓬勃發展的洋務運動已經有了一層深深的隔膜。1881年,他功成回京、入值軍機,看起來位高權重,實則淪為慈禧制約李鴻章的一個工具人。
同年10月,左宗棠外放為兩江總督,大量任用湖南人。隨後,他以患病為由奏請開缺,保舉曾國荃為繼任者。曾國荃任兩江總督近七年,「大招湘軍舊部,擴建新營頭」。經過湘系多年的經營,終於形成了南洋湘系、北洋淮系的格局。
李鴻章走得最遠。
剿捻成功之後,清廷還是想裁淮軍,劉銘傳、潘鼎新心生退意,紛紛辭官。李鴻章出任直隸總督時,向朝廷提議,「畿輔要區,為皇都拱衛」,應當規劃部隊,沿海戒備。於是,淮軍順理成章入駐了直隸。李鴻章在直隸總督任上二十餘年,主管洋務、海防、招商三大要務。北洋所在,幾乎成為總理衙門之外的又一個政府。等到湘系最後一個大佬劉坤一任兩江總督時,以北洋「盡天下之財力」為世間之大不平。
曾國藩於1872年去世,其人生劣跡斑斑,但許多人把他當作精神領袖。李鴻章雖是洋務巨擘,卻鮮有人視其為導師——他1901年離開人世之時,留下了一堆殘破不堪的洋務事業,和一個壞名聲。
器物升了值,人格卻貶了值。傳統和現代之間依然橫亘著一道長長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