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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農場再教育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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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連隊最後有兩個重點人物。一個自然是周孔信。另一個是華師的一個女生。她就是一句話:都說「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我怎麼總還是覺得我的娘還是親些。應該說,這可是一句大實話。然而,這句話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稍微往綱上一提就是反對毛主席。更何況,這女生的母親,是一個資本家的老婆!

兄弟連隊有一個重點人物如今想來是最好玩不過的了。大年初一,早請示照常舉行。他因為是過年,吃魚吃肉,特別的幸福開心,聽到班長哨響,掀被而起,學著《智取威虎山》裡土匪的腔調,長吆一聲:「給三爺拜壽羅……」「三爺」是土匪頭座三雕,早請示要面對誰?毛主席!你說,你說,就是把這個傢伙立即拖到門外斃了,該啵!該!

這場背靠背的結果,似乎沒有動進場大學生一根毫毛,那怕是重點人物。我們差不多都這麼想。其實,材料都經過認真的整理,不少都動用人力物力財力經過仔細的外調核實,然後作出相應的結論,放進檔案。到我們走進社會,正式參加工作,住進各種各樣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才知道那些材料的厲害。

六、長江潰口

七月中旬,頭頂上的天破了似的,日夜的傾盆大雨,田間薅草時,水柱抽在身上,還隱隱作痛;下上勁的時候,但見一片雨濛濛霧蒙蒙,能見度大大的降低。甚至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待我們中的地理水文愛好者提出,離營房僅幾十里之遙的長江大堤有潰口的可能性時,這種恐懼一下子就清晰、鮮活、膨脹起來。接連幾個晚上,好多軍墾戰士都做同一個夢:滾滾洪水洶湧而至,自己在旋渦里掙扎……

十七日晚,睡夢中突然哨聲大作,連長急促地命令:長江決堤!緊急集合。我的心,所有同學的心,一陣撲通撲通地跳。我匆忙將背包打好,跑出宿舍,站到隊伍中間,隨即驚慌失措地在連長帶領下摸黑沿著機耕道往北一路小跑,竟然都沒聲響。

半小時後,發現又被帶回了連隊,才知是搞演習,虛驚一場。指導員隨即要求會游泳的報名,然後在班長的組織下三人一組,生熟搭配;再命令部分人員利用汽油桶或別的東西建造筏子,以備急需。用今天的話來說,弄了一個「緊急預案」。

隨後的幾天,雨完全停止。火辣辣的太陽,一天比一天烤人。我們想,危險過去了。

七月二十日晚,熄燈號剛過,我們臨睡前還在鋪上各自想著心事。短促的緊急集合哨聲驟然響起。跟著是兩聲清脆的槍響——來軍墾農場半年多,還沒有聽過槍聲。大家跑出營房,又見到有戰士騎馬奔馳而過。異乎尋常啊!指導員在隊前講話聲音都變了:「大家聽著。剛才接到團部命令。長江大堤今日凌晨決口,洪水正往我們這個方向撲來。我們必須立即撤到安全地帶。這不是演習!現在給大家5分鐘的時間,回去簡單收拾物品,不能帶走的決不要帶。另外,有8個同志留下來,負責清理連隊重要物質,最後撤退。現在我宣布名單。」

5分鐘後,我們背著背包,帶著慌亂驚嚇,快步朝北轉移。我不時回過頭來,看看洪水是否已追到身後。我除了肩上的背包,內衣袋裡不足100元的現金,手裡還提著托同學從湛江千里迢迢寄來的湖區缺不得的深筒膠靴。其它的,統統放在一個肥皂箱裡,留在營房裡我那不足1米2寬的鋪底下了。

等到了安全地帶,也就是長江大堤上,東方已露魚肚白。兄弟連隊,各處老百姓,紛紛湧向大堤。人聲鼎沸,夾雜著雞鳴狗叫,牛哞豬喊,那才是「兵慌馬亂,一塌糊塗」!

