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推理小說之王"東野圭吾日前病逝,年僅68歲。
對推理小說界和廣大讀者來說,這都是一大損失,因為如果他能多活十幾年,肯定還會有新作誕生。
自1985年推出第一部作品《放學後》以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創作了多達106部作品。整整41年時間,期間除了1997年之外,平均每年都要推出兩三部作品,是出了名的"勞模作家"。
這些作品合計銷量在十年前就已突破恐怖的1億冊,其人氣之高,世所罕見。
出版越多,當然版稅收入越高,因而他在日本出版界號稱"印鈔機"。不僅在日本如此,在中國他也極為受歡迎。2011年他在華版稅收入480萬元,到巔峰的2018年達到4200萬人民幣之巨,排名"外國作家榜"榜首,比第二名村上春樹(1800萬)和第三名J.K.羅琳(1500萬)加起來還多。
"推理小說之王"是怎樣煉成的
東野圭吾也不是一開始就那麼紅的,恐怕他自己當年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紅得發紫。
他不是那種天才型作家,早年並未表現出什麼過人的天賦,上中學之前根本不喜歡看書,更不看推理小說。直到有一次無意中讀了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殺人》,可能因為主角就是高中生,讓他很有代入感,才第一次感到"這樣的小說實在有趣,好像我也可以寫寫看"。
他復讀了一年才考上大阪府立大學工學部電氣工學科,畢業後在一家汽車零部件企業任工程師,業餘寫作的動機只是為了賺點稿費,因為當時"雖然收入穩定,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薪水太少了。所以想如果能夠靠獎金,或是稿費收入來賺點外快,應該也不錯。"
直到1985年27歲,他才發表第一部作品,沒想到獲得推理小說界知名的江戶川亂步獎。這讓他信心大增,加上獲獎一事已被公司知道,於是第二年春乾脆辭職,專職創作。儘管不停地寫,但在起初的十年裡,他的作品始終反響平平,這不僅是因為市場上比他知名的作家多的是,而且他自己也還沒確立有辨識度的獨特風格,吸引到忠實讀者。
他的作品第一次獲得好評,是1996年問世的《惡意》,這已經是他的第36部作品了。隨後1998年,他開始創作後來給他帶來巨大聲望的"神探伽利略"系列,這將他的理科素養和文學筆法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推理風格,讓人耳目一新。第二年,41歲的他終於迎來人生第一個小高峰:《秘密》獲得第52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新作《白夜行》獲得"周刊文春推理小說"榜單年度第一名。
此後數年,他進入創作全盛期,接連推出廣受好評的佳作:《白夜行》(1999)、《單戀》(2001)、《信》(2003)、《幻夜》(2004)四度入圍直木獎;2005年推出的《嫌疑人X的獻身》更是奠定他名聲的代表作,第二年將第134屆直木獎、第6屆本格推理小說大獎、當年度三大推理小說排行榜第一名統統收入囊中,創下史無前例的"三冠王"。
和其他推理作家相比,東野圭吾不但極為勤奮,而且各種題材都能駕馭。推理小說的解謎,通常無非這幾種:"真兇是誰"(Whodunit)、"殺人動機"(Whydunit)、"作案手法"(Howdunit)。這些他都有相應的佳作,"什麼都能寫,寫了都能寫好"。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寫推理的時候,非常細膩深入地寫活了不同人物的內心世界。他曾在《宿命》一書的"作者前言"中說:"犯人是誰?用了何種殺人詭計?——這當然是作品中必備謎團,但是,我還想再創造出其他形式的意外。我最鍾情的意外,要發生在故事最後一行。"
