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段時間，朋友從愛丁堡坐海航回北京。
登機沒多久，他便給我發來消息，說客艙里空得厲害，周圍好幾排都沒人，今晚可以舒舒服服躺回北京。
隔天落地，我問他睡得怎麼樣。
他說，自己都快累死了，能不能晚兩天再約飯。
我有些意外，問他，為何空著那麼多座位還沒睡好？
朋友說自己大意了，客艙熄燈後，他看到旁邊整排沒人，便換過去躺下，剛睡著沒多久，空姐走過來將他叫醒，要求回到登機牌上的位置。
然後空姐又溫柔地告訴他，如果想繼續躺，可以付費購買三連座。
朋友問，座位反正空著，自己躺幾個小時也不會影響別人，為什麼還要另外付錢。
空姐只是強調，航班提供付費三座服務，沒有購買便不能占用其他位置。
聽他說完，我開始以為只是個別乘務組執行嚴格，後來在社交媒體上搜了搜，才發現海航經濟艙不能隨便躺，已經成了不少長途旅客共同的遭遇。
相關帖子從年初斷斷續續出現，到了最近幾個月，吐槽明顯多了起來。
有人看到飛機上還剩整排空座，剛躺下便被要求回去，也有外國旅客想和同行者各占一排，乘務員很快過來制止。
評論區里，還有旅客稱去年坐海航時仍能隨意躺，今年規則似乎變了。
更多人，則是在值機時才發現，海航已經把空排座椅寫上了價目表。
網上流傳的某歐洲機場櫃檯照片顯示，海航付費升艙價格為760歐元，經濟艙首排及緊急出口座位收費110歐元，若想獨占三連座，需要再購買旁邊兩個空位，總價220歐元。
航司售賣一人多座的經濟艙床位，並不新鮮。
紐西蘭航空2011年推出Skycouch，在部分波音777和787客艙內設置專用三連座，座椅下方的腿托可以翻起，組成長約1.55米、寬74厘米的沙發床。
國內航司方面，南航在2019年同樣推出過一人多座，國航目前也在APP內銷售相鄰空位。
而海航近期格外顯眼，也並非因為它是第一個售賣一人多座的航空公司，機上嚴格執法+櫃檯明碼標價才是近期在社交媒體上被頻頻吐槽的核心原因。
畢竟，雖然乘客默認靠前位置、緊急出口收費，但長途航班空排的情況不同。
如果客座率不高，關艙門後仍有整排經濟艙座位無人使用，旅客換過去休息並不罕見，國內長途航班對於經濟艙乘客的空座躺平行為也大多睜隻眼閉隻眼。
所以，海航真正刺痛旅客的地方，在於徹底將機上靠運氣躺平這事終結了。
02
我以前寫民航稿件時曾多次提出海航不讓旅客免費躺下，背後的心思亦大抵如此。
所謂躺平搖醒服務，正是航司將過去由低客座率偶然送給旅客的舒適權收回來，再單獨標上價格。
回想多年前，乘客買張機票通常包含託運行李，也能提前選擇座位，後來航司發現，客人對每項服務的需求不同，完全可以將它們從票價中拆出來。
再後來，部分美國航司更狠，不僅最低價客票連隨身行李都可能受限，旅客若不支付選座費，座位只能等系統在值機時隨機分配。
航司將其稱為按需付費，消費者的感受卻是想罵街，過去買票便能得到的東西，從機票里被逐件拿走了。
對航司的收益來說，效果卻相當明顯。
航空諮詢機構IdeaWorks估算，2025年全球航司輔助收入已經達到1570億美元，占行業總收入約15.7%。
更值得注意的是，傳統航司2024年平均票價相關收入有所下降，單名旅客貢獻的輔助收入卻增長了5.3%。
說白了，機票可以賣得更便宜，甚至低到讓航司很難依靠票價賺錢，但只要旅客登機前後繼續掏錢，生意仍有機會做下去。
值得一提的是，曾經國內部分洲際航線依靠地方政府補貼培育市場，2024年以後，航線補貼的範圍受到大幅限制，削弱了航司靠補貼混日子的能力。
