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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隊後才知道屁股也可以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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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月15日,我們坐了一天的汽車,從銅川到達延安,當時還沒有水泥路或柏油路,只有土路,一輛接一輛汽車行進在陝北的塬上,揚起了漫天的黃塵。我們乘坐的是大卡車,雖然有篷,但車後面是敞開的,一路走,一路黃土卷過來撲進車廂里,到達延安後,人人都是灰頭土臉,變成了貨真價實的黃種人。

1969年1月16日,我們從延安乘汽車赴延川,一路所見山巒,又是一番景象,既不是我在北京或串聯時在南方常見的石頭山,也不是從銅川至延安路上所見的頂上開闊的「塬」,而是像一個一個大黃饅頭那樣的土山,但饅頭的邊緣不是平滑的,而是像巨人的手隨意抓出來的千溝萬壑。

中午飯是在賈家坪吃的,每人發了兩個餅,但沒有給菜。我拿著餅心裡納悶,無論是在學校食堂還是去大串聯,到哪裡都是有飯有菜,怎麼到延川後不給菜吃呢?但實際上並不是沒有菜,確切點說,是沒有北京人意義上中飯該吃的菜,而只有酸菜,放在窯洞門口的一個大盆里供人隨意取用,但好像沒什麼人去吃。在我的概念中,只有炒菜、熬菜才叫菜,而酸菜只能歸入鹹菜的範疇,是早飯時就著稀粥吃的,而中飯或晚飯吃的必須是炒菜或者熬菜。

午飯後,大隊人馬步行由賈家坪走小路翻山去關莊公社。我可能是對中午吃的飯不太適應,肚子不舒服,就照顧我隨著行李乘汽車走大路去關莊公社所在地關家莊。其實到關莊是有公路的,但是沒有汽車,我後來聽說,當時全縣的汽車也不到10輛(不知是不是我記錯了,現在寫到這裡,我還覺得這個數字很荒唐),一路上,我躺在行李堆上,觀賞著沿路的風景,好幾個地方都有松柏樹枝搭成的歡迎知青的彩門。

晚上我們住在公社所在的村子裡,我把自己做的半導體收音機拿出來試聽,高興地發現能夠收到台。

1969年1月17日,我們從關莊往東沿著清平川步行,前往太相寺大隊劉家灣村,25里路。本以為隊裡即便沒有拖拉機,也會趕個馬車來給我們拉行李。沒想到隊裡那麼窮,竟然連個驢車也派不出,而是派人拉著架子車去關莊接我們,車子裝行李,人隨著車走。

在太相寺小學前,隊裡舉行了歡迎儀式,隊幹部致辭之後,我也說了幾句話,無非是鸚鵡學舌似的說些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之類。

晚上,我們吃了到達村里後的第一頓飯,吃的是餄餎(helao),幫我們做飯的是起興(村里一個小青年)的大(二聲,爸爸的意思),澆的湯是洋芋臊子。所謂餄餎,不過就是一種麵條,沒什麼新鮮,但有趣的是做的方式:炕頭的大鐵鍋里燒著水,鐵鍋上架著個類似鍘刀的東西,但鍘的不是草而是麵團,起興大抓起塊揉好的麵團,塞進鍘刀床上的洞裡,然後把鍘刀落下來用鍘刀把上的木塊蓋住洞,再一屁股坐在鍘刀把上,雙手扳住鍘刀床的下緣,上下用力,使勁一壓,一根根麵條就從鍘刀床下的洞洞裡漏出來,滾落到鍋里。屁股的作用發生了如此大的升華,我簡直驚訝得目瞪口呆,根本顛覆了之前的所有觀念。在這裡,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手之外,屁股也可以做飯。

3.從學生變農民

從北京去陝北插隊,是人生的大改變。而要從學生變成農民,在生活上,要過好幾關,砍柴、做飯、背糧、買煤、挑水,喝水,一樣都不能少。

砍柴:我下鄉的劉家灣村,位於延安北部的延川縣,那裡是山區,但山上既看不見樹,也幾乎看不見草,從延安去村里時正是冬天,所經過的群山都是光禿禿的,就像一個個黃黃的大饅頭!在夕陽的映襯下,這一片紅紅黃黃的饅頭山,作為風景來看,色彩奇異,群山蒼涼沉寂,確實別有特點。但對於生存在這裡的人來說,就不那麼詩意了。

人要活著,就得吃飯,而要想把飯做熟,就得有燃料。在當時當地,燃料只能是柴或者煤。煤礦在百里遠的永坪,不是想去就能去,得有車有牲口,隊裡去公社接我們都是人當牲口,是想要就能有嗎?惟一現實的是柴。柴也分兩種,一種是農作物的秸稈,一種是山上砍的柴。秸稈在頭年秋天已經分光,要想做飯就只能靠山上的柴。所以,下鄉沒幾天,我們四個男生就受命上山砍柴。

那天是個陰天,隊裡派一個叫劉德的小青年領我們上山,工具是小钁、鐮刀和繩子,小钁用來刨地,鐮刀用來割樹枝,繩子用來捆柴。爬上山去,到處是收割完莊稼的黃土地,哪裡有柴呢?走了七八里,才在一處多年撂荒的山坡上發現了些細細軟軟的黃草,「就是這裡吧!」隨著劉德的一聲招呼,我們明白這就是今天的活兒了。

這種柴經燒嗎?為什麼不砍木柴呢?雖然有疑問,活兒還是要乾的。於是彎下腰,連拔帶割,忙活了大半天,每人割的草也只有約二十斤,而太陽卻已偏西,該回家了。我們背上這第一次砍柴的收穫往家走,心裡有些興奮,也有些惶惑:一天下來,四個人就打這麼點兒,夠燒幾天呢?

