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搞政治就必須要裝樣子。英國議會重拾中立政策,宣布不再參與上海之外的戰事。李鴻章深諳以退為進的官場哲學,上奏稱如破壞「中外和好」大局,就請從嚴治罪,給英國人一個說法。皇帝回答了一句:「洋人不明事理。」之後,英國人又開始擔憂起絲綢的貿易,人道焦慮早已拋之腦後。常勝軍按兵不動,又有腐化的跡象。李鴻章找來中國海關總稅務司赫德,從中調停。大勢壓來,一名英國軍官的小小驕傲簡直不值一提。

▲赫德。圖源:網絡
1864年2月1日,李鴻章、戈登和赫德在蘇州會晤。李鴻章發布告示說明殺降事件與戈登無關,戈登同意常勝軍於中國農曆新年過後出戰。
對外交涉中,李鴻章漸漸摸到了門道。洋人不是洪水猛獸,只要是人,總會被制度所限制,總會有派系之別,總要講人情世故。對待外國人,不必太過諂媚,不必太過強硬,用他的話說,「鴻章以孤軍與方外雜處,每至十分饒舌,用痞子放賴手段,彼亦無如之何。其順情理,則以情理待之,其不順情理,則以不順情理待之。」這些都是曾國藩、左宗棠所缺乏,後來也沒有機會彌補的手段。
1863年之後,淮軍的武力、江浙的財力、總理衙門的支持、自強的理念,最終結合成一個龐大的權力結構。其名為「洋務」。

視線拉回天京的戰場。
1862年春,李鴻章與淮軍赴上海的同時,湘軍主力向皖北推進。
陳玉成在安慶之戰後,發兵向河南和陝西進軍,但自己卻被多隆阿的騎兵纏上,困在廬州。離他最近的友軍是壽州的苗沛霖部——這是一支地方亂軍,投過捻軍,降過清,也依附過太平軍。此時,苗沛霖再次降清,為了保住人頭,答應清軍誘捕陳玉成。
陳玉成應苗沛霖的邀請,率部從廬州殺出,準備與其會合。他剛進壽州城門,就被苗沛霖的伏兵擒下,隨後被送往潁州,接受審訊。他在死前感嘆道:「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隨後被清廷凌遲處死。

▲陳玉成。圖源:影視劇照
當時,左宗棠的楚軍進攻浙江,李鴻章的淮軍和英法聯軍進攻江蘇,使得李秀成將主力調往江浙。擺在曾國荃面前的是一片坦途。很快,他率領兩萬人來到了天京城外的一座小山前。此山是一個軍事要塞,名叫雨花台。他並不著急,而是像往常一樣築營寨、挖壕溝,慢慢吞下比自己多數倍的守軍。
夏天,江南爆發大規模霍亂。從南京城外的軍營,一直蔓延到上海的難民營,只要是擁擠的地方,遍地都是發臭的屍體。曾國荃部有萬人病倒,占圍城兵力的一半;鮑超的霆軍也有萬人染疫;左宗棠部的感染率達到五成。湘軍已無力主動出擊。
秋天,李秀成率十餘萬主力回援天京,親自攻打曾國荃的營壘。曾國荃幾乎沒有援軍,鮑超陷於皖南,多隆阿跑去陝西平回亂。曾國藩勸他撤軍,曾國荃不肯。一旦離開前線,攻克南京的功勞可能就要歸於別人,他必須牢牢占住這個位置。
猛攻很快開始,太平軍的炮彈如雨點一般落入湘軍的陣地之中。幸虧曾國荃紮營結寨的功夫太硬,無論是炮轟、衝鋒、挖地道,都不能撼動湘軍防線分毫。然而,李秀成不缺人,也不缺軍火,只要有一波沒守住,曾國荃就要完蛋。
某日,一枚炮彈的碎片劃傷了曾國荃,但只是皮肉傷,未危及生命。
曾國藩身在安慶,夜不能寐,為弟弟擔憂。他找上李鴻章,要他支援曾國荃,李鴻章提出派遣常勝軍。曾國藩曾多次反對洋傭兵助剿,此刻也顧不上了,同意了這份提議。凜冬將至,他再次寫信給弟弟,要他退到安全的地方。
但曾國荃堅守不退。不斷攀升的死亡人數挑戰著湘軍計程車氣。所幸,他們撐住了。在長達一個多月的猛攻之後,李秀成停止了進攻。由於長江被湘軍水師占據,李秀成部要想獲得糧草,要麼靠天京接濟,要麼靠蘇州陸運過來。天京城有三十萬張吃飯的嘴,不可能供應他。蘇州太遠,緩不濟急。李秀成無奈,選擇了退兵。
對於這場勝利,曾國藩絲毫不覺欣喜。太平軍兵力多,完全可以重振旗鼓,但曾國荃的兵馬要是拼完了,就徹底輸了。當然,他的判斷錯了。太平軍已經完全陷入頹勢之中了。左宗棠和李鴻章收復江浙失地,有力地牽制了李秀成的部隊,迫使其四處作戰。天京城內糧草短缺,人心浮動,太平軍戰力急劇下降。曾國荃一心一意圍天京,看似呆板,其實切中了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