俄烏衝突又改變了中歐航空市場。
歐洲航司無法飛越俄羅斯領空，英國航空、維珍航空相繼退出部分中國市場，漢莎也削減了部分中國運力，中國航司趁機擴大中歐市場份額，低價競爭隨之變得更加激烈。
不過，歐洲航線距離長，燃油與機組成本很難壓縮，尤其遇到出境需求偏弱的月份，機票價格已經降下去了，客艙里仍可能留下不少空位。
於是，海航們開始從同趟航班上尋找新的收入。
若能把旁邊兩個空位以220歐元出售，航司幾乎不需要增加成本，在歐洲長途航線上，這錢太香了。
畢竟飛機關門以前，航司無法確定最後能剩多少位置，等所有旅客登機完畢，那些座位即使繼續空著，也會跟著飛機飛到目的地，無法留到下趟航班再賣。
但生意到了這裡，乘務員把免費躺下的旅客叫醒，也成了必然。
如果有人花220歐元購買三連座，旁邊旅客卻能等起飛後免費獲得同樣體驗，下次便不會再有人願意付費。
說白了，航司想讓空排真正賣出價格，就必須先結束旅客免費躺平的可能。
03
若站在航司角度，額外座位收費並非毫無道理。
旅客買到的是登機牌上標明的位置，並沒有同時獲得客艙內其他空座的使用權，航司在起飛前出售剩餘座位，商業邏輯也說得通。
況且，對於不願支付公務艙票價，又迫切想在夜航中睡上幾小時的客人，多買兩個座位仍有吸引力。
長途平躺公務艙通常會占用三至四張經濟艙座位的客艙面積，若只在乎睡覺，對休息室和精緻餐食沒有興趣，三連座恰好填補了普通經濟艙與公務艙之間的空白。
不過，收費合理不代表海航目前的做法足夠體面。
普通經濟艙座椅拼在一起，扶手能夠抬起，座椅之間的縫隙卻還在，三個座位的橫向長度也很有限，成年人通常只能蜷著身體休息，稍微翻身便容易碰到椅背。
飛機進入顛簸區後，普通安全帶也未必適合橫向躺臥。
紐西蘭航空在這方面做得成熟得多。
購買Skycouch的旅客會拿到座椅襯墊和寢具，航司還提供專門用於躺臥的環形安全帶，乘務員登機後會講解使用方法，讓客人在巡航期間保持安全。
漢莎航空的Sleeper’s Row更接近海航，它同樣利用起飛前剩餘的普通經濟艙座位，收費為159至229歐元，卻會配上床墊，還提供公務艙品質的枕頭和毛毯。
對比之下，海航只在價目表上增加了可平躺三個字，服務並沒有跟上。
如此操作，也把最難處理的部分留給了乘務員。
客人睡著後，叫醒容易引發不滿，若放任其他旅客免費使用空排，已經付錢的人又會覺得吃虧，不同乘務組掌握尺度稍有差異，規則還會顯得時松時緊。
更妥當的方式，是在客艙熄燈前統一告知餘量和價格。
航司可以通過機上小程序開放購買，成交後在座椅上放置明顯標識，客人買到的不僅是空位，還應包括適合躺臥的用品，以及清楚的安全說明。
如此，乘務員無需等旅客睡著後再去執法，沒購買的人也能提前知道邊界在哪裡。
從行業趨勢看，經濟艙睡眠還會被拆得更細。
今年11月，紐西蘭航空計劃啟用Skynest，經濟艙旅客可以花495紐西蘭元，在真正的睡眠艙里休息四小時，美聯航也準備從2027年起推出可以變成沙發床的Relax Row。
Skynest，飛機上的共享睡眠艙
未來長途航班賣給客人的，可能不只是一張從起飛坐到落地的椅子，睡多久，占用多少空間，都有機會成為新的收費項目。
朋友後來告訴我，他其實不反感花錢買三連座，只是難以接受已經睡著後，才被人搖醒告知規則。
機上免費躺平或許真的會消失，但等航司收走這份運氣以後，至少該留給付費客人相對體面的空間與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