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礦醫院手術室前照,中立者為我
1963年,我是寶雞市太白縣醫院剛從醫學院畢業不久的年輕醫生,因反右傾運動中單位要完成「右傾分子」人數指標,以「反黨反社會主義」定性,我被判處了三年勞教(1979年徹底平反)。將近三年後的1966年,我被分配在崔家溝煤礦就業。沒滿3年(差兩個月),是因為礦上急著要人。我記得去的時候看到礦上黑板寫有文化大革命的事。那時文革才開始。因我們不參加文革,只聽說社會上剪頭髮剪褲腿。那是66年夏天,記得我去焦坪照像還是穿的單衣。
按當時政策,勞改勞教刑滿釋放後,大多並不能回到原來的工作單位,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而是國家同意安排「就業」,所以一些地方就有「二勞改」的稱呼和特殊的「就業」單位。有的時候,在農場刑滿後,「就業」就在原來服刑的農場,只是有了更多自由、有了工資。
當時的崔家溝煤礦並不是礦務局屬下的地方國有煤礦,它是由陝西省公安廳勞改局領導下的勞改就業單位。但這裡並沒有電網、軍警、哨樓、高牆,而更多的是平靜與寂寥,這在瘋狂的文革時代更是非常少見的。
崔家溝煤礦位於陝西銅川市西北部山區,是與旬邑、黃陵交界之三不管地。此煤礦原名躍進礦,為勞教單位,對外稱101信箱。後因勞教分子服刑期滿,遂改為就業礦,名稱亦因地域改為崔家溝煤礦。全礦以大隊為單位,分13個大隊,除13隊駐瓷腰子屬老殘隊外,其餘12個大隊包括掘進、回採、運輸、機電、通風、救護等一線隊。另有宣傳室、設計室、浴地、礦燈房、機加工車間、食堂等。各隊除小隊長以上職務由幹部擔任外,組長由就業人員擔任。一線隊組以下又分茬,實際叫工作面,每個茬4至6人,設負責人(礦工自嘲曰茬首長)。
我剛從馬欄農場到該礦就業,分在回採中隊,先干嚯煤工,不久就升任打眼放炮的茬首長。創造出一茬進度3m的高紀錄,超過了原本礦工出身的就業人員齊長敬。曾使當時公安廳來礦蹲點的幹部驚異,特問了我的過去,得知我過去是一名醫師後,他更是覺得不可思議。逐在大會上說:「你們都是干體力活出身,怎麼這樣不行,黃長明是知識分子出身,人家乾的多強,我說黃長明勞動關已經過了」。其實,那時自己20多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由於幾何三角的理論基礎知識,選擇打眼角度較準確而己。那時下井每月工資37.4元,下井費一個班0.5元,除工作服、安全帽、膠靴外,再無任何補貼。糧食標準54斤(月),粗糧百分之三十,以細糧為主,我每月余還剩很多粗糧票。
一茬分四人,采角專司打眼放炮。將煤打下最好轟在溜子(皮帶運輸機)上或附近,但也不能全上溜子,否則壓溜子就麻煩了。還得向下嚯煤,應該是不多不少,不超過機器負荷。最好在溜子邊,減輕嚯煤工的勞動。這就需要采角的眼力,掌握合適角度。裝藥多少也有講究,全靠經驗。還有一人稱支保工,負責放炮後空間的支架。我們當時用木料(現已改為金屬支架),移動支架很累。其它兩人系嚯煤小工。采角要注意頂板,發現危險立即喊避。我們是壁式回採,安全係數大。還有一種叫洞式回採,產量大,浪費也大,又不安全。
我在井下幹了一年多,由於就業人員不准參加文化大革命,我們反而過得相對太平。1967年12月12日我和妻子結婚。婚後一個月,因礦上幹部參與文革、兩派武鬥,造成較多傷亡,礦醫院需要醫生,我因此被調入醫院。
我當采角時,河南人蘆生明是我的支保工。李華、王小保(陝西人)任嚯煤工。我離礦時李華尚在,蘆生明、王小保都被頂板冒落的石塊砸死了。願他們在天之靈安息。
那時的礦醫院基本是就業人員,身份是幹部的醫生很少。醫院只分內、外、中醫、婦產、化驗、理療、X光等科和一個處置室,一個注射室,醫師絕對是一流的。基本上全是「右派」和各種政治問題進來的,僅個別是因為男女關係問題(當時稱生活作風問題)勞教後就業的。醫院共有病床30張,每日忙忙碌碌,除擔負全礦醫療外尚有附近鄉村、以及市區患者慕名而來者。
內科有龐春秋、李振武、李琨三人是「右派」、李洪義(曾因非政治問題勞教)、由幹部醫生譚先柱領導。外科李明志、朱子威二人是「右派」,馬世暢、呂伯玉、孫孝明和我,還有手術室護士孫家梁等人,都有不同政治罪名。另有謝振海(他罪名是盲流)。我們都由幹部醫生孫文輝領導。中醫曹計龍、化驗毛德仁、X光李維成、他們三人是「右派」,由幹部醫生劉沛然負責。(以上凡右派的後來都被改正,有政治罪名的後來也全部得到平反。)另外尚有擔任護士看護許多人。這些人原本多是社會醫療界的骨幹。這樣一個名醫匯集的醫院,手術精湛、診斷準確、治癒率相當高,自然吸引社會患者蜂擁而至。在醫院我工資升為43.5元,由於不再從事重體力勞動,定糧減為30斤(仍有30%粗糧)。
