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刪掉那款AI購物助手App的那天，是2026年6月15日，距離618大促結束還有3天。
這位95後網際網路營運曾是AI購物最狂熱的嘗鮮者，她抱著"薅羊毛"的心態下載了多款AI購物應用，反覆體驗"一句話下單"的快感。"當時覺得太神奇了，我說'幫我買一箱常溫牛奶，要低脂的，最便宜的'，它真的直接跳轉到了支付頁面。"
那段時間，林曉幾乎把所有購物需求都交給了AI。買洗髮水找某頭部電商的AI助手，買零食找豆包，甚至連給男朋友買生日禮物，都讓AI做了個"直男送禮避坑清單"。她曾興奮地在朋友圈寫道："AI終於把我從購物的繁瑣中解放出來了！"
轉折發生在3月。
她讓一款AI助手"推薦一款適合敏感肌的保濕面霜，預算300元以內"，AI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款她從未聽說過的國貨品牌。"當時我想，AI應該比我懂成分吧，就直接下單了。"結果用了三天，臉上就開始泛紅過敏。她去查成分表才發現，這款面霜含有酒精和香精，根本不適合敏感肌。
更讓她生氣的是，她後來在小紅書上看到，這款面霜正在大力推廣GEO（生成式引擎優化）服務，"就是花錢讓AI優先推薦自己的產品"。那一刻，林曉突然覺得自己被耍了。"我以為AI是我的私人助理，結果它是商家的推銷員。"
那天晚上，林曉不僅刪掉了那款AI購物助手，還把各大主流電商平台、抖音里所有的AI推薦開關都關掉了。"我寧願自己花半小時翻評論、比價，也不想再被一個收了錢的傻子牽著鼻子走。"林曉對「螳螂觀察」說。
她不是一個人。
2026年被行業稱為"AI原生大促元年"，各大平台砸下百億補貼，試圖把AI購物打造成下一個流量風口。但真實的用戶反饋卻給了這場狂歡一記響亮的耳光——第一批嘗鮮AI購物的消費者，正在用腳投票。
高嘗試率背後的低留存
數據不會說謊。
過年期間，那項30億大免單活動吸引了超過1.3億人首次體驗AI購物。字節的豆包在除夕當天的互動總量達到19億次，騰訊元寶的日活用戶一度突破5000萬。那時候，行業里一片樂觀，有人甚至預言"2026年將是AI購物取代傳統電商的元年"。
但僅僅三個月後，潮水就退去了。
第三方數據機構Nosto發布的報告顯示，69%的AI購物助手早期使用者在收到無關產品推薦後直接放棄使用，僅有28%會主動調整需求繼續互動。更驚人的是，中消協最新發布的《2026年AI消費信心指數報告》顯示，消費者對AI購物的便利性評分高達8.4分，但推薦公正性與隱私安全的信任度卻只有可憐的5.1分。
618期間，這種矛盾表現得尤為明顯。
一電商平台公布的數據顯示，其獨立AI購物APP累計對話用戶突破300萬，環比去年雙11提升超10倍。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採訪發現，約20%的用戶會在快消品選購環節參考AI的建議，卻幾乎沒有人會直接通過AI完成下單。
"大家都在試，但試完就走了。"一位不願具名的電商平台產品經理對「螳螂觀察」說，"我們後台的數據顯示，AI購物的7日留存率不到15%，30日留存率更是只有3%。這和我們當初預期的差太遠了。"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高嘗試、低留存"的現象？答案藏在無數個像林曉一樣的用戶踩坑經歷里。
精準度翻車
AI購物最大的賣點是"懂你"，但現實是，它連最基本的需求都理解不了。
36氪在今年5月做過一次實測，讓三大平台的AI購物助手"給確診肝門靜脈短路的小狗推薦處方糧"。結果其中一款AI購物助手的推薦列表里赫然出現了腎臟處方糧，另一款AI助手推薦了一款普通的成犬糧，只有豆包勉強給出了正確的答案，但排在第一位的卻是一款銷量極低的小眾品牌。
