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一篇採訪聶元梓的報導,感慨不已。那個「颯爽英姿」的聶元梓老了,九十二歲,殘年龍鍾,步履蹣跚地走在路上,即使自報家門,別說年輕人不知她是誰,就是文革過來人也不敢相信,這位就是當時名滿天下大紅大紫的造反第一人。
聶元梓一生奮鬥半生磨難,借著百折不撓的生命力,奇蹟般活到如此高壽,成為文革的一塊活化石,戳在後文革時代的當下,頑強地見證著無道的強權。薄熙來倒台入獄,拜訪她的友人問她,知道唱紅歌的薄書記下台了嗎?回答說:「知道,電視上不是宣布了嗎?唱啥紅歌啊,這薄熙來是真傻假傻?親媽都在唱紅歌中給唱死了,還唱個啥勁啊。我們那時候是聽毛澤東的話,唱紅掃黑幫,現在啥時候了,不興這一套了!」
平實無奇的斷語,出自當年的唱紅「英雄」、「掃黑(幫)」又被「黑打」的聶元梓之口,字字含淚句句血!唱紅掃黑(幫)兩年(一九六六──一九六七)的聶元梓,反過來被「黑打」了二十多年,至今,在「徹底否定文革」的權力部門眼中,她還是文革餘孽,還不能恢復她應享的公民權利。年前她憤懣地質疑:官方既然說文革是十年浩劫,文革「發動者為什麼還是萬眾景仰的『英明領袖』;黨還是『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卻把她這樣的「造反派」當文革的「政治替罪羊」?「這樣刻意營造的一種歷史記憶,距離客觀公正又有多遠?」
讀《聶元梓回憶錄》,可知她傾訴的冤屈在何處。
年輕的老幹部聶元梓
在文革開始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許多人都誤以為聶元梓是北大的一個學生,因為她位列紅色造反「五大學生領袖」之首,既然是學生領袖,當然是學生了。直到她「當選」為中共九大的候補中央委員,介紹她原是北大哲學系的黨總支書記,才知她是北大教師而不是學生。事實上,聶元梓還不是一般幹部,按中共的官銜級別而論,早在五十年代初她就是十二級高幹,「三八式」的老革命。
聶元梓一九二一年生於河南滑縣,父親是中醫兼地主,她是家裡的老么,有四個哥哥兩個姐姐。聶元梓的大哥聶真投身革命後,聶家七個兄妹全部跟進,聶父早年同情辛亥革命,受子女的影響也加入支持共產革命的行列。聶家十一人為黨工作,六人坐過敵人的監牢,兩人獻出生命。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共滑縣縣委在聶家成立,歷屆縣委書記包括趙紫陽都在聶家辦公。
七七事變後,聶元梓初中沒畢業就隨二姐投身革命,先在太原薄一波主持的「抗日救國犧牲同盟會」辦的「學兵隊」接受軍訓。八月,她和姐姐一起做黨的地下情報工作,協助劉貫一辦刊物。聶元梓刻鋼板、寫蠟紙、印刷五份,專供毛、劉、周、朱、彭(德懷)五位參閱。
聶元梓十七歲就當晉豫地委婦女工作委員會副書記;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隨部隊去東北,任遼寧鄭家屯第三區委書記;一九四七年當哈爾濱的一個區委宣傳部長,不久調任市委機關黨委副書記,時年二十八歲,被稱為「年輕的老幹部」。
命運的轉折
一九六○年,由任人民大學副校長的哥哥聶真推薦,聶元梓去北大經濟系任副主任兼北大黨委委員,三年後轉任哲學系黨總支書記。聶元梓雖頗受北大校長陸平重用,但她「不識抬舉」。當時,幹部中普遍存在官僚主義和宗派主義作風,陸平身上也表現得十分嚴重,她認為應該予以糾正。一九六四年,中宣部副部長張盤石帶人去北大檢查工作,聶元梓向他反映了對陸平的看法。張盤石向中央書記處匯報後,鄧小平批准在北大試點搞四清,張盤石帶領工作組進駐北大,因激烈批評陸平,引發雙方矛盾。北京市長彭真支持陸平,撤了張盤石的職。工作隊走後,聶元梓等批評陸平的人挨整。