由此不難看出,他不滿足於推理小說僅僅寫"解開一個謎團"的邏輯推理過程,而是還想寫點別的什麼,讓讀者別有感觸。
對他而言,案子其實只是一個載體,藉此來呈現複雜深邃的人性而已,對於很多當代讀者來說,這種風格極大地拓展了推理故事的人性深度,也更有吸引力。

洞察人性,講好故事
每一代人喜歡的推理小說都是不一樣的,那不單單是作家本人的風格問題,其實也與社會心態的變動密切相關。
在東野圭吾之前,日本最流行的推理小說本來不是那樣的。
戰後,以社會派推理大師松本清張1950年出道為標誌,日本推理小說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在其代表作《砂器》《點與線》等作品中,沒有名偵探,負責探案的都是一些最普通的警察,破案過程也不像本格派那樣注重設計詭計、邏輯推導,兇手殺人的動機往往都是為了掩蓋自己不光彩的過去,這體現出戰後繁榮的日本社會最黑暗的側面。
實際上,松本清張的小說要是擱現在,讀起來很像是社會調查。在媒體尚不發達的那個年代,他借推理小說來大膽揭露社會弊病,對許多讀者而言既新奇、勁爆又充滿懸疑,看完故事後還能加深對社會本身的反思,由於他們自己就痛切地感受到種種社會問題的存在,讀起來就格外有共鳴,也難怪轟動一時。
然而,被日本文壇稱作"清張革命"的這一波風潮,在松本清張還活著的時候就逐漸消散了。以1979年島田庄司發表《占星術殺人魔法》為標誌,"新本格流派"堅持回歸推理小說的"本格",推崇詭計的繁複和推理邏輯的縝密,1980年代是泡沫經濟最後的好時光,邁入後現代社會的新一代日本人,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關心什麼社會問題了,而更在意個人享樂,推理小說與其說是什麼深刻的社會調查,不如說是一種娛樂形式——謎題要華麗、有趣、嚴密,破案更像是智力遊戲。
東野圭吾在1999年之後的崛起,則又帶來一股新風。他早年原本寫的是本格派推理,但他也很喜歡松本清張,到後來甚至可說有意模糊了本格派與社會派的邊界,更注重向內挖掘出人性的幽深之處。
他那部飽受好評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獻身》(2005)就很典型,雖然獲評2006年"本格推理小說Best10"第一名,但推理作家二階堂黎人卻質疑它根本不能算是本格推理小說,就連力挺它的笠井潔也認為這部作品"缺乏偵探小說的精神核心"。東野本人對此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是否本格須由每個讀者自己去判斷"。
那麼他寫的到底算什麼?在東野圭吾看來,這根本不重要,因為他認為"什麼類型的作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故事",他的作品也極其多元化,甚至很難被"推理小說"這個標籤框住,與其說他想做一個"推理小說家",不如說他自認就是一個"小說家"。
十多年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他曾說過: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帶給讀者更多的東西,比如人性的獨白,比如社會的炎涼。我想,這些東西是人類永遠需要關注的命題,因此不存在"過氣"的危險。創作者應該通過作品,表達自己的思想,努力去讓整個世界變得更好,而不是僅僅局限於語言的遊戲或其他一些東西。這是一個作家的責任,不僅僅是推理作家應該這樣做。如果一部作品和社會沒有發生任何關係,我實在不敢想像這是一部怎樣的作品。
在此,他含蓄地將本格派的寫法貶為"語言的遊戲",又強調不能不關注社會,但他真正關注的著眼點,其實還是人性。有人曾說,他筆下的偵探加賀恭一郎"不像是個偵探,更應該算是一個社會學家,所有推理都是基於對人性的了解",確實一語中的。
