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近加強簽證申請人的社交媒體審查，據說產生了一個頗有喜劇效果的副產品：中國網絡上一些昔日殺氣騰騰的「反美鬥士」，忽然說話溫柔起來。道理並不複雜。以前反美是流量，赴美是生活，兩件事各走各路。今天美國人把兩本帳合起來：你當然可以罵美國，但申請美國簽證時，領事官員也可以看看你過去說過什麼。於是免費的豪言壯語突然有了價格。
這件事真正有趣之處，卻不在中國。美國有能力審查一個中國學生五年前發過什麼微博，卻更應該問另一個問題：過去幾十年，美中關係中有沒有美國人採取實際行動，客觀上損害了美國？這不是要查誰思想「親中」，更不是誰批評美國就有罪。一個美國公民有權認為中國制度優越，也有權主張美國退出亞洲。自由社會如果連這種話都容不下，也就不值得保衛了。問題是行動。
中國從一個貧窮國家成長為美國最強大的戰略競爭者之一，當然首先有中國自己的原因。中國人工作、投資、建設工廠、發展教育，美國沒有義務替中國的成功負責。但另一半帳，也不能假裝不存在。美國企業把製造業搬過去，華爾街把資本送過去，大學把科研體系打開，企業為了進入中國市場接受各種條件。與此同時，造船、關鍵礦產加工、藥品、電子製造乃至部分國防供應鏈逐漸出現危險依賴。
最奇怪的問題不是美國精英當初判斷錯了。任何人都會判斷錯。奇怪的是：他們什麼時候已經看見了？2001年相信中國加入全球貿易體系最終會產生良性變化，可以解釋。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當情報部門、國防部門、國會報告已經不斷討論技術轉移、供應鏈、軍事現代化和產業政策時，還能說整個美國精英階層什麼都不知道嗎？恐怕不能。那麼問題便從「中國騙了美國」，變成了更加尷尬的一句：美國人知道以後，為什麼還是這樣做？
答案未必是什麼驚天陰謀。華爾街要收益率，企業CEO要利潤，消費者要廉價商品，大學要科研經費和論文，議員要下一次選舉，官員要避免在任期內製造麻煩。每個人的小算盤都可能完全合理，問題是美國還有一本國家總帳。企業把工廠搬到中國，今年利潤增加；二十年以後美國發現某種關鍵產品不會生產了。前面的收益進了公司報表，後面的風險卻進了五角大樓。這叫收益私人化，戰略風險社會化。
所以美國內部確實存在一股很怪異的力量。它未必有總部，沒有會員證，也未必接受北京一分錢，卻會不斷把美國拉向同一個方向：凡是長期戰略利益與眼前利益衝突，長期利益經常輸。這才是中國過去幾十年得到的巨大外部紅利。而今天美國開始與中國認真競爭，同一問題仍然存在。限制技術出口，有企業說損失市場；重建關鍵礦產，有人嫌成本太高；造船要補貼，有人問為什麼不能買便宜的；科研加強安全審查，又有人擔心影響開放。每一種反對理由單獨拿出來，都可能成立。最後加在一起，卻可能又得到熟悉的結果：中國繼續建設，美國繼續討論。
這與今天美國對伊朗的難題其實相通。假如美國封鎖伊朗每花一百美元，伊朗損失三百美元，核能力又被控制，最合理的戰略就是繼續圍著。可是只要時間拉到三年五年，美國國內便可能有人要求結束：油價貴了、軍艦累了、選舉到了、總統換了。伊朗於是根本不需要擊敗美國，只需要等美國自己回家。中國面對的也是同一個美國。
中國當然會犯錯，也有自己的嚴重結構問題。但長期競爭不是考試，只要自己考100分才能贏。對手不斷送分，也算分。因此美國今天若真想研究過去三十年的美中關係，不妨少一點黨派審判，多一點冷冰冰的審計：誰在什麼時候知道什麼？誰作出了什麼決定？誰獲得收益？國家承擔了什麼成本？風險已經明確以後，為什麼沒有改變？
若只是判斷錯誤，記下來；若有利益衝突，查清楚；若有外國資金和隱瞞關係，繼續查；若違反法律，就依法處理。不必先假定誰是叛徒，也不應該因為害怕被指責「政治迫害」，便連帳也不敢算。
美國現在查中國人的社交媒體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美國敢不敢查自己的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