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造極的時候,有生命的左手右手,左腳右腳,上腰下屁股,與無生命的秧、水、泥,配合得真是出神入化、天衣無縫。尤其是手指,那剔秧、入水、進泥的感覺,簡直是妙不可言。這麼說吧,如今有人一天能打一百多萬字,想想,那手指在鍵盤上是什麼感覺?到下午5點光景,1畝2分田插完,行株整齊,秧棵粗細均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營房的。我趴在鋪上,只覺得腰、背酸酸的疼,辣辣的痛,仿佛脊骨斷成了幾截。這時還滿身孩子氣的排長樂呵呵地奔了進來,一邊將我像搓麵團似地翻來搖去,一邊高興地說:我們排今天得了第一。得了第一哇!我心裡也很高興。我說到,做到了。
然而,在連長那裡,我這1畝2分的記錄,沒什麼特別的反響。我只是聽到他在回答二排副講他們有人當天插5分的了不起成績時,說了句:一排還有人插1畝2呢!連長竟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點出來。
事實上,1畝2分是插秧史上十分了不得的記錄。一般人一天插5分,農村的正勞力可插7~8分,到1畝是極少數。農場的學生多只能插3~4分。不要看1畝2分只比4分翻了不到兩番,它比國民經濟總值翻兩番的難度幾乎差不多!1畝2分,當時起碼是全軍農墾戰線的記錄。如按現在的運作模式,我都可能接拍了幾個廣告、銀子堆成山了。
四、九大閉幕了
1969年4月27日,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閉幕了。此前相當一段時間報紙電台圍繞九大宣傳造勢緊鑼密鼓,十分強勁。到27日晚8時,全國、全世界才知道會已開過。事後有關部門、不少記者喜形於色,認為這次大會保密工作搞的特別出色,從業人員特別優秀。「好多外國記者那些天圍著人民大會堂轉,就是不知道裡面正在開9大。」
我倒不以為然。和平時期,黨代會有必要那麼保密嗎?再說,除了一張差不多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的要人名單,幾份普通百姓也能依據套路謅兩段的文件報告,又有什麼可保密的。確實,當時的黨主席毛澤東同志,對「公開、公平、公正、透明」這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當然也適宜治國治黨的科學的先進理念,是甚為不屑的。
第二天早飯開過,我們便敲鑼打鼓列隊去十里外的大同鎮參加軍民隆重慶祝九大勝利閉幕大會。頭兩天下雨,路上儘是湖區特有的尺把厚像優質麵粉那麼勁抖的泥巴。你前腳踩下去,後腳硬是像有個人在地裡面惡作劇般死拽著,得費好大的勁才拔出來。經常是腳光著出來了,鞋子襪子還在泥巴里跟你較勁。到了會場,整得汗都把內衣濕透。
而此時幾千人的會場,真是地面一團糟,地上一團糟。想想看:那尺多厚的泥巴,那幾千雙腳。完全是在爛泥塘裡面開會。到處是腳踩泥巴的「呱嘰呱嘰」聲,聽得我們自己都不免笑出聲來。沒有一支像樣的隊伍,當然是不可能在這樣的條件下把隊伍弄成個樣。大學生們利用這機會忙著和別連隊的朋友同學見面交談;老百姓更不消說,邀朋喚友聲不絕於耳。
開會了,因為鼓樂鞭炮聲大作。不過僅此而已。以後的這個講話那個發言,完全可以肯定地說,幾千人沒有一個人聽!那枯燥乏味的滿是最最親愛、大好特好、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老一套,就是嗓子叫破、喇叭喊炸也沒人聽。下面照常人聲鼎沸,不可開交。假如沒有來自湖藝的軍墾戰士最後的幾支獨唱獨奏節目助興,那這幾千軍民風裡來泥里去的辛勞,一整天的功夫,統統白搭。
不多時候,九大的記錄片來我們連隊放映。隨後便組織討論。營房裡面四個班各占一個角落,大家七嘴八舌,氣氛熱哄哄的。差不多都是這三點:看到毛主席身體那麼健康,心情特別激動;九大的政治報告,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我一千個擁護,一萬個擁護;今後我要更加……我心裡也想到了三點,不,是深深感受到了三點,沒有講出來。那敢講出來?
人民大會堂主席台上,與整個會場那狂熱的氣氛,與文革小組成員那志得意滿的神情,與毛澤東主席那慈祥的面容形成極大反差的是坐在右邊的幾位老帥像葉劍英、陳毅等那冷峻的面孔和嚴酷的眼神。這極不協調的畫面,給老百姓,給共和國將帶來的是不安?是希望?還是別的什麼?
在中蘇珍寶島之戰中一夜成名的孫玉國,在九大主席台上的表演給我肯定也給很多人留下極不舒服的印象。他那歇斯底里地不停嘶叫「萬歲,萬歲,萬歲」;那不知是真很激動還是假很激動的手舞足蹈,叫人感覺到這那像個營長?又怎麼能當軍長?