固然,他確實也寫到不少社會問題,然而那和松本清張的社會派大不相同,與其說是為了揭露社會弊病,倒不如說揭示了人的孤獨、邊緣處境。在《白夜行》《嫌疑人X的獻身》和《祈禱落幕時》這些代表作中,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那就是有一個生活在陰影里的幽靈,為了愛而替女主角去消滅對她造成威脅的人。
東野圭吾特別擅長刻畫這種陷入絕境的孤獨心態,而那些孤獨的人又是如何既渴望愛,又被愛所異化。
這種寫法,與日本社會的心態剛好契合得嚴絲合縫。在泡沫經濟破滅之後,日本人普遍對社會問題反應冷淡,退回到自己的個人生活中尋求"小確幸",僅僅玩智力遊戲也沒了興致,何況也會厭倦,而東野筆下對人性深淵的洞察、對個人處境的深入刻畫,才最合乎他們的口味。
東野之後無東野
東野圭吾的成功,不但是他敏感地捕捉到了社會心態,也因為他是個集大成者,可以說將推理小說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然而,正因如此,很難再有人超越他,他說不定就是日本推理小說最後的輝煌了。
實際上,歐美偵探小說早就衰落了。一般公認其黃金時代是在1920—1945年間,湧現出大批經典作品,但在戰後,隨著核心解謎模式的枯竭,僅靠"密室殺人"之類詭計已經難以持續地吸引讀者,西方創作者逐漸轉向心理驚悚、硬漢派偵探、社會寫實和犯罪實錄,甚至融入科幻、神話乃至異次元空間,這看起來是日漸多元化了,但也使得偵探小說日益遠離了最初那種純粹邏輯推理的遊戲。
更致命的打擊是現代影視娛樂、網絡小說的崛起,大大分流了推理文學的受眾群體。自2000年以來,美國偵探小說進一步衰落,流行的犯罪探案題材美劇雖然迅猛發展,但重心已經不再是邏輯推理,而是痕跡學等法醫刑事偵查手段,換言之,關鍵不在智力遊戲,而是新技術的威力。
法醫鑑證技術的極大發展,其實會使推理斷案祛魅,因為那不再需要偵探多高的智商、縝密的邏輯,破案就是靠實打實的證據和線索。實際上,東野圭吾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獻身》嚴格來說是有破綻的,因為只需用DNA檢驗一下死者身份,那個苦心孤詣的詭計就破功了。
諷刺的是,日本在採納新技術時比中國還慢:DNA技術用於破案始於1986年,英國警方在遺傳學家阿列克·傑弗里斯(Alec Jeffreys)的協助下成功抓獲真兇,中國第二年就採用了這門新刑事偵查技術,但日本1989年才用於犯罪偵查,1990年首次應用於刑事案件(足利事件),而用來比對現場遺留痕跡與前科人員信息的全日本DNA型記錄資料庫,則要到2005年才正式建立。
在這樣的時代變動下,推理小說要怎樣才能繼續引人入勝?儘管日本推理小說目前仍未有明顯頹勢,但不可否認,推理小說的影響力下降是世界性的現象,圖書市場的下滑也不是一兩天了,而推理小說這種需要讓人沉浸思考的傳統長篇小說,在快餐式文化面前也正受著一浪又一浪的衝擊。
在東野圭吾之後,現在日本新生代的推理小說家當然仍有不少相當活躍,如伊坂幸太郎(1971年生)、湊佳苗(1973年生)、今村昌弘(1985年生),然而,且不論作品質量和知名度,他們的推理小說往好里說是多元化,日常之謎、奇幻融合、人性輕小說等諸多方向各有不同,但另一面來說,推理小說也變得越來越不像推理小說。
像伊坂幸太郎被稱作"期待值最高的通俗小說家",雖然他曾反駁"推理小說正在衰落"的說法,但他自己的寫法就解構傳統,超越本格派和社會派的界限(這一點倒是和東野圭吾一致),自稱不是嚴格的推理小說家。在年輕一代這裡,"推理"的含義已經變得相當寬泛,更像是隱藏著謎團、計謀的故事,而以此來呈現當代人的困境。
時代在變,讀者也在變,東野圭吾的小說慢慢地肯定也會變成"過往的經典"。作為一個推理大師,他不可能沒預想到這一天,所以他才要寫透人性,因為他知道,能讓不同時代的讀者還願意來讀他作品的,不是一兩個詭計的巧思,而是對人性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