上午十點光景,一架直升機朝我們這個方向飛來。它在上面盤旋一會,越來越低,最後轟鳴著在我們下面的一片亂石灘降落下來。大家跑了過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穿著白的良短袖襯衫的幹部從飛機上下來,隨後的秘書模樣的軍人大聲向周圍的軍墾戰士高聲說:大家聽著。這位是武漢警備區司令員趙奮。他有話跟你們講。

趙奮也沒講什麼客氣話。他聽了我們還有很多物品扔在營房裡的時候,說:你們趕緊回去搶東西。還來得及。我們在飛機上看清楚了,洪水到這兒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聽了他的話,也沒有誰組織,大家紛紛朝營房方向跑去。我沒動。我感覺身體很不舒服,我怕扛著個肥皂箱子跑不過洪水。再說,箱子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兩本密密麻麻的文革日記,全套的《革命造反報》而已。

要說那個由十幾塊粗糙松木板條釘的肥皂箱幾十年後價值一百多萬元人民幣,打死誰誰都不信。你把我撕成碎片,扔進腳下滾滾的洪滔,我也不信。可是,這是真的——在我那日記本里,夾著一套我在學校後勤辦公室郵政代辦處買的、當天發行的《全國山河一片紅》的四聯張郵票。

中午,天空又有一架飛機在頭頂上盤旋。到我們都能看到飛行員的面孔時,一大包一大包的東西拋了下來。隨著「乓乓」的悶響聲,我們上前搶到一個大包。七手八腳將其弄開,結果叫人大失所望——沒有好東西,全是暗黃色的油餅。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冷的,石頭般的硬,便隨手扔掉。

雖然一夜間成了災民,可我們不缺吃。連隊伙房照常開伙。非但照常,而且打牙祭。連隊的豬在堤上不好喂,殺了。昨晚轉移途中,別連隊的一頭大肥豬倉皇中跑了進來,飼養員順手牽上。在堤上怕有人來認領,趁亂也殺了。

當晚在堤上露宿。聽著面前叫人提心弔膽有如千軍萬馬的江濤撞擊大堤的聲響,想像中一旦屁股下面的大堤也突然「轟」的一下被衝垮會是個什麼場面,哪裡還睡得著?一直到21日凌晨,才迷糊著打了個盹。天大亮了。我起身已覺昏昏沉沉,站立不住;摸摸額頭,竟燒得燙手。在同學的攙扶下我被送進設在堤下的團部衛生所。一體檢溫居然高到40度。最要命的是我不敢打青黴素,當時唯一的特效藥。1967年我在學校打青黴素時失去了知覺,差點點把命沒了。

奇怪的是醫生竟不知所措,更奇怪的是他們除了給我口服藥外,對如此高燒病人沒有打點滴(如今你進醫院那怕手被蚊子丁了一口,必定有三天醫療捆綁打點滴的待遇)。我混混沌噸中不知過了幾天,直到師部醫療隊下來,積極與幾個地方醫院聯繫,找到了能替代青黴素的藥品,及時掛瓶打點滴,已達41度的高燒才緩緩回落。命被撿了回來。

為這場大病,我以後還專門查了不少資料,請教了醫生。那不應該是重感冒,重感冒不至於如此兇險。極可能是血吸蟲病急性發作。這是我們農場所在區域的一種常見病、多發病。

七二〇,對湖北人民來說,是一個值得警惕的日子。

七、休整

在長江大堤上熬了半月,軍墾戰士奉命轉移休整。那天下午4點,我由幾個戰友用擔架抬著從師部醫療隊上了停靠在江邊的輪船。病號住進了很舒適的三等倉。船到武漢港,等在碼頭的救護車又把我們送到解放軍漢口161醫院。

也奇怪,病到醫院,竟好了大半。當晚常規檢查,半個月都沒正常過的體溫居然正常——這還沒開始治療。儘管161那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特別誘人,個個靚麗一口悅耳京腔的護士特別戀人,三天後我還是得走人。病痊癒了,沒有理由賴在161。

我們連隊被安排在安陸縣伏水鎮附近的一所中學休整。軍墾戰士獲得了分期分批為時一周的探親假。不久,衛生部門為農場所有人員作血吸蟲病的檢查和治療。事關健康大事,男生女生都還是不嫌麻煩將大便樣品用廢紙小心翼翼地包好、多少有些難為情的放到準備好的篾簍里。連送三天。一旦通過顯微鏡發現血吸蟲卵,即通知樣品的主人到指定部隊醫院治療。

