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飛彈擊中伊朗一處婚禮現場,四人死亡,數十人受傷。殘破的屋頂、散落的地毯、婚禮留下的雜物,很快占據新聞首頁。這樣的事件當然應該報導。美軍若誤炸民宅,必須調查:使用了什麼情報,鎖定了什麼目標,為什麼沒有發現平民,又為什麼沒有及時取消攻擊。
問題不在美國被要求考一百分,而在伊朗只需考十分。
美國這一百分,題目極多。目標必須準確,情報必須及時,武器必須合適,攻擊時間必須避開平民。誤炸以後要調查,調查以後要公開,公開以後還可能要道歉、賠償、處分。幾個月前炸錯的一所學校,幾個月後仍可拿出來追問。美國不能只說「戰爭難免」,因為它有衛星、無人機和精確制導武器。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這些要求並無不妥。既然自稱文明國家,又擁有世界最先進的軍隊,當然不能拿「誤傷難免」四個字結案。
可是輪到伊朗,試卷忽然只剩一道選擇題:今天有沒有公開宣布故意殺害平民?
沒有,便差不多及格。
伊朗鎮壓國內抗議者,死亡以千計,不必公布完整名單;革命衛隊發射飛彈攻擊海灣國家,不必解釋如何識別目標;攻擊國際商船,不必證明船員構成軍事威脅;威脅封鎖荷姆茲海峽,也不必說明憑什麼把國際水道變成自家關卡。飛彈若落錯地方,沒有調查報告,沒有國會質詢,沒有責任人辭職,更沒有媒體持續追問。
媒體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習慣把這些事情寫成背景:「伊朗展開報復」「伊朗發出警告」「伊朗回應美國襲擊」。「報復」二字尤其好用,既解釋了原因,也悄悄減輕了責任。仿佛一個人只要先受了氣,後來縱火燒錯鄰居的房子,也可以歸入「情勢升級」。
伊朗鎮壓抗議者造成數千人死亡,確實可能被提及;伊朗攻擊油輪、限制海峽航運,也未必遭到隱瞞。但是這些事實經常放在報導末尾,變成「支持美國行動者提出的理由」。數千條人命,由獨立事實降格為辯方證詞。前面婚禮死四人,配大圖、講姓名、談美軍責任;後面死數千人,用一句背景交帳。
這不是一百分與零分,而是一百分與十分。
伊朗十分的試卷也很簡單:不要當天殺得太多;不要留下太清楚的畫面;最好聲稱自己是在報復;如果數字實在藏不住,就說西方來源不可靠。至於目標審查、比例原則、誤擊調查、賠償追責,一概免考。因為人們早已默認,伊朗不會認真回答。
於是形成一個奇景:越願意接受監督的國家,越被監督;越不透明的政權,越能享受「不透明紅利」。記者可以追問五角大樓,議員可以索取報告,遇難者家屬可以訴訟,於是每一個問題都有新聞。伊朗記者若追問革命衛隊,自己可能先成為下一條失蹤新聞,於是外界反而降低期待。
表面看來,這是嚴厲監督強者;實際上,卻把流氓當成沒有責任能力的野獸。野獸咬死數千人,叫作天性;文明人追趕野獸時撞壞一扇門,卻必須召開公聽會。
正確辦法不是把美國的標準從一百分降到十分。婚禮若被誤炸,照查;學校為何被擊中,照樣公開。只是伊朗也不能永遠十分及格。它襲擊商船,便問目標依據;它發射飛彈,便查平民傷亡;它把軍事設施置於住宅附近,便追究風險;它鎮壓數千人,更不能塞進文章末段,只當一句背景。
文明社會若只審判願意站上法庭的人,最後得到的不是正義,而是一個獎勵無賴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