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四清工作結束,效果怎樣五叔一無所知。生產隊沒有任何變化,哪些幹部是四不清幹部?哪些幹部受到了黨紀政紀的處分?都不知道。1964年1月,參加公社總結會後,五叔帶著不少疑問回到了學校。
回校後因臨近期末,沒有上課任務。五叔利用這個空檔,準備下學期的課程。新學期開學,依然教授兩個班的立體幾何,一切按部就班,工作也還順利。似乎,日子可以就這麼四平八穩過下去了。
二、因言獲罪
4月底,一個偶然的事件,成了五叔悲劇人生的導火線,成了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拐點。
教師宿舍紅專樓下,是總務處的辦公室,辦公室外的路邊有一個很大的廣告欄,學校用來發布各種公告通知,時不時也發一些文化信息,如電影廣告宣傳畫之類。這條路過往的師生員工很多,路過廣告欄都會駐足觀看有些什麼信息。
一天下午課外活動時,廣告欄前圍了很多人,五叔原本不愛湊熱鬧,那天卻是鬼使神差,路過的時候居然停下來湊了上去。教務主任徐光榕正在指揮後勤人員,把廣告牌上《紅樓夢》電影廣告畫撕掉。有人詢問為什麼?徐說,學校不宜張貼這種廣告,對學生影響不好。徐布置任務後即離開。現場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見狀,五叔插言道:《紅樓夢》五一就要公映了,電影都看得,高中語文課本也有選段作教材,能有啥不好影響?不應該撕掉。
事後,當時在場的三個高三學生,把事件的過程和議論寫成一封信,反映到遂寧縣文化局,表達了他們對學校某領導拆除廣告的不滿。文化局把信件轉回學校,要求學校妥善處理。徐光榕聽說過我五叔的「高論」,結合起來一分析,就把五叔分析成了幕後主使。其後,徐某每每見到我五叔,都有意擺出視而不見的傲慢,讓五叔難堪。那三個寫信的學生當年高考悉數落榜,大學夢碎,錦繡前程毀於一信。
我五叔為此付出的代價,滯後一步。
期末考試後,五叔的教學效果凸顯,學校通知他下期擔任高二兩個班的解折幾何教學。整整一個暑假他哪都沒去,在宿舍里把教材上的習題全都做了一遍,備了教案,比上課還累。不是五叔能力不夠底氣不足,而是他不容自己在工作上有半點瑕疵。
沒想到開學前幾天,黨支部書記獨遠瓊約他談話。五叔不是黨員,連共青團的大門爭取了數年也沒跨進去,他有自知之明,不敢在「政治進步」上有任何奢望。書記突然約談,令他惶惶。
獨書記並未開門見山,她作了一個小小的鋪墊:「你功底厚,教學效果也不錯,可以獨當一面。」五叔剛想鬆一口氣,書記談話的重點內容就傳進了他耳朵:「我們重點學校也有支援兄弟學校的責任。」
書記說得隱晦,五叔卻不愚鈍,聽出書記的弦外之音其實是下「逐客令」。參加工作不久的五叔,已經在教學上暫露頭角,當然不能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被支援」。但五叔畢竟年輕,還一貫心高氣傲,他沒有向書記服軟,口氣還硬邦邦的,質問:「是不是要調我走!」
獨書記不疾不徐,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五叔一看,調令、戶籍、糧油關係全在裡面,調令上赫然寫著蔣明遠調往攔江中學——那是遂寧縣最邊遠一個鄉鎮的鄉村初級中學。明擺著的,他被發配了!