《每日經濟新聞》的記者也做了類似的測試，輸入"家用咖啡機，2人用，非全自動，易清潔，預算2000元以內"。某平台的AI首先回答"作為一個人工語言模型，我還沒有學習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再次嘗試後，推薦的三款商品更是離譜：第一款是咖啡機配件，第二款沒有一家是官方旗艦店，第三款價格高達4990元，遠超設定的預算。
"現在的AI購物助手，本質上就是一個升級版的搜尋引擎。"一位AI行業從業者對「螳螂觀察」解釋道，"它不會真的'理解'你的需求，只是根據關鍵詞匹配商品。如果你說的話里有它不認識的詞，或者需求稍微複雜一點，它就會翻車。"
更可笑的是，很多AI連"已下架"和"無貨"都識別不了。有網友吐槽，讓AI推薦一款手機，結果它推薦了三款已經停產的機型。還有人遇到過AI推薦的商品點進去顯示"該商品已刪除"的情況。
"我花了10分鐘跟AI描述我的需求，結果它給我推薦了一堆垃圾。最後我還是自己搜了5分鐘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位網友在小紅書上寫道，"這是浪費時間。"
AI成了商家的付費推銷員
如果說精準度不足是技術問題，那麼推薦缺乏中立性就是商業倫理問題。
今年以來，GEO突然爆發。"現在只要你肯花錢，AI就會把你的品牌排在第一位。"一位GEO服務商在微信群公開售賣，"我們有一套成熟的方法論，能讓你的產品在所有主流大模型的推薦中都名列前茅。收費是按季度算的，基礎版9800元，高級版39800元。"
這種"付費推薦"模式，直接摧毀了消費者對AI的信任。
"以前我覺得AI是中立的，它會給我推薦最好的產品。現在我知道了，誰給的錢多，它就推薦誰。"林曉說，"現在只要AI反覆推同一個品牌，我刻進DNA的警惕就上來了。我會立刻關掉AI，自己去查資料。"
中消協的調研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75%的消費者表示如果AI推薦結果包含贊助內容，會立即失去信任。68.3%的消費者擔心AI會利用大數據"殺熟"，給不同的人推薦不同價格的商品。
更糟糕的是，很多平台的AI還帶有明顯的渠道壁壘，優先推送自家電商的貨源，跨平台商品連結大多無法調取。也就是說，大概率，你在某頭部電商的AI助手裡搜索商品，它只會給你推薦自家平台的東西；你在豆包里搜索，它可能只會給你推薦抖音商城的東西。
"這哪裡是AI購物助手，這分明是平台的引流工具。"一位網友吐槽道，"它根本不會幫你找全網最低價，只會幫平台把你留在自己的生態里。"
消費數據被賣給了誰？
除了推薦不精準和缺乏中立性，數據隱私安全也是消費者抗拒AI購物的重要原因。
YouGov的調研顯示，數據隱私安全以51%的占比成為消費者抗拒AI購物的首要原因。88%的Z世代認為AI驅動的個性化推薦應該受到更嚴格的監管。65%的年輕人擔心AI會過度收集和濫用他們的消費數據。
AI要想懂消費者，就必須收集消費者所有的消費數據：你買過什麼，瀏覽過什麼，在哪個頁面停留了多久，甚至你和客服的聊天記錄。這些數據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怕的是，很多平台會把這些數據賣給第三方商家，用於精準廣告投放。
今年3月，就有媒體曝光某電商平台的AI購物助手收集用戶的聊天記錄，並將其用於廣告推送。有用戶反映，自己只是和AI聊了一句"最近有點失眠"，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大堆安眠藥和助眠儀的廣告。
"感覺自己像在裸奔。"一位用戶表示，"我用AI是為了方便，不是為了讓它把我的隱私扒得一乾二淨。"
我不想連買什麼顏色的襯衫都要問AI
比隱私泄露更讓年輕人擔憂的，是決策自主權的喪失。