電影中的毛澤東同志,雖還不是風燭殘年,可也是老態龍鍾。尤其是那牙齒似乎完全脫落形成的上唇包住下唇的習慣性動作,那不時出現的不太自然有些僵硬的微笑,都在昭示國人:僅就身體狀況而言,毛澤東同志已完全不適宜繼續擔任黨主席這個關係國家興衰、關係國民命運的重要職務。
可此時的毛澤東,這位已76歲的老人,根本就沒朝這方面去想。他在嚴防死守最高權力的同時,不斷指責有人要篡黨奪權,挑起一輪又一輪的所謂路線鬥爭。事實上,當時中國共產黨最緊迫、最明智的任務不是去進行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去打倒什麼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是要敦促毛本人把權力主動交出來,使國家能迅速走出文化大革命的泥坑,擺脫國民經濟面臨崩潰的困境。
五、背靠背
插秧剛完,累死累活的我們還沒有緩過氣來,在接受再教育的大學生裡面進行一場思想清洗的鬥爭開始了。其目的是要徹底、挨個地把大學生從裡到外地檢查一遍:這個人思想上,行為上有哪些問題?這些問題屬於什麼性質?——是敵我的還是人民內部的?搞這場鬥爭的決定應該是中央有關部門作出的,是文化大革命偉大戰役中開闢的一個新戰場。
這次鬥爭與建國以來大大小小不下百次的鬥爭比較起來,有幾個十分鮮明的特點。
1、它把進場大學生這個碩大的群體通通作為鬥爭的對象,半個都不落。這與我們大家所熟悉的、所習慣的、所期盼或恐懼的鬥爭程式:先物色左派開小會,以他們為骨幹發動大多數檢舉揭發右派,接著大會鬥小會批,進而孤立這一小撮,最後將其打入另冊,完全不同。
2、鬥爭方式極為單一,採用背靠背——也就是交待自己問題的同時,檢舉他人的問題。然後將材料收攏歸類,由有關方面派人內查外調,作出結論。以往運動中那些五花八門、豐富多彩的形式,比如控訴、聲討、對質;紮根串聯、憶苦思甜、殺雞嚇猴、文攻武鬥等等,都沒派上用場。
3、時間短。絕大多數學生一個星期後便進入了正常狀態,不到3%的重點人物稍晚一點解脫。
不要小看「背靠背」。字雖三個,然而威力好大好大。毛澤東建國後所掀起的一場又一場的階級鬥爭,尤其是1957年的反右和正在進行的已經搞了三年仍然沒有盡頭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他那一套一套的關於階級鬥爭的理論,特別是「與人奮鬥,其樂無窮」這個好記易背禍害也無窮的七字句,毒化了人與人之間的正常關係,徹底摧毀了彼此的信任,扭曲了人世間的親情友情,其程度之深,以至於出現運動中妻子揭發丈夫、父子反目的咄咄怪事。
背靠背,就是在這麼一個社會人文環境中,大行其道,屢試不爽。三天的背靠背開始了。我們或坐在磚砌起的凳上以鋪為桌,或乾脆坐到鋪上背靠著牆,放在大胯的被子上麵攤著連部發放的公文紙。營房裡面氣氛凝重,鴉雀無聲。
此時的我思想鬥爭還真的不輕鬆。文革中或追溯到我的少年、童年乃至孩提時期,拿得出手的罪惡行為還真的沒有。可有那麼兩條硬是要把我往敵對陣營推的話,那結果還真是個變數。交不交代呢?不講?背靠背太厲害了,別人肯定會檢舉。思前想後,乾脆,竹筒倒豆子,爭取坦白從寬;也免得日後從早到晚心裡疑神疑鬼,忐忑不安。
主意拿定,便一鼓作氣,奮筆疾書,第二天謄清交給不時在我們周圍咋唬「你們每個人的情況部隊清楚得很。現在只是給你們一個爭取主動爭取立功的機會」的排長。
材料里最重要的三條如下:1、(集體)收聽敵台廣播。這是最要命的東西。在學校組織的《五七探索隊》裡發生此事。一個人聽就不得了啦,集體罪加幾等(倒底是一等還是二、三、四等,顯然看我們的態度)。我加個括號,是想模糊「集體」兩字的概念,(因為聽的人也只四五個),認真的鬥私批修心裡還是有欠老實的成分。
2、在學校的宿舍里,有天我在看書,何同學拿著一塊「忠」字牌進來,告訴我大家都在教室里做。我把牌子看了看,說:做這些有什麼用,像個蒼蠅拍。當時只有我與何兩個人,確實是天知地知。為這一條可憐的我在交代還是不交待真是絞盡了腦汁。何與我在文革中患難與共,同志加兄弟,可我還是怕他將這有價值的可將人置於絕境的材料檢舉出去邀功。
3、1968年,蘇聯出兵捷克斯洛伐克,中國政府發表聲明,強烈譴責這一侵略行徑。我在日記里認為:1956年,匈牙利發生政治動亂,是我國政府要求蘇聯出兵前往干預,如今捷克發生的情況與當年匈牙利的情況幾乎完全一樣,而我們政府的態度判若兩人,我很不理解。
這最後一條,是寫在日記里,好像沒有與誰有過交流。我居然也如實供出。我的那個膽子呀,唉!事後不幾天,我們原6504班一些同學在一起談到這場「背靠背」,我提到自己交的材料,他們對後兩條竟全然不知,何亦如此!我當時想撞牆的心情,想必網友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