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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和田:「一天下了一年的雨」 棗農損失慘重

—乾旱小城裡,被罕見洪水打亂的生計與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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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曉遠說,被淹沒的這五十畝地,一年各項投入要十二三萬,地租、施肥、澆水都要花錢,人工費占大頭。棗樹不同時期要施不一樣的肥,加上除草、抹芽,總是常年忙個不停。三百多畝地除草要二十多天,掰掉多餘嫩芽的活要干滿三個月,稍微偷懶,養分分散,棗子就長不大。現在六月,棗花剛落,樹上才結出小小的青果子,要等到十月、十一月才收干棗。正常年景一畝地能收五六百斤干棗,五十畝全部收完,差不多能賣二十萬。

6月20日,新疆和田市單日降雨就達到64.7毫米,「一天相當於下了一年的雨」,並且小時雨強、單日雨量雙雙打破歷史紀錄——積水沒過腳踝,老舊的平頂樓房漏水,沙漠邊上的棗園被洪水淤泥掩埋,通往果園的路被沖成河道。在全球變暖背景下,新疆區域的暖濕化趨勢正在顯現,極端降雨事件的頻率與強度均有所上升。這一變化,正在重新改變人們對這片乾旱土地的生活經驗。

罕見的大雨

6月20日中午12點,新疆和田市剛下起零星小雨時,馬玉龍沒放在心上,他從東北來和田經商十幾年,就沒見過幾場能打濕地面的「正經雨」。「以前飄的那點毛毛雨,人從樓上跑下來看,還沒走出單元門,雨就停了。」可這次,半小時後,雨點驟然變密,砸在房頂、玻璃和樓下車棚頂上噼里啪啦地響,地面很快積起了水窪,雨點砸下去不斷冒泡。他有點興奮,總算是下了場像樣的雨。但緊接著,他家客廳開始漏水了,雨混著沙子,從客廳角落的排水管道嘩嘩往下流,「像擰開了兩圈水龍頭一樣」。

馬玉龍想到,肯定是天台的防水油氈紙出問題了。馬玉龍居住的小區樓房有十餘年樓齡,他家在頂層11樓。他搬梯子爬上天台一看,油氈紙的確是有不少地方裂開了,與房頂隔出了幾厘米的縫隙,水就順著這些地方往下沁。和田平日少雨,馬玉龍家裡都沒備過雨傘,更談不上沙袋、防雨布這些防水材料。情急之下,他從家裡翻出了七八十個塑膠袋去堵縫隙。

交警站在水裡指揮交通。(受訪者供圖)

縫隙勉強堵住後,屋內漏雨稍有緩解,但還是不斷線地滴個不停。馬玉龍輪番搬來大號洗衣盆和不鏽鋼盛湯盆在客廳角落接水,短短一下午,來來回回倒了好多趟,但牆體還是被雨水泡爛了。這場大雨持續下到了下午的三四點,馬玉龍所在小區路面的積水沒過了小腿,交警都是站在水裡指揮交通。次日,路面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層黃沙淤泥。之後雨又斷斷續續下了三天,直到23日的夜裡才停。

馬玉龍經營的店鋪在玉都城市場內,他的店鋪沒什麼損失,但不少同行租下的鋪面屋內吊頂大面積坍塌,櫃檯、地板全被積水浸泡。馬玉龍看業主群里商戶發來的視頻,店內積水漫過腳踝,眾人拿著拖把、掃帚不停掃水,辛苦置辦的玉石展櫃、裝修全部損毀。馬玉龍說,沒被淹的人全都開心,難得見一次像樣的雨。家裡、店鋪泡水受損的,只剩發愁。

天晴了,且末縣村民在院子裡晾曬地毯。(受訪者供圖)

在和田做了16年防水工程的陳嘉告訴本刊,這幾天接到了報修電話不下幾百個,市區大量老舊小區漏水嚴重。他接到的單子有來自住建局管轄房屋的,也有國企單位的,還有一些私人住戶。「本地老房子的防水底子差。」陳嘉說,這邊房子大多是平頂,城區老房的樓頂多用的是薄油氈防水,用上八九年就老化不管用了。只有近幾年新建樓房才會鋪SBS熱熔防水卷材,防水效果好。陳嘉所在門店的十多名工人,這幾天都在趕工,「全部(防水)訂單做完,至少要兩個月。」

陳嘉補充說,這次受災重的主要是農村老房子,這些自建房往往是木架上鋪高粱席,只蓋一層黃土來防雨,「根本防不住大雨」。距離和田市幾百公里的且末縣,亞庫甫·亞森的父母親的房子以及岳父的房子,這次也都漏雨了。亞庫甫·亞森岳父的院落已經積起渾黃的積水,水深沒過腳趾,雨水裹挾房頂鋪蓋的泥土往下淌,泥水混在一起,把院子泡得一塌糊塗。「我們這邊房子的房梁是用成年人腰粗的木頭架起來的,上面鋪一層乾草,薄薄蓋一張塑料布,最後厚厚覆土。老一輩覺得燒木頭剩下的草木灰摻土能防水,平日裡幾分鐘的小雨確實能兜住,遇上持續急雨,塑料布一泡就破,土跟著雨水全滲進屋裡。」家裡的地毯都被浸泡,連日陰雨不見太陽,地毯吸飽泥水,只能全部攤在院子裡晾曬,屋內米麵糧食受潮發霉,只能直接丟棄。「損失說不上致命,但都是日常貼身用的東西,看著心疼。」夜裡完全無法落腳,一家人只能暫時搬去縣城的樓房暫住。

