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廣州,參加《新周刊》的一個活動,回了一趟「學而優」書店。1996年我從四川老家下廣東打工,在東莞一家工廠開銑床,受《南方周末》毒害,一門心思想做新聞。同年,陳定方創辦「學而優」書店,店址就在中山大學拆掉圍牆後修建出租的臨時建築里,後來成為廣州第一家真正的「學人書店」。2001年,我下決心辭職,發誓再也不回工廠,結果失業了整整一年。2002年起,我就在這家書店當店員。書店換老闆了,但總算還在,門口的那家快餐店,也還在。

拍下書店照片的時候突然想起,那時我還在書店旁邊的長廊貼過一個「農民問題的書單」,而現在,我又在寫農民養老金問題。二十多年過去,我又回到了出發的地方。我在書店兼著做宣傳,時不時整理一些書單,比如還有「制度經濟學的書單」、「自由主義的書單」、「女權主義的書單」等,農民問題當時也很火。2000年初,湖北的一個鄉黨委書記李昌平給朱鎔基總理寫信提出「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後來他出版了《我向總理說實話》;安徽作家陳桂棣、吳春桃夫婦又寫了長篇報導文學《中國農民調查》,也都引起領導層和普通人對於「三農」問題的高度關注。這兩本都是那些年的暢銷書。有一天櫃檯小妹打電話給我,說有人找我,要「反映情況」。我讓他在電話里說,也沒說清楚,於是叫他等我。等我下去人不見了,同事描繪了他的衣著打扮,下樓的時候好像見過。回頭去找,果然是他:白襯衫,黑褲子,臉曬得黑黑的。他看到我有點失望,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年輕。我在書單上留言:請大家多多指正,有興趣可與書店彭某某聯繫。他沒讀明白,可能以為我是作家。指著書單上我的名字,他翻來覆去地跟我說官場太腐敗了。我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後來我把這段經歷在天涯社區發了一個帖子,那時很年輕,結尾煽了一下情:「你說他怎麼會在牆上看到一個名字,看到一個可能關心農民的名字,就鼓起勇氣來『反映情況』呢?難道他已經無處可去了嗎?……」

過了一年,我去了北京做圖書編輯,2005年,朋友介紹我去了央視《社會記錄》欄目。現在想想簡直不可思議,雖然在打工時通過了自考,但我沒上過全日制大學,沒幹過一天新聞,沒有任何媒體經驗,一個朋友介紹,就可以去央視當編導了。那時很幼稚,總是想報礦難這樣的選題。同事和領導問:「怎麼做?」「做什麼?」我也想不通,為什麼還要考慮這些,事情夠大不就行了嗎?以前我在東莞打工的時候就有這毛病,《南方周末》改版搞「實驗特刊」,講新生活方式,我大為不滿,憤而寫信反對:「在看了《為了三百元錢打死一個農民》之後,我很難以閒適的心情來欣賞『新生活』。我希望《南方周末》能成為『沉默的大多數』的代言人,對於有的人而言,可以說話的地方已經太多,而有的人卻沒有說話的權利。」後來慢慢明白,新聞不是這麼做的:新聞不是你覺得重要就重要,不是你感興趣別人就感興趣。比如有個東西叫新聞的「貼近性」,為什麼北京發生的一件小事就能上央視?因為近啊,下樓就能拍,拍完就能剪,剪完就能發,發了還有人看,一切都很順。有些事情就很勉強。如何讓一群人去關心那些跟自己不相干的人的命運,這是一件技術性很強的事情。即便你掌握了這門技術,如何讓它發出來,這又是另外一門技術。新聞真是學無止境啊。過去二十年我一直在學這門技藝。從電視台到網站,從網站到雜誌,然後是新聞短視頻和直播。算了一下,我幹過這個行業的大多數崗位:記者、編輯、評論員、頻道主編、雜誌編委,最後一份職業是「副總經理」,一堆雜活,除了內容,還管財務、人事、商業、版權等。幾乎所有的媒介形式我都實操過,文字、圖片、視頻、新媒體,甚至還幹過倆月的音頻。為啥《新周刊》邀請我這個下崗媒體人去參加活動?因為十八般武藝,我樣樣都會啊,雖然不精。到了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兩年,這門技術慢慢就成了屠龍術。通報越來越多,新聞越來越少。舉刀茫然,龍在哪裡?倚天不出,誰與爭鋒?某一日風雨如晦,心有所感,當下腰懸木劍,身披敝袍,一人倆娃,悄然西去。翻譯一下就是:新聞干不下去,陪兩個孩子去加拿大讀書去了。