我看過許多關於勞改勞教及就業人員受迫害折磨的文章,而我卻沒有這種經歷(僅軍管時一個小兵踢我一腳),在醫院和幹部醫生相處基本和和氣氣。醫院設了一名管教幹部,每晚2小時政治學習,基本不照面。除工資、福利過低外,上班下班和社會上沒太大區別。現在想來,文革期間多虧身處崔家溝煤礦,如在社會上,象我這樣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煤礦的隊上也一樣,幹部們忙著造反,忙著抓革命,沒有功夫管就業人員的閒事。我是外科骨幹醫生。當時流行一句民諺:「聽診器、方向盤、人事幹部售貨員」,那是別人有求於你的職業。我就靠「一把刀」走了許多「後門」,也時常幫助隊上的幹部們走「後門」。不過當時不興紅包,人們也沒有這個概念。我在礦內外接觸人較多,辦事順當,在林場可以買到木料,在農民的小煤礦可以買煤(當時這些均為計劃物資)。生活用品如大肉、油、蛋、糖,在社會上全是限量供給,而我只要有錢全能買到。那時農村醫療工作薄弱,附近公社,大隊有病全來醫院。尤其當時礦周圍有許多小煤窯,川流不息的運煤車,經常發生傷亡事故。所以我可以說是沒明沒黑地忙在手術室或處置室,從而也練就了我創傷外科的精湛技術。
勞改勞教釋放後的就業人員,簡稱「老就」,也同樣是人,同樣有自尊心。70年代那裡還發生一個「513事件」(和汶川513地震巧合)。礦區周邊建設梅家坪--焦坪鐵道,從農村抽調一批農民工參加建設。當日,一夥農民工來礦上商店購物。礦商店供應白糖(限購半斤),原本是供給礦上的,這伙農民工卻要搶購。其它人並未說什麼,按次序排隊就是。誰知這夥人並不排隊,硬要搶先。後面人說了一句,他們立即張口大罵,什麼「勞改犯有什麼資格」、「就業犯還吃什麼糖,屎都沒得你吃的」、「你們這群烏鬼王八蛋」等等,雙方爭執激烈,相持不下。一傳十,十傳百,立馬全礦震動,就連井下生產的人員也上井理論,一時間數千人將商店包圍。幹部們嚇呆了,他們曉得這群綠林好漢聚集起來的力量,擔心事態擴大,急令全體幹部出動分頭勸說,並責令那伙農民工立即離礦,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這場糾紛。
在醫院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們同科室的謝振海,其人是院內元老,一直在外科。他是個賣雪花膏的(據說他對雪花膏的製作過程十分熟悉)。可能在國軍中當過衛生兵,對醫療簡直外行,根本不懂醫療術語,大約是靠胡吹冒料到醫院的。記得那還是我尚未調醫院時的事。當時兩派幹部武鬥,一派名曰219,一派名曰212,動起真傢伙。聽說有位叫吳招梅的屬212的幹部被槍擊中腰背,抬往醫院。我當時年輕好熱鬧,趕往醫院觀看。按照脊柱傷治療原則應儘量避免移動,移動時要保持傷處,然後拍片在手術室精心探查,解除脊髓受壓。但我看到的一幕卻大出意外。傷者被放在處置室床上,謝振海用一把直止血鉗沿彈道塞入,狠勁向外拉出,說是子彈。結果從裡面拉出脊椎橫突,患者立即無痛感。我心裡明白,完了!肯定脊髓被拉橫斷,留下終生截癱。果然此人以截癱了卻後生。現想來很後悔,當時怎麼沒出面制止。但那時我在井下挖煤,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加之當時醫院裡的內行們都不言語,作為煤黑子的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這個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直至今天才說出。
吳招梅妻子是場部管教科幹部,對我很不錯,我也從未向她吐露過。謝振海這個人始終很神秘,藉貫、年齡、甚至姓名也不一定是真的。他和礦附近一位農村婦女結婚,並生育二子一女,安穩過了二十年。改革開放後不辭而別,再也沒回來。猜測他是回了老家,但老家在哪?是否叫謝振海?還是一個謎。
後來在就業人員中也常開展運動。在「一打三反」運動中(不是社會上的內容),號召人們互相檢舉揭發,但收不到效果,便將一些人的老問題拿出批鬥,「右派分子」趙經緯就是在這次運動中自殺的。
趙經緯也是一名醫生,原任西安第四人民醫院內科主任。1957年被打成「右派」送馬欄農場江南站勞教,解教後送崔家溝礦醫院就業。因和幹部妻子有染,激怒了幹部們,從醫院貶往瓷腰子老殘隊繼續勞動。運動開始後上鋼上線,說是階級報復。大會批,小會鬥,他實在受不了,便在夜晚用刀片割開股靜脈而亡。
大約在70年代中期,崔家溝煤礦擴建,相繼又建起桃花洞,杏樹坪兩個礦區。重點轉移至杏樹坪,並開始接收犯人。隨著1976年文革結束,逐漸冤案平反,1979年後,原醫務人員幾乎走空。醫院雖遷至杏樹坪,又建了醫院大樓,但醫療水平明顯下降,已沒有當年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場面。整個文革時代我在崔家溝煤礦醫院渡過,由於不允許就業人員參與文化大革命,我們沒有經歷社會上如火如荼的運動,也沒有敲鑼打鼓鞭炮轟鳴的歡鬧,我們更多是旁觀幹部們的文革,自己反而相對平靜和安全。
現在那裡已築起高牆,修起哨樓,名副其實是崔家溝監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