我應該是鐵定的、「我不是,誰是?」的血吸蟲病患者,可居然沒有查出。是我平日下水前塗預防油特別地到位,還是血管里的害人蟲那幾天懶得排卵,不得而知。可我失去了那麼好的治療機會。我探親歸隊時順便去過離我們家不遠的解放軍195醫院。在那裡治療血吸蟲病的同學雖然打銻劑很痛苦,還有一定的危險性,然而總的看來,都很開心。見他們與護士們有說有笑、打得火熱的場面,心裡好生羨慕。

二十天後,進行打靶練習,卻沒有搞軍訓。照道理利用這段時間搞軍訓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可是沒有。沒有那枯燥的隊列練習,特別是那分解動作繁瑣、輕易學不像的正步走;也沒有那艱苦的葡匐前進和負重急行軍等課目。即使是打靶練習,管理也相當鬆懈。開始都還新鮮,臥倒呀,瞄準呀,擊發呀,可認真哩;槍發下來,搶槍的背,搶槍的擦。

兩天一過,興趣索然。也難怪,那麼幾個簡單的動作,沒完沒了的卯練,卯練,誰受得了呀。好不容易等來了實彈射擊。一人九顆子彈。手裡握著子彈,心中有些害怕。這與開槍殺人自然相去甚遠,可也不是我小時候玩彈弓、打水槍能比的。起始兩槍雖說有點緊張,可感覺還行。跟著越打越好玩。最後幾槍,那槍托撞擊肩膀的後坐力,竟帶來一種莫名的快感。可惜九顆子彈一下子就打完了。

在那所破敗的中學呆了一個月後,仍不見什麼動靜。正當年華,沒有事業的召喚,沒有進取的希望,也沒有愛情的滋潤,一股何日是盡頭、前途渺茫的悲觀情緒漸漸在我們中間瀰漫開來。頓頓冬瓜、愈來愈差的伙食,使這種情緒又滲進了煩躁和不滿。連長指導員是稱職的。他們沒有開大會批判這種「不健康」的思想而火上澆油,只是在下面相繼找人談心,好言相勸,盡力將這種不穩定態勢緩和下來。

由於生活的極端枯燥乏味——沒有事干,沒有書看,沒有歌唱,沒有愛戀,更沒有文藝表演。所以那天聽說有個劇團晚上專門來連隊為軍墾戰士演出京劇《紅燈記》,我們個個是歡呼雀躍,平常大家難得一見的笑臉,就像春天的花朵一夜之間都開放了,燦爛得要死。

我很喜歡京劇,鋼琴伴唱《紅燈記》裡所有的生旦唱腔我統統會。有兩段我唱時,自己都覺得聲音鏗鏘入耳,表情神采飛揚。晚飯不到,大家一面準備看戲時的坐具,一面在議論劇團會來幾輛汽車,鐵梅會漂亮到什麼程度,李玉和與錢浩亮相比會不會有高低?晚飯開過,竟然發現應該喧鬧的操場沒什麼動靜。連搭台的也沒有。

過了一個時辰,豎起耳朵也未聽到劇團汽車的馬達聲。看來日期搞錯了。我們正悻悻然在教室改成的寢室里發牢騷時,突然通知進場看戲。那個驚喜,那個激動,沒得說的!待我們拿著各色坐椅趕到操場時,心裡一下子——硬是一下子就涼透了。

什麼劇團呀?圈地為台,幾個衣著徹底農民模樣而臉上抹得花里胡捎的人正給一盞煤氣燈嗤拉拉打氣,連第二盞都沒有!這唯一的一盞也不是什麼好鳥。一下明一下黃一下黑的,似乎它不是來為演出照明而是來指揮過往車輛的。

那個什麼京劇《紅燈記》就千萬別提了。搞成猴屁股臉的「鐵梅」一開口就要你替她羞得直往地縫裡鑽,瘦長瘦長蠻像根釣魚杆的「李玉和」,提著把馬燈在「台」上晃來晃去手不知往哪兒伸腳不知往哪兒抬,嘔得你恨不得將他一把拽出圈外。為改革京劇花了不少心血的江青,要是看了這場《紅燈記》,不暈死三次才怪!

