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舵手」的社會主義,以剝奪自由為代價,包括另類思想的自由。——這是1976年9月德國《明鏡周刊》創刊人奧格施泰因在毛澤東死訊傳來後,對他的評價。《時代周報》和《法蘭克福匯報》也發表具有批判性的評論,同時對他的複雜性有所描述。與此同時,冷戰的背景也影響到西方政界對毛去世的反應。
當地時間1976年9月9日下午4時,中共官方發表訃告,公布了中共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於當天0時10分逝世的消息。
《明鏡周刊》1976年9月12日由創刊人奧格施泰因(Rudolf Augstein)撰寫的評論題為「舵手毛——社會主義而不是自由」。文章寫道:
「一個沒有飢餓的世界,一個沒有浪費的世界,沒有資源的耗竭,一個沒有資本主義剝削的世界,一個團結互助的世界,所有這些並不以犧牲一個幾乎註定被剝削的下層階層或『階級』為代價:這是毛的社會主義的模式。」
而這樣一個社會主義的代價,是犧牲自由。
「這則是代價:做與不做的自由,寫作與思考的自由,不單從蔣介石強盜般的地方官長手中剝奪,不單從舊政權的軍閥與吸血鬼手中剝奪,也從所有曾享受這一自由光芒和溫暖的人手中剝奪。另類思想的自由被消除。正如無政府主義者薩特曾嘲諷過的,思想就像鵝卵石一樣被填塞入人們的大腦中。」
「誰正偏離主流路線,以及什麼才是主流路線,只有毛知道。偏離路線的共產黨人被戴上宗教裁判所的異端的帽子,綁在恥辱柱上遊街示眾。千朵花朵被鼓勵綻放,卻在歷史的垃圾堆上凋零。」
「騷亂,持續的不安,社會結構的劇變,成了首要的公民義務,持續的革命,持續地打破剛剛建立的。」
文章寫道:「難道就因為距離的遙遠、知識的欠缺,就讓我們相信,這是比偉大導師史達林更具人性面孔的社會主義?…在中國不也有數百萬計的人們被犧牲嗎?他們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索忍尼辛。共產黨領導層相互之間的權力鬥爭真的以『新人』的面貌進行嗎,還是更像滿洲王朝暗中的血腥宮廷政變?希特勒的副手在飛往英格蘭的途中至少沒有被打下來。」
「在外交政策上,也有大得像絞刑架一樣的問號。用友誼的雞尾酒接待尼克森的人:他還是革命者嗎?這不是一個可憐的『修正主義者』,一個典型的務實派政客嗎?」

1959年9月30日,毛澤東在北京與赫魯雪夫會面
「從中世紀帶入核彈時代」與毛的陰暗面
《時代周報》1976年9月17日由該報編輯、歷史學者楊森(Karl-Heinz Janßen)撰寫的題為「偉大舵手之死」的文章寫道:
「朋友和敵人(台灣的宿敵除外)都在毛澤東這樣一位巨人或者更多是這樣一個巨大的國家面前表示敬意,毛將這個國家從中世紀帶入了核彈的時代。」
「毛作為政治領導人,將這個國家帶入另一個文化的階段,這一點無人爭議。毛將四分之一的人類從飢餓和文藝、從貧窮、迷信和文盲中拯救出來,他馴服了黃河,將高山荒漠變為園地。由此,他與那些中國傳統上的英雄式帝王、開國皇帝驕傲地同列,他們與毛一樣,經過漫長的戰爭最後以和平基業作為榮耀的桂冠。」
「提到毛的成就,就不能不提到他的陰暗面。『解放』後最初幾年的血腥階級鬥爭中,數十萬、甚至數百萬人受害。一個嚴密的體系——相互告密、灌輸意識形態、洗腦、自我批評、強迫勞動,將任何思想自由扼殺在萌芽中,阻礙了任何的創造性。缺乏對實際情況的理性思考、幻想以及輕率,導致大躍進的災難性後果。文革——這一由毛策劃導演的針對建制階層的反權威運動,把這個國家推到內戰的邊緣。」
文章寫道:「特別是他創造『新人』的運動沒有完成。假若已經創造出了『新人』——一個無我、願意犧牲所有精力服務人民的人,奉獻很多,而只要得到一點點就感到滿意,沒有妒忌、沒有自利,放棄個人自由,以便國家能得到自由——假若已經有了這樣一個『新人』,毛就可在20年前退位,如今可含笑九泉。毛的意志力或許能讓民眾挑著桶來移山。但是,卻不能改變那個舊人亞當。」
