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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農場再教育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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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了軍墾農場

1968年底,我們65級的專科和64級的本科畢業生,離開武漢,來到8227部隊所屬的湖北洪湖大沙湖軍墾農場,帶著36元的月薪,接受解放軍的再教育。

部隊果然是一個大熔爐。在武漢,造反派、保守派、逍遙派涇渭分明。彼此之間不是怒目相向,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來。可到了農場,第二天的一個大會,那些壁壘就土崩瓦解了——在大會最後宣布對連、排兩級由學生擔任副職的名單時,全體大學生都明白了:部隊半點、一丁點都沒在乎你在學校是什麼派,擔任什麼職務,給文化大革命作了多大貢獻或帶來多大的損失。

我所在連隊學生最高的位置,副指導員,由華中師範學院的一個黨員學生擔任,他在學校是一個「鐵桿保皇派」(以後一年的軍墾生活,證明他這人還是相當不錯),而我校的革委會主任、在武漢叱吒風雲的造反老前輩周孔信,當了他手下的一個副排長。

特好玩的是我們學校的一個女生,在學校什麼都不是,她自己壓根什麼準備也沒有,竟像是中了彩票一樣,被宣布當了連隊唯一女排的副排長。

時值嚴冬,大沙湖的老北風,刀子似的嗚嗚嗚地刮著。早晨倦縮在被窩裡根本就不想出來。然而「早請示」儀式是準時進行的。不錯,儀式已濃縮得很簡單了:拿著語錄本跟著值日班長齊聲「敬祝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我們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就OK了。

可再簡單也不能在被窩裡進行。如是哨聲一響,大家立即掀被而起,晴天在室外、雨天在床前一字排開。動作再慢、再怎麼戀床也要在值日官口張開的那一剎那到位。至於你衣服扣好沒有,褲子系穩沒有,鞋子是穿著還是拖著,一般情況下是沒人追究的。而畫像貼在正牆上的毛澤東同志本人,看著這麼一個稀稀拉拉、松松垮垮、敷敷衍衍、沒有尊敬、沒有虔誠的儀式,也只好裝著沒看著。

「晚匯報」既沒有官方明文規定的、也沒有民間約定俗成的儀式程序。多數是將它揉和進晚上的政治學習中。到農場沒幾天,從女生排就傳出皮膚黑黑、操滿口河南腔的連長在「晚匯報」中的內容:我向毛主席匯報,我還有資產階級的壞思想。我愛人長得不好看,我經常想跟她離婚。在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大學生面前訴說這些,真不知是何居心。

不過,「晚匯報」的核心就是講真話,跟毛主席講真話。也許連長是要給他的女戰士們樹一個講真話的榜樣。半年後,連長的愛人前來探親。果然,她確實不漂亮,連長在這期間沒朝她笑過。不過我們通過觀察後得出結論:她很醜,可很溫柔。

初到部隊,裡面的一些規矩實在叫人頭疼不已。首長——排級以上的幹部都被涵蓋在這個聽起來像是中央大員的字眼裡——一到宿舍,你可得立馬起立。正在學習時還將就,有時你在干別的,甚至捂在被裡取暖,躺在鋪上睡覺,都得起立,那怕穿著一條褲叉冷嗖嗖、傻几几地立在鋪上。

開始一周的晚上,立起坐,坐起立,立坐立坐,坐立坐立,應接不暇。動輒排隊也讓我們這些散漫慣了的學生心裡堵得慌。去幾里外的團部開動員會什麼的,排隊自然沒得說,可到一牆之隔的兄弟排宿舍晚點名也排隊,吃飯前也排隊,就真是脫褲放屁,多餘了。排隊時首長如果來了心情,還得唱歌。好聽不好聽到不在乎,在乎的是響亮,喊得越高越好。要是齊起齊落的話,就更好了。

「再」字組成的詞耳熟能詳的有「再來」「再去」「再見」等等等等。還有一個蠻熟悉的、以前說起來羞答答現在則樂吱吱的詞「再婚」。而「再教育」完全是文革中生造出來的。這三個字有很多種解釋。其中一種就是:第一次沒有教育好,就得來第二次。

我們的連首長起初就認準了這種解釋。講話惡言厲色,看人橫眉鼓眼。有個晚上指導員在全連男女大學生面前點名時這麼說:你們中有的人看見女同學,說句不怎麼好聽的話,就像狗看見了什麼似的。如此侮辱人格的語言他作為指導員都說得出口,可見我們這些進軍墾農場的大學生在他們心目中是什麼?