五叔憤怒、不服,可他是個知識分子,不能「一哭二鬧三上吊」,以他的孤傲秉性,更不會卑躬屈膝以自辱的方式求饒。學校方面沒有給他任何了解真相和解釋申辯的機會,即便給了,最後的結局還是雞蛋碰石頭。五叔只能強壓著悲憤和怒火,他站起來冷冷地說:「沒關係,我捲鋪蓋就走。」
獨書記想緩和一下氣氛,說:「老蔣,你不用急,過兩天有一個周總理關於知識分子的報告要傳達,你可聽完報告再去報到。」
「不必了,」五叔轉身離開。回到寢室,才終於忍不住委屈和哀傷,痛哭了一場。
教研組的教師都感到不可思議,私底下忿忿不平,但無人站出來公開說句公道話,畢竟雞蛋碰石頭的事,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自保是首要的考慮。
1964年9月上旬,五叔離開了遂寧中學,乘坐一輛替代客車的貨運卡車,前往偏遠的攔江區。當時的公路都是砂石路面,乘客們被顛簸得東倒西歪,車尾塵土飛揚。歷經近三個小時的折騰,才到達攔江區。
攔江區是樂至縣、蓬溪縣,三縣交界之地,從前匪患嚴重。小場鎮緊靠瓊江,只有沿江一條街道。學校校舍分布在公路旁的小山上,規模很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學校生活用水靠水井,照明靠煤油燈,和周邊農村沒有區別,惡劣的生活條件超出了五叔的預期。幾年後學校擴建,買了一台發電機,但故障頻發,只能勉強供晚自習使用。晚自習後,校內的校舍和校外的山野一起,陷在濃厚無邊的黑暗之中。
連同五叔在內,一共有三個數學教師。五叔是本科畢業剛剛工作不久的青年教師,另外兩位都已中年偏上,學歷也只是大學專科。學校安排五叔上初二兩個班的課,這樣的教學任務對於他,就是高射炮打蚊子。
工作輕鬆工資一分不少,但五叔內心的絕望之牆卻越築越高越築越厚。在這樣一所學校待下去,未來一眼就望到頭了,混口飯吃而已。曾經那樣的努力學習,難道僅僅是為了如今混口飯吃?還沒結婚成家,還沒生兒育女……不敢想了。
每天晩飯後,苦悶的五叔,搬一把藤椅坐在教學樓與宿舍樓之間的空地上,遙望山下的公路和公路旁的小河溝,以及更遠處的農田和山坡,目光茫然,沒有風景可供他欣賞,目光所及也沒有詩和遠方。一懷愁緒滿心凌亂的五叔,常常這樣空空茫茫地坐到上晚自習,才前往教室完成他當日最後的工作。同事們都認為五叔清高不合群。這個因一時興起多了句嘴的蔣老師,哪裡還敢輕易「合群」?哪裡還敢輕易吐露心中怨苦。
這一年,那所鄉村中學裡孤傲不群的五叔,在教學上異峰突起,呈現出鶴立雞群的態勢。他的教學能力讓校長趙順才刮目相看,校長給予了我五叔充分的信任,每次外出開會、出差,總是讓他代為主持工作。校長的重用,顯然越出了當時「階級路線」對黑五類子女設置的天花板,不少根紅苗正的教師公開表示不滿,為五叔後來的不幸埋下了伏筆。
1966年,最先遭遇風暴襲擊的是教育部門,即便在最偏遠的鄉村也不例外。五叔所在學校,首當其衝的自然也是貫徹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當權派趙校長等。五叔作為普通教師,和其他教師一樣被大字報覆蓋。彼時,運動風起雲湧矛頭指向變化很快,普通教師們遭受「批判的武器」打擊不過是一陣怪風,飛沙走石之後,他們就像刮到牆角的一堆廢棄物,被遺忘了,除了不上課,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期間,五叔和別的普通教師一起,搭上了大串聯的順風車,出去遊了一圈。之後,五叔結婚生女,生活雖然動盪,卻也磕磕絆絆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清貧之中也不乏草民渺小的幸福,畢竟有家了。
三、風雨如磐
到了1970年,學校的領導班子早已癱瘓。按照偉大領袖的最高指示,五叔所在的鄉村學校,由貧宣隊進駐並掌管大權。貧宣隊的負責人叫韓成思,文革前是一個地道的農民。
臨近寒假,有家在外地的老師請假提前離校,五叔依樣畫葫蘆也去請假。
韓成思卻給了五叔一個當頭棒:不行!還沒有放假。
五叔不服:某人請假你不是同意了嗎?
