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一些國際軍政專家喜歡把中、俄、伊朗、朝鮮並列為當代的邪惡軸心,但東北亞局勢並沒有這麼簡單。綜觀歷史,朝鮮一直是中俄之間的牆頭草,中國專家撰文指出,中國並不樂見朝鮮現在與俄羅斯越走越近、持續擴充核武,這可能刺激美、日、韓組成東北亞防禦聯盟,也加劇了台海周邊緊張局勢。
《外交事務》10日刊出中國天津外國語大學區域研究所所長、暨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兼任研究員鄭繼永的文章,討論「中國為何擔憂朝鮮」。內文提到,對中國而言,兩韓之間的緊張不斷升級,朝鮮不斷追求更多核武,提高了衝突蔓延到朝鮮半島之外的可能性,可能促使韓國、日本最後也發展核武,並且強化美日韓聯盟。
朝鮮的行動越來越難以預測,且由於和俄國的安全合作越來越密切,對中國的依賴度遠比過去還低,中國對於朝鮮製造風險的情況日益擔憂,也擔心在朝俄關係中被邊緣化,已開始調整對朝鮮的策略,以便管控風險。
鄭繼永提到,過去近80年來,中朝關係主要都仰賴共產黨的歷史淵源、象徵性的友誼,和一些非正式的協調與支援,但朝鮮近年展現出的不可預測,讓上述老方法都不足以應付狀況,因此開始採取新方法。
中國的新策略,以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6月訪朝鮮為典範,象徵重新正視與朝鮮的雙邊關係,建立有架構的高層溝通管道,以便能在朝鮮打算發動激烈挑釁行為、升高危機之前,有機會進行干預,增強中國預測朝鮮行動的能力。
中國並不希望朝鮮失敗,但也無意讓朝鮮擴充核武,不願放棄推動朝鮮半島無核化,只是不再把無核化視為和朝鮮接觸的先決條件,把重點放在降低衝突風險。

2026年6月8日,朝鮮金日成廣場,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左起)、夫人彭麗媛到訪,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夫人李雪主迎接。(朝中社/法新社)
金正恩上任後的中朝關係
鄭繼永提到,中朝關係其實一直起伏不定,韓戰期間很密切,但也有相當疏離的時候。金正恩2011年成為朝鮮領導人後,與中國有許多意見紛歧之處,包含金正恩持續發展核武能力、處決姑丈張成澤,中朝關係急遽惡化。
朝鮮2017年進行了一次核試爆和多次飛彈試射,顯示朝鮮已掌握氫彈技術,核武能力也大增,而中國的不滿則暴增,因為核試爆當時,中國正在主辦金磚國家(BRICS)峰會,朝鮮不僅公然無視中國反對朝鮮核武的既有立場,選在這個時機核試爆也等於完全不給中國面子。
中國後來在聯合國安理會投票支持經濟制裁朝鮮,還邀請時任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鄧福德(Joseph Dunford)訪中,討論朝鮮核武和區域安全。
不久後,2018年初,時任美國總統川普和金正恩開始討論「川金會」的可能性,中國擔憂自己被排除在朝鮮半島地緣討論之外,當金正恩有意向習近平請教如何和川普打交道的時候,中國立刻邀請金正恩訪中。於是金正恩2018年3月、5月和6月都去了中國,6月12日在新加坡與川普會面;習近平2019年夏季回訪朝鮮,中朝邊境的雙邊貿易振興,中朝關係因此上演大復活。
然而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爆發,朝鮮迅速關閉邊境、暫停所有往返中國的客運和貨運,貿易和經濟往來幾乎完全中斷,中朝關係一言難盡。朝鮮逐漸向俄羅斯招手,到了2023年9月,金正恩在疫情後首度出訪,在俄國遠東地區和普京會面,此後朝鮮開始提供武器和士兵給俄羅斯,換取俄國提供糧食物資和軍事技術指導,朝鮮軍事偵察衛星也在多次發射失敗後,於2023年11月成功上太空。
2024年6月,俄羅斯與朝鮮簽署《俄朝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條約》,相當於共同防禦協定,雙方的合作有了正式架構。俄國提供安保、軍事技術、能源、勞動市場、規避制裁的管道,朝鮮提供士兵和彈藥。
俄朝緊密合作,刺激美日韓,點燃東亞混戰
鄭繼永指出,中國對朝鮮仍有經濟影響力,中國仍占朝鮮對外貿易逾70%,朝鮮約60%糧食和75%消費品仍仰賴中國,中國每年仍提供52萬噸石油、50萬至80萬噸糧食和化肥給朝鮮,這些都在聯合國豁免額度內,對朝鮮人民的生存和中國東北邊境的穩定非常重要。
但俄朝關係日益緊密,提高了朝鮮的談判籌碼,也不再完全依靠中國;朝鮮的對外策略原本是靠向中國來制衡美國壓力,現在變成三管齊下:利用中國穩定經濟、用俄羅斯強化安全保障、用美國的施壓作為持續發展核武的理由。
鄭繼永認為,朝鮮一邊加強和中國、俄羅斯的關係,一邊保持對美國的核威脅,顯然是希望重現冷戰時期在中國和蘇聯之間周旋的模式,藉此得到最大利益。
對中國而言,朝俄關係加深的最大風險,是讓美國、日本、韓國有理由加速整合,如果朝鮮與俄羅斯繼續核武合作,日本與韓國也將強化與美國的同盟關係,可能進一步擴大情報共享、聯合軍演、整合武器系統,最終建立一個制度化的軍事威懾聯盟。
鄭繼永表示,這個美日韓聯盟針對的對象不會只有朝鮮,也會包含中國,將使中國面臨多方壓力,也加劇台灣海峽等潛在衝突熱點的緊張局勢。中國首要目標是避免和美國發生不必要的軍事衝突,朝鮮的種種挑釁和難以預測的行動,都可能把中國拖入危機。
要朝鮮棄核很難,不如正視它
面對現在這個充滿自信又作風強勢的朝鮮,中國已經無法繼續仰賴那些歷史情感、領導人間的友誼、或者臨時的外交協調,需要用更穩定的方式經營與朝鮮的關係,也就是要有制度、建立正式的合作機制和溝通管道,讓中國能夠用援助來設定對朝鮮的條件。
這也是為什麼過去4個月來,中國高層陸續訪朝鮮,4月是中國外長王毅、6月習近平、7月政治局常委王滬寧;朝鮮總理朴泰成也在7月訪中,與習近平會談。中國還在推動讓朝鮮加入「大圖們倡議」(Greater Tumen Initiative)、上海合作組織,並且主導建立朝鮮可以參與的區域對話機制。
鄭繼永最後再度強調,中國仍然不樂見朝鮮擁有核武,但要求朝鮮立刻放棄核武、或制定無核化計劃,完全不切實際。朝鮮擁有核武,對中國並非理想局面,但是如果施壓朝鮮,導致東北亞爆發全面衝突,那後果更糟糕,現在首要考量是預防危機和維持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