一九六六年三月,眼見北大批評和支持陸平的人矛盾加劇,康生覺得其中有戲,就派自己的老婆曹軼歐去北大蹲點,攛掇聶元梓和陸平鬥,她沒有依從。不久,中央發表掀開文革序幕的《五·一六通知》,支持陸平的彭真倒台了。聶元梓認為,《通知》中說的「混進黨里、政府里、軍隊裡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裡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就是指陸平之類的當權者,她和幾位受陸平壓制的老師商量寫大字報,事先,她請示曹軼歐,得到了有力的支持。
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聶元梓等七人寫的《宋碩、陸平、彭佩雲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幹了什麼?》在北大校園貼出,他們批評校長陸平和副校長彭佩雲貫徹北京市委大學部副部長宋碩的指示,以正確引導為理由壓制北大師生寫大字報。
聶元梓沒想到,六月一日,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全文廣播了他們的大字報,《人民日報》同時發表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她更沒想到,八月初,中共召開八屆十一中全會,毛澤東指名她和另兩位寫大字報的老師列席會議,毛本人也在八月五日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第一句話就是「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啊!」紅太陽的讚美華光四射,聶元梓成了文革造反第一人,九月,被選為北大的文革主任。
成為毛搞亂全國的工具
毛在大字報中聲稱中央有兩個司令部,那麼打倒另一個司令部的司令劉少奇也就順理成章了。六六年十一月,毛提醒紅衛兵說,批判劉少奇的大字報很多,怎麼還沒反對鄧小平的大字報?北大幾位造反派老師和學生據此寫了《鄧小平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是第一張批判鄧小平的大字報,聶元梓帶頭在大字報上簽了名。六七年七月,北京高校組成「揪鬥劉少奇火線指揮部」,紅衛兵在中南海外安營紮寨,要把劉少奇揪出中南海批鬥,聶元梓去指揮部看望他們以示鼓勵。
北京的文革烈火熊熊燃起來,燒到劉鄧的屁股,但毛的目標是把劉在中央和地方的代理人一網打盡。十一月,毛派女兒李訥兩次找聶元梓傳話,說上海等外地的運動發動得不夠好,讓她以北大群眾組織的名義去串聯、點火、鼓動,促進地方的文革蓬勃發展。
聶元梓揣著毛的囑託去上海。上海的工人造反派正在揪鬥市委書記陳丕顯和市長曹荻秋,聶元梓的支持是火上澆油,炮打陳、曹的聲勢更大了。聶元梓建議上海造反派提請中央改組上海市委。上海市委衛生教育部長兼華東師大黨委書記常溪萍曾是進駐北大的工作隊副隊長,聶元梓對他不滿,參與了華師大學生對常溪萍的批鬥,一年後常溪萍被迫害致死。
和蒯大富等其它學生領袖不同,聶元梓畢竟是老革命,了解中共的歷史,在文革中並不完全盲從中央文革。
掃黑(幫)也被「黑打」
八屆十一中全會上毛接見聶元梓,隨後江青請她吃飯。聶元梓雖然迷信毛崇拜毛,但她去過延安,知道江青的底牌,對江青抱有成見。江青向聶元梓透露劉少奇的情況,還大肆詆毀王光美,想把聶元梓當心腹嫡系,但聶元梓不跟隨江青,有事就找中央文革另一個副組長王任重,由此開罪了江青。不久,王任重犯錯下台,江青就說聶元梓和王任重打得火熱。也許有毛欽定的造反第一人的名分,聶元梓在如何鬥爭「黑幫分子」等問題上也和中央文革意見相左,還公開寫大字報反對王力、關鋒、戚本禹和謝富治。
六七年九月,江青等中央文革領導召集北京大專院校紅衛兵頭頭開會。會上江青批聶元梓有野心,反謝富治是想當市革會主任,還說,「聶元梓驕傲了,什麼人的話都不聽了!」「叫她反右她反左,破壞了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