韓回覆:我說不行就不行!我現在不同意了!他眼睛乜斜露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五叔一聽,倔脾氣上來了,也可能對這個無知識無教養的「貧宣隊」心存蔑視,他不管不顧地頂撞:你不准假我也要走。
韓成思耍痞:嘿!我不管了,我管不了,我也走!
話趕話到了這個份上,五叔負氣:你走啊!你就說是我趕你走的!
五叔頭也沒回走出了貧宣隊辦公室,離開了學校,帶著揮之不去的濃厚心理陰影,去達縣五嬸那裡探親了。
一語成讖。後來,這句話果然成了地主子女驅逐貧宣隊的現行反革命鐵證。五叔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也差點亡。
那時,學校並未恢復正常,教師不上課,在學校只是參加各種政治學習。五叔回校後,一直未見韓成思的身影。某個晚上,全區召開機關幹部、學校教職工和居民大會,區委書記肖仕良講話,矛頭直指五叔:有些人不服從貧宣隊領導,這是對知識分子改造的反改造。
雖未點名,卻把請假事件定了性。如五雷轟頂,五叔怔住了,想起幾年前曾因言獲罪被發配,內心只剩下惶恐。
其實,私下對貧宣隊有看法的教師不少,他們也議論紛紛:蔣老師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哪個用武力威脅他了?趕他走了?上級「革委會」派來的,哪個敢趕哦!明擺著就是貧宣隊和「造反派」要整人的計謀嘛。
這些議論讓五叔感到慰藉,公道畢竟還在人心。可是,無權無勢的普通老師也就只能私下發幾句議論,不能為五叔擺脫困境提供任何幫助。
同宿舍的青年物理教師宋星藻,悄悄對五叔說:蔣老師,你還是要想辦法彌補。
五叔,一個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小人物,一個被發配的黑五類子女,能有什麼辦法?思來想去,五叔唯一的辦法是放下自尊放低身段,去請韓某回來。
韓某所屬生產隊在靠近樂至縣的高山上,步行了20多里盤山小道,五叔見到韓,自潑髒水向他認錯,違心奉承懇請他回校領導抓革命促生產。
韓哼哼哈哈打官腔,說知道了,並不表態。五叔無功而返。
一周過去了,不見韓某返校。五叔只得再次以負荊請罪的姿態,二度前去請他,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以求減輕罪名。韓非官場老手,但整治五叔這樣的知識分子,卻是無師自通。他依然不表態,只說我有安排。五叔就陷入了尷尬境地,再次無奈而返。
幾天後韓回校了。韓回校本是必然,他必須要坐穩貧宣隊的位置,日後才能躍出農門(貧宣隊退出舞台後,韓被安排在攔江屠宰場當臨時工)。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要侮辱和威逼敢於頂撞他的五叔;此外,他還和本校造反派早有謀劃,要把當年受走資派重用的教學尖子蔣明遠打成反革命,可能的話,開除他的公職。
時值「一打三反」運動正在全面鋪開。縣城舉辦的全縣小學教師「一打三反」學習班傳來消息,攔江小學一位女教師跳井自殺,定性為「畏罪自殺」。各種自殺、自殺未遂,自殘、自瘋的消息紛紛揚揚,令人膽寒,誰都害怕某一天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砸到了自己頭上。
學校里很多會議已經不讓五叔參加。大約4月或5月,全縣舉辦中等以上各類學校「一打三反」學習班,以學校為單位安排住宿,自帶行裝,地點在四川省農機校。攔江中學男女教師各住一間教室,學習和小型批鬥會也在裡面舉行。
當地駐軍「支左」的一個連職幹部鄭修龍任學習班的總領導。在開班儀式上,鄭修龍開宗明義:「階級敵人忘我之心不死,千方百計破壞文化大革命,我們要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下,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把隱藏在革命隊伍內的階級敵人挖出來,對他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