積水退去,鄉下院子裡還剩一層淤泥。(受訪者供圖)

極端降雨

「6月20日和田國家氣象觀測站單日最大降水量64.7毫米,單日降雨量遠超該站全年平均降水量,相當於一年多的總雨量。」新疆氣象台首席預報員李如琦告訴本刊,本輪降水過程時段為19號白天至24號白天,降水系統自西向東緩慢移動,和田市、墨玉縣降水最強時段集中在20號。除和田市站外,和田地區墨玉縣站和巴州且末縣站(23日)單日降水量也突破了本站的歷史日最大降水極值。新疆氣候中心首席王慧則告訴本刊,新疆是內陸距離海洋最遠的區域,整體降水稀少,南疆年平均降水量僅68.7毫米,是新疆降水最少、乾旱程度更高的區域。和田地區國家氣象站30年平均年降水量區間在47-67毫米,其中和田市多年平均年降水量只有48.1毫米。

且末縣村民的院子漏水被淹。(受訪者供圖)

但大規模降雨並不是沒有出現過。李如琦介紹,和田地區上一次特大暴雨過程發生在2021年6月15、16日,當年創下的和田站單日56.0毫米的降水量歷史極值,在本次降雨過程中被再度打破。中國氣象服務協會會長、中國氣象局原副局長許小峰指出,此次降雨更重要的其短時強度,1小時34.4毫米的雨強同樣是歷史第一。這種「急雨」特徵比2021年那場持續時間較長的降雨更具極端性和破壞力。

這次暴雨來得急、強度高,背後是兩條水汽通道共同發力。許小峰解釋,一條是阿拉伯海的水汽,途經巴基斯坦、印度,翻越青藏高原後抵達南疆;另一條是北冰洋或貝加爾湖的冷空氣南下,西風帶強烈擾動攜帶一定水汽輸入到南疆。攜帶水汽的冷暖空氣在南疆沿山區域匯合,加上天山、崑崙山的地形抬升作用,水汽快速凝結,形成強降水。地面升溫加大了與高空的溫差,增強了空氣的對流運動,為「急雨」的形成提供了強大的動力。

「從我國西北地區氣候變化背景來看,確實存在暖濕化的趨勢。」許小峰說,極端高溫乾旱和暴雨事件也呈現增多增強的趨勢。在全球變暖背景下,新疆升溫速率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南疆年平均降水量以每10年4毫米的速率增加。雖然絕對增量不大,但暴雨發生的頻次增加了約27%。「專家認為,這種極端性正成為一種『新常態』。氣候模式預估也表明,未來新疆地區極端強降水事件將增多。」

許小峰提醒,南疆在長期的乾旱氣候後突遭強降雨,極易引發「旱澇急轉」。前期乾旱會導致土壤失水收縮、坡體結構疏鬆,強降雨下滲後更易誘發滑坡、土石流等地質災害。這種「雙殺」效應是南疆防災減災中需要特別警惕的。隨著氣候變化影響凸顯,新疆除旱澇災害外,還會面臨各類天氣氣候災害的發生和加劇,如大風、沙塵、冰雹、雷電、暴雪等,也是需要一併考慮和防範的。在夏季,極端暴雨引發的山洪常與高溫導致的高山冰雪融水相遇,形成破壞力更強的複合型洪水,這對流域下游的村鎮、公路和基礎設施構成嚴重威脅。

六十多毫米的降雨量放到南方,不過是一場尋常大雨,為何在和田會釀成災情?洪澇災害防控專家、西安理工大學教授侯精明向本刊介紹了南北排澇標準的差異:「全國排水防澇採用同一套體系框架,但各地配套的降雨設計量值需因地制宜。城市排水管網普遍按照兩年一遇暴雨標準建設,這一規範南北通用,但對應的雨量差距懸殊。和田兩年一遇設計暴雨僅10毫米左右,湖北同等標準下的雨量可達其數倍。」排水防澇工程建設需要投入大量資金,會綜合測算來採取經濟技術最優比的方案。例如常年多雨、雨勢偏大的南方城市,排水管網會用較大管徑管道。換到南疆這類少雨區域,排水管道管徑則會銳減。

侯精明介紹,絕大多數澇災,都是短時降雨強度超過工程承載能力導致,內地多數城市最高防禦標準為50年一遇暴雨,一旦降雨超過城市設防上限,排水、防澇設施承載力不足,局部區域一定會出現嚴重積水。

路面的積水已淹過小腿。(受訪者供圖)