六八年八月,毛以大學發生武鬥為藉口派工宣隊軍宣隊進駐學校,同時召見聶元梓等「五大學生領袖」,批評紅衛兵犯了錯誤,說聶元梓「擁軍是對的,批謝(富治)是錯的」。這次召見標誌著紅衛兵運動的終結,聶元梓厄運開始了。
九月,進駐北大的工宣隊就以辦學習班的名義,把聶元梓等造反學生隔離起來。聶元梓曾提醒學生,「康生在延安整風時搞搶救運動,是個壞蛋」,被人告發,多了一條「反康生、反延安整風的罪名」。
六九年四月九大召開,聶元梓正在學習班挨鬥,但她是文革的象徵性人物,周恩來點名增補她為代表,還讓她裝門面作擺設當「候補中央委員」。九屆二中全會時,她從居留地江西被人押解進京參加會議,會後又被押解回去。
從六八年九月起,聶元梓被安上反康生、謝富治就是反無產階級司令部和「五一六分子」等罪名,被批鬥上百次。十年間,她不是在五七幹校和工廠監督勞動,就是在學校里隔離監管,直到七八年三月。
認錯和抗辯
粉碎四人幫後,聶元梓非但沒得到解脫,掛在她身上的罪名牌被人一翻,她又成了四人幫的爪牙。七八年四月,她被開除黨籍和公職遭逮捕法辦,在北京市警局七處看守所關押了五年。讓聶元梓哭笑不得的是,首都體育館召開批鬥四人幫爪牙遲群、謝靜宜大會,她被拉去陪鬥,遲群和謝靜宜正是按江青的指示打壓她的主角。
八三年三月,聶元梓作為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的成員受審判,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七年,罪名是「文革初期,積極追隨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犯下一系列罪行,諸如:誣陷彭真、朱德;奉江青之命去上海煽風點火搞亂地方等等。聶元梓堅持認為自己在「執行毛主席指示」中犯了嚴重錯誤,包括批判劉少奇、鄧小平,尤其是參與批鬥常溪萍及北大不少師生,對他們身心遭受傷害表示道歉和悔過。但她再三申辯沒有犯罪,更不接受違背史實的定論。她逐條辯誣:第一,文革初期,林彪和江青都是毛司令部的人,根本不存在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說她追隨他們的反革命集團是無的放矢,而且六八年起她就受到林彪、江青等人的批評和迫害;第二,彭真倒台和批朱德都發生在六六年五月,她還沒成名也沒資格參與其事;第三,鄧朴方被迫害跳樓發生在工宣隊駐校以後,和她無關;第四,去上海是遵照毛的指示行事,不是受江青委派,如果是犯罪行為,罪魁禍首是毛澤東……。
聶元梓的申訴材料還沒送到最高法院就被駁回,因為她的十七年刑期是彭真定的。鄧小平則說:「聶元梓有什麼案可翻?」私下還對人說「一看到聶元梓,就想到跳樓的鄧朴方」。有彭真和鄧小平壓著,聶元梓哪裡翻得了案?
聶元梓氣憤地說:「這是報復,他們不是真正的政治家。六六年政治局討論通過『五?一六通知』,你(鄧小平)是總書記,你沒有反對,有沒有責任?」
然而,一朝強權在手,就可任意塗抹歷史,鄧小平也好,彭真也好,他們為保共產黨的統治,死守毛的形象,把罪責推到林彪、江青身上,拿懲罰聶元梓等蝦兵蟹將出氣。
八四年後,聶元梓雖因心臟病保外就醫,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衣食居住的保障,至今還沒回到北大和恢復應有的待遇。聶元梓不服,她覺得自己太冤,只要活著她就要申訴,就要追問:文革發動者至今還是「英明領袖」,執行「英明領袖」指示的她為什麼成了罪犯?
中國迄今的一切亂象都在聶元梓的質疑中,只因不徹底清算「毛文革」的罪行,才留下無窮後患,三十年後又出了個「薄澤東」,還弄出一場「唱紅掃黑」的鬧劇。
所以,聶元梓的質疑一天得不到回答,中國就一天不得安寧!
原載香港《爭鳴》2013年12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