"以前買東西，我會自己做功課，對比不同品牌的優缺點，最後做出選擇。這個過程雖然有點麻煩，但我能感受到自己是掌控者。現在有了AI，很多人連思考都懶得思考了，直接問AI'我該買什麼'。"一位大學生在抖音上發布的視頻獲得了大量點讚，"別讓AI替你做決策，否則你會慢慢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
這條視頻下面，很多人表示深有同感："我現在買東西第一反應就是問AI，有時候連買什麼顏色的襯衫都要讓AI幫我選。""有一次我讓AI推薦一本書，它推薦了一本我根本不感興趣的書，但我還是買了。現在想想，我到底是在為自己買書，還是在為AI的推薦買單？"
復旦消費大數據實驗室的一項研究顯示，42%的消費者擔憂過度依賴AI會導致決策惰性，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會退化。36.8%的大學生認為AI的過度個性化會減少他們的選擇自由。
"零摩擦的便利可能是資本最想要的收割方式。"一位網友寫道，"他們讓AI幫你做所有決策，你只需要負責付錢。久而久之，你就變成了一個沒有思想的消費機器。"
事實上，購物不僅僅是一種交易行為，更是一種情感體驗。
"我喜歡逛街的感覺，喜歡在商場裡慢慢逛，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試穿一下，和朋友聊聊天。這個過程本身就很快樂。"一位90後女生說，"AI購物把購物簡化成了輸入需求、點擊支付，完全失去了樂趣。"
研究顯示，在涉及個人感受、品味和情感連接的享樂型消費上，選擇AI推薦的人驟降到42%，遠低於實用型商品的67%。僅9%的Z世代願意依靠AI發掘潮流單品，他們更傾向於線下探店、APP選購和親友推薦。
"買衣服要看版型和面料，買化妝品要看顏色和質地，買禮物要看對方的喜好。這些東西AI根本不懂。"林曉說，"AI能幫你比價，能幫你湊單，但它不能幫你感受一件衣服穿在身上的舒適度，也不能幫你體會收到一份精心挑選的禮物時的感動。"
工具化使用，而非完全依賴
不過，年輕人並沒有全面反對AI購物。他們正在形成一種更加理性和成熟的使用策略：把AI當作效率工具，而不是決策代理人。
"我現在只會用AI做一些簡單的、不需要動腦的事情。"一位消費者在與「螳螂觀察」的交流中表示，"比如算一下618怎麼湊單最划算，對比一下不同品牌手機的參數，或者查一下某個商品的歷史最低價。至於買什麼，買哪個品牌，最終還是我自己說了算。"
這種"工具化使用"的態度，在不同消費領域表現得尤為明顯：
在標準化、參數導向型商品上，如3C數碼、日用品、藥品等，AI的接受度較高。它在比價、參數對比、優惠計算等方面確實能節省很多時間。
在時尚服飾、美妝、禮品、家居等需要審美判斷和情感連接的商品上，AI的接受度極低。年輕人寧願自己花時間做功課，也不願相信AI的推薦。
還有一些年輕人採取了防禦性措施，來保護自己不被算法操控。比如在使用AI購物時，明確指令"優先展示非廣告商品"、"不要推薦高佣金商品"；定期清除AI的記憶，避免它根據自己的歷史數據進行個性化推薦；每次收到AI的推薦後，都會去其他平台交叉驗證，看看是否真的值得購買。
"AI是個好工具，但它不是神。"林曉說，"我們應該利用AI來提高效率，而不是讓AI代替我們思考。"
年輕人抵制的不是AI本身。他們享受AI帶來的便利，願意用AI來提高效率。他們抵制的，是那些把AI當作收割工具，利用算法黑箱和信息不對稱來欺騙消費者的平台和商家。
他們想要的，是掌控自己的消費行為，保留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享受購物過程中的樂趣和情感價值。
未來，AI購物一定會變得更加成熟和完善。但無論技術如何發展，有一點永遠不會變，那就是消費者的信任才是最寶貴的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