2024年1月初,我寫了一篇談農民養老金的文章,標題是《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到1000元的10個理由》。在加拿大實在太閒了,孩子一上學,我就沒事幹。夏天還能跑跑步,到了冬天,跑步也不方便,偏偏冬天還很漫長。於是偶爾寫點東西。偶然知道加拿大有個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領取資格主要根據年齡、身份和成年後的加拿大居住年限,並不以是否繳納過養老保險為前提;居住年限相同、收入條件相近,領取標準也大體相同,收入超過一定門檻後就會逐步扣減。有時候人只有走出去,才能發現異常。如果一直生活在一個地方,就很容易把周遭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比如很多中國人覺得養老金一定要繳了養老保險才有,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由此想到:如果中國農民也能這樣……於是湊了10個理由,寫了這篇《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到1000元的10個理由》。這顯然過於貪婪,我又改了一個縮水版《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到800元的8個理由》:包括縮小不同群體養老金差距;當年交公糧的農民理應得到最基本的養老保障;國家財政具備承擔的能力;這是解決消費不足的有效手段;增強社會兜底緩解內卷;提升參保積極性並推動養老金制度改革等等。讀者紛紛留言,很多人回憶自己和父母當年是怎麼交公糧的,我整理留言又發了一篇《交公糧往事》。今年清明節前,我和B站紀錄片創作者「遇真紀事」的趙玉順、袁貞貞做了一次對談,他們也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孩子。過去五年,他們走訪全國1000多個村鎮,記錄農民和農民工的生活,最近又出版了《看見中國村鎮》。對談時,趙玉順說:「如果沒有人願意替我們發出聲音,沒關係,那我們就自己來。」我聽了很有感觸。這是我們這代農民孩子的責任。文章反響不錯,自然越寫越多。寫得多了,就有人質疑我:你幹嘛在國外寫中國的問題?我心想:這不廢話嗎?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這個事兒,對加拿大人來說是一文不值的常識,我花了好幾十萬才知道,不多寫兩篇,怎麼攤薄成本?在加拿大的那兩年,英語沒學好,工作找不到,移民辦不下來,孩子最後也離開了加拿大,可謂一無所獲,幸好我寫了幾十篇文章,算下來,「成本」至少兩三萬元一篇。

不瞞你說,其實我也賺到過一點錢。讀者打賞最多的一次有九千多塊錢,是那篇《再有人拿「農民沒交社保」說事,請把這篇呼他臉上去》。2025年2月1日寫的,一天時間點擊就過了10萬,打賞蹭噌噌往上漲,我一會兒看一眼,一會兒看一眼,很是激動。我已經很久沒賺到錢了,每天光出不進,心裡有點慌。後來這篇沒了我還很惋惜:10萬點擊有1萬塊,100萬點擊我豈不是發財了?原來學成文武藝,還可以貨與百姓家啊,也不枉我「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我後來跟人分享過,為什麼可以不停寫,一寫就寫幾十篇?我有七種武器。拉清單:「1000元的10個理由」,「800元的8個理由」,「實行普惠養老金的9個理由」,「中國養老制度的5個常識」,「社保高繳存比的五宗罪」,如是種種。破迷思:除了「農民沒交社保」,還有「農民有地」,「國家沒錢」,「多繳多得少繳少得不繳不得」等廣為流傳的說法,沒有一個能站得住腳。我還寫過一篇《駁斥十個常見的反對提高農民養老金的藉口》,乾脆把拉清單和破迷思搞一起了。點名批評:去年兩會批評了白岩松「小步快跑」的說法。今年兩會駁斥了董明珠把農民養老金等同企業獎金的說法。溫鐵軍、賀雪峰、鄭秉文等人的觀點,我也寫文章回應過。總之,批評人就得點名,要不然讀者也不知道這些說法從哪裡來。訴諸權威:我說過多次,我沒有一點原創觀點,就是一個「二傳手」。