除了管網、堤壩這類工程體系,還有一套非工程防汛體系,專門應對超標極端暴雨,一旦發生50年一遇以上的超標準降雨、城區積水無法快速排出,就要啟用非工程處置手段。非工程措施包含洪澇預報預警、風險區域群眾轉移安置、地下空間加裝隔水圍擋、加固和完善配套防汛應急處置措施等方面。「多雨的南方城市的整套應急體系十分成熟,而北方內陸城市,特別是新疆,發生暴雨的概率低,雖然書面應急預案全部備齊,但防汛實戰經驗不足,處置流程可能不夠熟練,實際效果會大打折扣。」

侯精明提醒,「乾旱地區不會發大水」的老想法已經行不通。聖嬰現象、南方濤動等多重氣候變化因素疊加,全國雨帶持續往北移動,呼和浩特、榆林等以往少雨的北方城市,近些年接連遭遇嚴重內澇,和田的暴雨只是大趨勢下的一個縮影。可眼下各地水利防洪和市政排水工程,依舊是按照氣候變暖、雨帶北移之前的歷史降水數據設計。侯精明呼籲,等近幾年極端降雨觀測數據積累完整後,各地需要重新測算暴雨標準,整體提高洪澇設防等級。

損失

龍曉遠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墨玉縣種棗樹,果園距離沙漠三四公里。大雨降臨時,「雨砸在院子搭的彩鋼棚上,響得震天。水不是一滴滴往下落,順著棚邊連成一片往下淌,站邊上跟鑽水簾洞一樣。」龍曉遠說,出門的雙向兩車道的沙漠公路,原本八九米寬,洪水橫著漫過去,水面拓寬到二十多米寬,沙丘、紅柳叢中間的平整馬路,硬生生變成一條河,想去地里看棗樹根本過不去。

龍曉遠一家共有三百多畝棗地,全部種植和田駿棗,也就是大眾熟知的和田大棗,果實最大能長至雞蛋大小。這些地,東一塊西一塊分散著,五十畝低洼地全遭了殃。三米多高的駿棗樹,大半埋進淤泥里,只露一米多的樹梢在外頭。這些樹是十七年前栽下的,是一家人過日子的「本」。

三米多高的棗樹,洪水過後,只剩一米出頭的樹梢露在外面。(受訪者供圖)

龍曉遠一家人是從四川宜賓過來的。2006年,他爸媽帶著他遠赴新疆打工,最開始是打工摘棉花,第二年開始租地種紅棗,後來設籍成為兵團職工,分地,看病、養老、買房都有補貼,在新疆的日子過得很安逸,沒什麼大災大難。當地農戶也大都靠著棗樹過日子,「老職工每人分五十畝地,年輕職工只有二三十畝,手頭寬裕的會額外租地,一畝租金五百五十塊。」

龍曉遠說,被淹沒的這五十畝地,一年各項投入要十二三萬,地租、施肥、澆水都要花錢,人工費占大頭。棗樹不同時期要施不一樣的肥,加上除草、抹芽,總是常年忙個不停。三百多畝地除草要二十多天,掰掉多餘嫩芽的活要干滿三個月,稍微偷懶,養分分散,棗子就長不大。現在六月,棗花剛落,樹上才結出小小的青果子,要等到十月、十一月才收干棗。正常年景一畝地能收五六百斤干棗,五十畝全部收完,差不多能賣二十萬。

過去這些年,種植紅棗一路順遂,唯一的困擾便是收購商壓價厲害,干棗賣不起價。往年把棗賣給上門收購的商販,行情差的時候一斤只賣三四塊,最好也就七八塊錢。龍曉遠今年二十九歲,去年辭掉外地工作回家做直播電商幫父親賣棗,想繞開收購商直接對接普通買家。除去快遞、打包、售後開銷,一斤能比以往多賺一塊多錢。干棗分好等級裝成五斤一袋,便宜的二三十塊錢,貴的五六十塊錢。本來指望今年電商多掙點,這場洪水把所有打算打亂。

在這裡種了快二十年的棗樹,誰也沒料到洪水會埋果園,往年從沒買過農業保險,大水過後第二天,龍曉遠的父親急著去諮詢,給果園棗樹投了保單。如今他心頭最大的牽掛,便是這批棗樹能不能活下來。「今年不收棗我們還能湊活,要是樹根被泥悶死,往後兩三年都沒收入。紅棗樹不像玉米麥子,一年一收,十七年的棗樹養了半輩子,如果淤泥蓋死土層,根透不過氣,整片林子就廢了。」

整片受災土地淤積土方量達四萬多立方米,能想的補救法子,沒一樣好操作。地里四萬多方淤泥,靠人工挖,全家老小干好幾年都清不完;棗樹間距窄,小型挖機進不去,機器一挪就碰斷枝條、碰掉幼果;放任土地自然晾曬,又擔心泥沙堆積會隔絕土壤空氣,造成樹根缺氧腐爛;後來想到稍微靠譜的辦法是,在每棵樹旁邊打孔透氣,可合適的工具還沒找著,補救工作遲遲動不了。有人勸他順其自然,現在洪水退去,樹葉暫時還沒發黃。剩餘的250畝地還要不少農活要干,他只能賭這50畝被淹的棗樹先能自己扛過去。

(應受訪者要求,龍曉遠、陳嘉為化名)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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