這種又細又軟的黃草果然不經燒,以後的日子裡,我們又去更陡峭的山坡上砍過木柴,砍過有刺的圪針(酸棗樹)、檸條,在下雨時節,缺少乾柴,為了做熟飯,我甚至把高粱稈編的鍋蓋、檸條編的筐、裝糧食的席筒子劈了當柴燒。但直到買了煤,燒柴的問題才基本解決了。

做飯:剛下鄉時,隊裡派起興大幫我們做了幾天飯,算是帶我們,後來,我們就自己做飯了。吃什麼?入鄉隨俗,吃小米飯、小米粥、豆麵條、玉米餅、饅頭、攤黃(發麵的玉米面煎餅)、餃子、包子、黑豆錢錢飯、黃米糕,等等。怎麼做?輪流,每人5天。

我在北京也做過飯,但在陝北,滿不是那麼回事。要自己挑水、推磨、拉風箱,自己收拾柴火。勞動通常是早出晚歸,由於幹活在山上,比較遠,為了節約時間,早飯中飯一般是在山上吃,隊裡每天派人往山上送飯,收飯時,送飯人站在村子中央,大聲吶喊吆喝,各家便趕緊把飯食送去,通常用一個馬勺或盆裝著水、小米湯等喝的,用布袋裝乾糧。

水倒在一個大桶里,乾糧放在筐里。送飯人用扁擔挑上山。因而在山上幹活時總能見到和品嘗各家的乾糧。家境好的,吃的是純糧做的乾糧,也就是不摻糠、麩子或谷葉子的糧食(所幸還沒有像三年困難時期那樣吃玉米芯粉)。但多數人,乾糧里總要摻些糠、麩子或谷葉子等等,即使家境好的人家也常這樣吃,這被看作會過日子的標誌。

由於做飯不老練,我也鬧過笑話。有一次輪到我做飯,段和上山勞動。我做的是「哭賴」,就是把扁豆切成一段一段,拌上麵粉放在籠屜里蒸,蒸熟了放上辣椒、鹽、酸菜汁等調料吃。那天恰逢下雨之後,天仍是陰沉沉的,我燒了一陣火就沒有乾柴了,濕柴放進灶膛里光冒煙不起火,根本做不熟飯。

眼看快到送飯的時間了,我的飯還沒有熟,急得到處翻持能燒的東西,把暫時不用的高粱稈編的大鍋蓋燒了,飯沒熟,又把挑東西的檸條編的筐劈開燒了,飯還沒熟,最後把裝糧食的席筒子也一條一條地拆下來燒了,鍋里才冒起了騰騰的熱氣。

這時送飯人吆喝得正緊,我趕緊用飯盒裝了一盒送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但晚上段和收工回來後,把飯盒往桌上一摔:「看看能吃嗎?」我打開飯盒一看,「哭賴」沒熟,沒法吃。幹了一天的重體力勞動,餓肚子該是什麼滋味?我深感歉然。問詢後,才知道,是老鄉這個給點,那個給點,才讓他撐了下來。

喝水:人生下來就會喝水,但到了陝北,我卻又不會喝水了。為什麼?因為,有時候你必須一氣喝下一大盆水,一直喝到嗓子眼,有時候你又不得不一天不喝水。這些,是生來就能會的嗎?

剛開始上山幹活的時候,鄉親們叮囑我們,走前多喝點水,我儘管還不大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上山前還是額外喝了些水,然而也就是比平常多喝幾口罷了,再要多喝,還沒那個習慣。到了山上,幹了一陣活,就開始出汗了,儘管還是早春天氣,但很快就感到嗓子冒煙,特別想喝水,但那裡的山都是黃土山,山上根本沒有泉水,要想喝水必須下山去。

於是在休息時,我和區延佳渴得受不住,就衝下山,跑到河灘的泉眼,一頓狂灌,我數著,一共喝了39口,覺得實在灌不下去了才停住嘴。而區延佳說她喝了69口水,真能幹啊!喝完水,我們返身往山上爬。儘管喝了那麼多水,但爬到一半就又渴了。但馬上要開始幹活,不能再跑下山去喝。水是喝到了,但別人休息的時間,我卻花在了上山下山的路上,總這樣,自然感到累。要想不那麼累,就得像鄉親們教導的那樣上山前多喝點水。

以後的日子,我也學會了上山前儘量多喝,怎麼多喝?就是把水喝到嗓子眼,再喝一口就噴出來的程度。我逐漸變得特別能喝水,割麥子回來,可以一氣灌下一大馬勺涼水,或者大半臉盆小米湯。而耐渴的本事也越來越大,早上喝飽了,可以一天不喝水。離開農村後,儘管有了可以隨時喝到水的條件,但我似乎已經不習慣經常喝水了。近些年體檢時,總說我血液粘稠度高,不知道和早年的這種習慣是不是有關係。

挑水:我們插隊的劉家灣村坐落在一個緩緩的山坡上,山坡下是條小河,河邊有個從石頭縫裡流出水來的泉眼,村里人喝的水就來自這口泉。我們輪流做飯,水也歸做飯的人挑,一根扁擔,兩個鐵桶,裝滿水有百十斤重,剛挑水時肩膀生疼,但干久了,肩頭壓出了死肉,也就不覺得疼了。但遇到下雨天,特別是連陰雨,吃水仍然是個大問題。

一下雨,通往泉水的土路泥濘濕滑,空身走都容易摔跤,更別說挑上兩桶水了。有一次,遇上連陰雨,我們的水缸見底了,正為做飯沒水發愁,有個老人挑了一擔水給我們送來。這個老人好喝個小酒,因此人稱「老二兩」,喜歡到知青的窯洞來串門,但不多說話,只是憨憨地笑,沒想到觀察得那麼仔細,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頂著雨送來水,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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