中國社科院原副院長蔡昉、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劉世錦、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鄭功成、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劉守英、摩根史坦利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邢自強、野村證券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等等,他們的觀點不知道被我翻來覆去引用了多少次。橫向對比:一開始是加拿大,逐漸延展到美洲、歐洲、大洋洲、東亞,涉及繳費型與非繳費型養老制度的優劣、財政補貼分配的方式、農民沒錢交社保的解決方案、公務員養老金改革的細節設計等。受眾細分:主要是農民和農民的孩子,但也要貼近和說服更多人。我寫過《女權主義者要關注農民養老金》,因為不解決農民養老焦慮,就不能改變重男輕女思想;《愛寵人士要關注農民養老金》,因為愛人先於愛動物,人都不愛,全社會怎麼會愛貓貓狗狗?最後連中學生都沒有放過,理由是:AI時代中學生要有批判性思維,拿農民養老金問題練手是最佳選擇。新聞由頭:這是做新聞的基本操作,沒由頭要寫,有由頭當然不容錯過,大新聞大節點可以跟多篇,比如兩會、貿易戰。以及最近那個贛州低保家庭女孩去香港看演唱會的爭議。以上七種,都是過去二十年積累下的技藝。一開始擔心寫著寫著就沒得寫了,後來發現再寫幾十篇也沒問題。仔細想想,不是我有多能幹,而是它牽扯太廣,都是「億級議題」。我在另一篇公號文中也談了自己的想法:即使我這樣不停地寫,中國仍然有至少99%的人不知道這件事。一個常識不被知道,重複本身就是價值。每一篇都在讓多一點點的人知道。寫這些文章的時候,我偶爾會想起一個身影。工作後有一年,我和爸媽回農村老家,在馬路邊看到一個老人背著背篼,佝僂得很厲害,頭幾乎垂到了膝蓋。他走得很慢,要走到鎮上估計還得好長時間。爸媽說是鄰村的老人,孩子在外面打工,他在家獨自生活。本來已經走過去了,於心不忍,我又回去給了他一百塊錢。這一次,爸媽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說我「亂花錢」。
2025年,兩個孩子先後離開了加拿大,一個去了日本,一個回了中國,我這個「陪讀爸爸」也失業了。五十歲的人,再就業是很難的,我就想:要不靈活就業,搞搞自媒體好了。這一晃,又是大半年。前天和閭丘露薇、Helen聊了一個小時(她們做了一個播客叫「動齡茶」)。她們問我,現在做自媒體跟十幾年前在媒體工作有什麼不一樣?我說非常之爽,比以前自由太多了,想做啥就做啥。我把入行前想做的題目都給撿起來了,比如農民問題、留守兒童問題,還有這些年凸顯的電動車路權、檳榔泛濫、保健品違規這些問題。並不需要考慮太多,現在看來,我二十多年前的想法又是對的:「事情夠大不就行了嗎?」我做得非常開心。雖然有些議題很沉重,但覺得作為一個媒體人,得像醫生一樣,有把自己抽離出來的能力。我也不會有無力感,事情成與不成,不關我事。這些事情對我而言都是選題,這麼說可能顯得有點冷漠,但管他的,做人開心最重要啦。唯一的煩惱是掙錢不太順利。就好像這些年媒體喪失原來的盈利模式之後,到現在也沒有建立新的穩固的盈利模式,俺也一樣。我試過帶貨,我帶了一次荔枝,賣了幾十份,我的讀者群只有幾百人,帶貨也不能太勤,帶狠了人就都跑了。我還帶過書,但我看書太慢了,一兩周才看完一本書,一個月才帶兩三本,相當不職業。主要收入是廣告,比如白酒和一些網際網路平台產品,但有一搭沒一搭,收入極不穩定。此處插播一個廣告:本自媒體專業生產各類文章視頻,工藝先進,質量可靠,規格齊全,交貨及時,歡迎廣大新老客戶來函來電洽談業務。然後是讀者打賞,前面說過一篇最高有九千多,但僅此一次,多數時候一篇只有幾十、一兩百塊,這畢竟是讀者真金白銀的支持,我很感恩。憶起十多年前給騰訊「大家」寫稿,我拿過千字兩千元的好稿獎勵,一次就拿了上萬元稿費。俱往矣。最後我總結:自由的代價就是以前稿費千字千元,現在千字只有一兩百,只有原來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Helen說,這是她聽過的關於自由的代價最直接的表述。但不管怎麼說,聊得很開心。臨別之際,我朗聲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其實不是,我說的是:「你們祝我搞錢順利就好。」只要有錢,我就可以一直搞下去。
(有刪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