二、吃憶苦飯

林彪時期,部隊有好多與政治相關的發明:在《解放軍報》上日復一日登載毛主席語錄,印紅寶書,鑄毛主席像章,開講用會,搞早請示、晚匯報,進飯前念語錄,可以肯定地說,吃憶苦飯多半也是部隊發明的。想必在部隊吃這種飯形成一定規模,產生巨大效益,再流傳到社會。

憶苦飯不是飯,是各種難吃的東西而以糠為主弄成的糊糊。吃憶苦飯的目的是要你想起解放前國民黨統治時期,你自己和你家人遭受的苦難,如果能順便想起現在世界上還有2/3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憶苦飯都吃不上時,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從而激起對新社會,對毛主席他老人家無限的熱愛。

到農場不等半月,為配合下午的訴苦會,我們吃上了憶苦飯。

憶苦飯抬來了。大家像平時一樣圍了上去,操起勺子往自己的碗裡舀。有的同學顯然想突出表現一下,居然盛了一滿碗。此前我吃過不下四次憶苦飯,都不好吃,而唯有這次最難下咽。顏色近乎青黑,粗糠死葉竟然散發出濃烈的霉臭味。

我極不情願地往口裡送了一小勺,那個苦,那個澀,那個酸,那敢嚼半下?可那個粗糙,那個粘糊,一口又吞不下去。那真叫造孽!我蹲在路邊,正準備偷偷吐出,抬眼看見連長正鐵青著臉死盯著我,沒辦法,只好強行咽下。但我沒有再吃第二口,趁連長他們走神的空隙,將碗中所剩倒掉了。

事後才知道,這次吃憶苦飯因為是全團統一布置,因而賣豬飼料的地方門差點被擠破。待我們的司務長趕到時,糠已賣罄。而憶苦飯里決不能沒有糠,否則「解放前我們吃糠咽菜」從何講起?於是將地皮上一層已泛淺綠、到處是鞋印的霉糠用鐵杴鏟起挑回,到入鍋中。這種憶苦飯,要是連吃三天,全連學生不死一半才怪。

吃憶苦飯的時候,除了舌蕾上、食道上,腸里胃裡痛苦的感覺外,再沒有其它的什麼感覺了。覺悟再高,立場再堅定的人此時決不會去聯想解放前怎樣怎樣,解放後怎樣怎樣。更何況事前通知你必須要這樣想,就像戲劇導演給演員說戲一樣。說吃憶苦飯能提高人的階級覺悟,能越發痛恨舊社會,熱愛新社會,完全是一種騙局,是一種偽科學。

如果吃憶苦飯真有這效果,那方式還可豐富一些,興許效果更好。比如打「憶苦棍」,抽「憶苦鞭」,強「憶苦奸」,等等。可嘆的是這麼淺顯、人人明白的道理沒人敢出來點破,任由這種無聊的活動、噁心的騙局在軍內外肆虐。

更荒唐的是有不少組織者把肯不肯吃憶苦飯作為衡量一個人階級覺悟高低、對毛主席感情深淺的一個法定參數。肯吃,你的化驗單上就是陰性,否則就是陽性。那麻煩會接踵而至。

訴苦會大家聽得多了。所以整個下午無論大會聽還是班會討論,都顯得不溫不火。正待草草收場時,沒想到鄰班的一個班長講著講著竟嚎啕大哭。其悲痛欲絕狀,是我所聽不下幾十場訴苦會從未見過的。相信其他同學與我一樣驚訝。