八、修堤的日子

兩個月後,我們坐上了貨櫃式的軍列一路北上,傍晚到達襄樊,在那寬敞無比滿眼上下鋪的兵站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又搭上小火輪,順漢水南下,深夜到達鍾祥石牌,令我們感動不已的是,當地村民披著衣服,打著火把,沿途給我們照亮引路。

我們新的再教育基地刁叉湖軍墾農場營地設在一片山包上。前面是波光粼粼的刁叉湖,後面是一馬平川的沃野,一條小河自北蜿蜒而來,河上幾個社員駕著小舟在驅使鸕鶿捕魚,景致真的不錯。當地百姓講話時頻頻出現的、泥土氣息很濃的彈音,也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學習休息一個星期後,修堤戰役「打響」了。大學生們要沿河北面修築一道高近4米,寬達十米長到幾華里的大堤。目的是確保部隊農場農作物在汛期免遭洪水之禍。做到大災之年大豐收。而河南面是百姓村莊農田,一旦洪水暴發,以往泛至兩岸,如今則只朝百姓撲去;以往只一米水頭,田裡顆粒無收,可農舍尚保,如今要承兩米水頭,動產不動產將一併摧毀;假如水頭達到設計高程,部隊農作物依然無虞,而百姓家園陷入滅頂之災。

財產管它動與不動,毀了關係不大,可以再創;人死了也沒什麼關係,倖存者可以再生。可是幾十年打造出的軍民魚水情,也會統統隨水而去。這就屬於政治範疇,關係大大的,「重中之重」。然而我們部隊首長此時心中的「重中之重」,是要立馬上項工程,讓那些大學生有事可做,不能老閒著。否則會出亂子。

我們的生產工具是扁擔、箢箕、鐵杴三大件,與一千多年前的萬喜良修長城時用的傢伙大同小異。修堤本身,是一種無需理化生、無需政語數、零外語的純力氣活。每日天麻麻亮起床,隨便地洗漱一下,便吃早飯;接著各自操起工具,走到工地。取土的在河邊用鐵杴將土鏟起送進箢箕,運土的則將其挑到堤上,堤上除履帶拖拉機來回碾壓外,還有八個小伙子一組抬著夯喊著號子特原始的幫著拖拉機把堤面夯實。

取土要求手腳同時發力,當然還要速度。通常是腳不停踩,手不停杴,腰不停曲。尤其是開初,取土處到堤身距離短,我們杴如風動,汗如雨飛,腰似風中殘柳。想想看,一天十個小時,連續一百二十天!挑土的一百多斤的重擔壓在肩上,兩腳一路小跑,一天下來,相當負重急行軍一百多里!夯土的小伙子更不待言,冬天北風呼拉拉地吹,他們穿著單褂仍然滿額頭的汗!

如此超長的工作時間,超大的工作量,超高的勞動強度,我們得到的報酬是36/30/10——0.12元/小時。而當時急待我們去解放的、處於「水深火熱」中煎熬的美國人民,大專生就業的月工資一般為2000美圓。折算人民幣相當42.00元/小時。誰生活在天堂,誰需要得到解放,一目了然,不容爭辯。

可氣的是我們的報紙電台幾十年來偏偏要倒著說,唬得全國十億人竟都相信自己生活在倖幸福福中。可嘆的是毛澤東本人,這個共和國的締造者,主宰者,對他治下的宣傳部門、新聞媒體如此曠日持久、大規模的作假行為,居然是極力支持極力縱容的。

在洪湖接受再教育的另一支兄弟部隊,7.20後轉移至漢川沉湖。休整後他們也奉命修建一道大堤。與我們不同的是,他們的工程更具挑戰性,也更具盲目性、破壞性。數九嚴冬,男女大學生們在齊膝的泥水裡,用極其簡陋的工具,修建大堤,圍湖造田。可憐他們滿身泥巴,通體寒氣,日復一日,苦不堪言。

1970年的過年來了,來得這麼乏味,了無生氣,以至今天想起,竟沒什麼可說的。而過年一過,轉瞬已是三月。柳絲吐綠,河沿泛青。就在大家看到A堤竣工、擔心要上B堤時,突然「在這春光明媚的大好時刻,傳來了特大喜訊」:在部隊農場接受再教育的大學生,一律分配工作。

部隊有關部門令行禁止,從簡從快,不出一周,方案下達。叫人難以相信也難以理解的是,在這個我們除了落下一些病根什麼也沒得到、軍隊什麼也沒得到、國家什麼也沒得到、只是虛度了一年光陰的軍墾農場,大家別離的時刻,竟上演了好感人的一幕:男生女生,軍人學生,依依不捨,相擁而泣;我們的車開動了,兩個排長,像小孩子似的,一邊跟著車,一邊嚎啕大哭……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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