「這個革命者、黨的主席、國家領導人不符合任何歷史判斷的常規形式。這當然與他所處的中國特定的情況有關:一個與西方思想有根本區別的哲學;一個以中國為中心的世界觀;對自己力量的驕傲信任;對自身文化的優越感;中國文字的特殊性。」
「不過,更大的因素是毛自己複雜的個性,讓他人難以理解其思維的迴旋。這個人不單將矛盾提升為自己哲學的核心,而且從早年就凸顯了矛盾性。他一直既是作案者又是夢想者,既是革命浪漫主義者又是務實主義者,既是粗魯的農民又是細緻的學者,在勝利時謙遜、在失敗時自傲,火熱如虎又機靈似猴,殘忍又大度,精英主義又主張平等,既民主又獨裁。」
「皇帝死了」與自我拔高
《法蘭克福匯報》1976年9月10日由該報駐華記者Ulrich Grudinski撰寫的題為「皇帝死了——毛澤東:遠離群眾的自我拔高」的文章開篇寫道:
「直到最後,毛澤東一直喜愛對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中國人的一種扭曲歷史的觀點。他認為,中國人民最『突出』的不是聰明才智或活力,而是『一窮二白』。他說,這看起來是壞事,實際上是好事。因為:『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
「這種有意識地與群眾保持距離的自我拔高,貫穿毛的一生及行事。但在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中,沒有哪位統治者像這個來自湖南的農民之子這樣,如此極端並且看似不可逆轉地重塑了其人民的命運。沒有哪位統治者使用如此強硬的絕對權力,呈現出一副全新的中國畫卷,讓世界處於驚嘆和驚恐之間。當毛還在他父親的稻田裡鋤地時,在世界看來,中國還是『一個苦力的國家並且是各國中的苦力』。」
「只有一位秦始皇,在公元前200年,像毛一樣,將中國舊有的社會和傳統幾乎全部掃除,僅剩下極少有利於其目的方面。秦始皇通過焚書坑儒甚至幾乎抹去了過去的歷史,以便為其極端的改革、建立中國最早的統一國家,贏得一張『白紙』。因此,他也是毛澤東稱讚仰慕的唯一一位皇帝。但始皇帝死後,經過激烈的權力之爭,其國家理念很快消逝。由於毛很喜歡將自己與始皇帝相提並論,他死後,在中國如今也有不詳的比較:毛的理論不知在後繼者的權鬥中能否維繫下去,或者能維繫多久。」

1972年2月21日,毛澤東會見尼克森
冷戰
《法蘭克福匯報》在一則註明日期9月9日的報導中寫道:「全世界的國家和政府領導人對毛作為本世紀突出的人物『以及過去數十年世界政治中最後一位統領性人物之一』表示尊重。在唁電中,目前只有西方政治領導人強調毛澤東一生的成就,以及他遠超中國之外的重要意義、在世界政治中的重要地位。截至晚間,共產主義國家沒有發表官方立場。東部的通訊社和電台僅簡短報導了毛的死訊。蘇聯塔斯社立即報導了其死訊,但沒有任何評論。」
「聯邦總統謝爾以聯邦德國的名義向北京政府致唁電。其中稱,隨著毛澤東的去世,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我們時代的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離我們而去,他參與對本世紀歷史帶來決定性的影響。」
而在該報刊發的一則德新社9月9日的消息中,一個小標題為「北約未做出反應」。其中寫道:
「北約未對毛的死作出官方反應。對毛及中國政府而言,北約和歐洲共同體是對蘇聯軍力日益增長的制衡。北約周四在布魯塞爾傳出的非官方的消息稱,毛死後,中國對西方安全政策及北約的基本立場將保持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