女排戰士開始是好奇地朝這邊張望,最後終於忍耐不住,打頭一兩個,跟著七八個,結果全都圍了過來。而這位班長並不怯場,依然哭泣不止。這中間他還吩咐一位劉姓同學將他所墊棉絮從鋪上抽出抖開示眾。有責任心的劉一面還像講解員似的述說這床棉絮的來歷。

由於與主人的哭聲混在一起,大多沒弄十分的清楚,估計是棉絮用過幾代。不過我看棉絮舊是很舊,可也沒有破得稀爛,比起階級教育展覽館裡擺的同類玩意,還可傳承三代,因而教育意義大大地削弱。事實上,圍觀的男女同學除了驚訝、好奇,都沒受到哭聲的感染;或表現出對萬惡的舊社會憤憤然,陪他一起落下傷心的眼淚。

這個班長平時大大咧咧,與我們周圍相處十分痛快。完全看不出有多深的城府。這回表演如此極至,實在令人驚詫莫名。

三、我創造了一個記錄

大沙湖農場是部隊圍湖開墾而成。它是湖北省血吸蟲病的重疫區。這裡只要有水,只要有草,就有血吸蟲寄生的丁螺。腳移半步,入水三分,都有致病的可能。一旦染病,就好像屋樑進了窩白蟻,一時不死,可健康徹底給毀了。

那個年代,從最高領導人到最低領導人,亦或我們本身,大都沒把普通人的生命當多大回事;相反,只要你對自己健康、生命稍加呵護,一頂屈辱的「活命哲學」的帽子,定會如期而至,你再怎麼推都推不掉。生態環境如此惡劣,可是我們所有「軍墾戰士」,沒一個人說「不」,也不敢說「不」,自然,進來了,不准說「不」。

陽春三月,萬物復甦。陣陣暖融融的春風拂面而來,未開墾的處女地上,嫩綠的青草,被風姑娘柔和的纖指輕輕順向一邊;美麗的剪著紅尾羽的小鳥,在草叢中歡快地追逐……這些,使我心頭那種有苦說不出,有話無處訴的壓抑感,頓覺輕鬆不少。隨著插秧季節來了。這種拼時間、拼體力的繁重農活,使大多數學生談之色變。

我來自產稻區,可憐七歲起就在水田裡摸爬滾打,把腰彎成180度,一株一株地將手中秧苗栽入田中——真正的共和國最早的一代童工啊!年復一年。每當我累得腰酸背痛、在田裡緩緩將腰伸直、欲哭無淚時,心中就不停地呼喚:毛主席呀!快叫人把插秧機造出來吧。原子彈都造出來了。插秧機比原子彈容易造啊!儘管與我一起呼喚的人全國不下大幾億,可到了1969年的插秧季節,派得上用場的插秧機仍然沒有造出來。

不過部隊有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思想工作方法。連長指導員在插秧動員會上幾鼓搗,就把青年學生心裡那爭強好勝的火苗「噌」的一下點著了。我沒心情,開始游離在那熱火朝天的競賽氛圍之外。過了三天,心頭那種想必是荷爾蒙所激發的想表現、想一鳴驚人的愚蠢欲望終於按捺不住。我決定拿出從七歲就練起的異常過硬的本領,整個記錄,展示展示,為我所在的一排爭個光,得個表揚。

我主意一出,班長排長特別的支持,並應我的要求派了一個專門送秧的。第二天,天氣晴好。我選了塊面積1畝2分的白田。水深、土質十分理想。我塗好預防(血吸蟲)油,下到田中,不大工夫,我便有了感覺,進入狀態。

我右手將秧苗近乎無聲——像跳水運動員一樣:入水水花越小,本領越高——插進田中,握秧的左手順勢往右一擺,姆指瞬間將下一株分出,同時過來的右手接住,再插進田中。屁股隨著秧棵直左至右的展開有節奏地起伏,兩腳隨著行距從前往後的延伸相錯地勻速後退,如此反反覆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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