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於1962年
大規模持續性的飢餓對於我們這代城裡人,時間不算太長,三年多。我們所感受到的飢餓程度,也沒法與農村人相比,畢竟我們有基本口糧供應。即便同為城市,因地區差異,亦有程度之別。只因這段歷史,正值我年少時期,所以印象深刻。
幼時飽
我幼時生活挺滋潤,沒有過飢餓感。
1957年秋,母親從北碚區的重慶師範學校,調往市中區(現渝中區)的重慶41中學(現巴蜀中學)。那時我三歲多,對生活有點模糊的印象。
市中區購物方便,母親知道黃油營養價值高,每天早上吃饅頭,她會切薄薄的一片黃油,夾在饅頭中間,再遞給我們。剛開始,我們感覺黃油饅頭很稀罕很香,吃得分外來勁。但很快,我們患了「山豬兒不愛吃細糠」的毛病,覺得黃油好膩人,便將黃油饅頭掰成小塊,偷偷往山坡下扔。這些劣行,當然得背著母親。若被她發現,輕則讓哥姐背「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重則第二天早上只能喝白稀飯。且這一待遇,母親根據家中經濟的實際,很快就取消了。但我們「飽漢不知餓漢飢」的日子表明,那時的食物供應,還是挺充足的。
還是大哥懂事。他從不糟蹋糧食,若看見我們扔掉的饅頭,會默默地撿起來,撕掉皮,自己吃了。他進初中時,還未到饑荒年,每天上學前,他要倒尿罐、到食堂買飯,兩趟下來,常常來不及吃完早飯。他只好一手抓內夾芝麻醬的饅頭,一手提著書包,朝教室狂奔。學校課堂紀律嚴,不容許帶食物進教室。饅頭要吃,課堂紀律也得遵守,大哥只好將饅頭放進褲袋,到教室坐定後,悄悄掏出,塞進課桌,等老師迴轉頭寫黑板時,摳一小塊塞進嘴裡。怕老師發現,他嘴不敢動,只能用舌頭調動口裡的唾液,慢慢地「呡」,一吃就是大半節課,雖有「做賊」的心虛感,卻扛不住誘人的芝麻香。時間一長,大哥對這種吃法頗為受用。但若遇到上語文、歷史、地理之類的課程,老師寫黑板的興致轉向口若懸河時,他便頭大了。此刻他焦慮的,不是如何不被老師發現,而是來自飢腸的長吁短嘆,如何不被同桌聽見。
不久,我進了人和街幼兒園。因是住讀,周六下午才能回家。與家人在一起,我感覺溫暖,所以每周一早上大姐送我入園,我都極不情願,又無可奈何。一天,我發現平日緊鎖的園門開了條縫,我太想家了!趁吃晚飯,保育老師忙著分飯菜的功夫,我溜出了門。我家剛搬到41中時,住在東山坡坡頂的舊房。那天,我沿著回家路,上坡下坎,幾番折騰,天黑盡時,終於到家了!我突然在家門口出頭,讓正吃晚飯的母親,吃驚得掉了筷子。吃完飯,我與哥姐玩得正歡,敲門聲響了,原來是保育老師。滿頭大汗的她看見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帶著哭腔:「總算找到你了!」我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被容許在家「賴」一晚,第二天一早,被重新「收監」。
其實,那時幼兒園的伙食很好,早餐有包子饅頭花卷稀飯,還常有牛奶雞蛋肉鬆。中午和晚上,肉丸子、紅燒肉、蘿蔔燉肉……班裡許多小朋友,順勢吃成了蘋果臉。我雖不挑食,但沒珍惜這寶貴時光,從不「莽起脹」(使勁吃),以致後來到饑荒年,每每想起,腸子都悔青。
1960年9月,我入讀巴蜀小學,是走讀生。每天中午回家吃飯,要經過一條壕溝。我本可從壕溝邊的小路,繞到通往家的石梯坎正路。出於貪耍,也為抄近路,我總是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要去攀陡坡。來到溝邊,幾個小夥伴排成一溜,抓住壕溝中間的一根細水管,一個接一個,弓腰駝背往上爬。到家後,顧不得一臉熱汗,直接洗手端飯碗。
儘管如此,我卻十分羨慕班裡的住校生,不是因為他們有不受家長管束的自在,而是因為他們可以天天在食堂吃飯。每當我回家,排隊等候爬水管時,我會幻想:正與同學們嘻哈打笑你推我搡奔向食堂;排隊買飯嘰嘰喳喳吵吵嚷嚷;圍坐飯桌拼命夾菜使勁刨飯;銻勺將飯碗刮出「殺雞殺鴨」的動響……
沒想到,我這夢很快變現了。只是,它全然沒了想像中的妙曼。
大鍋飯
1960年,國家已經進入困難時期,我頭腦中的飢餓記憶,始於城市強制人們吃集體食堂的「大鍋飯」。當時,居民由政府按職別、年齡大小,決定配給口糧的多少。小學生的糧食定量,每月16至21斤不等。
上學沒幾周,班主任老師鄭重宣布:從今天起,同學們都要吃集體食堂了!總算能與住校生一起享受「打平伙」(聚餐的一種方式)的待遇,走讀生們臉上笑開了花。我們班的同學多為6歲至7歲,尚處於發蒙年齡,從老師的描繪中,我們懵懵懂懂地以為:吃共產主義大鍋飯,如同登雲梯看峻岭,「風景這邊獨好」。
開飯時,每班按八人一桌,分成五桌,由班主任指定的班幹部擔任桌長。吃飯時,桌長叫上兩個同學,先到窗口端回飯菜,再分到同學們碗中。全校幾百個學生,突然集中在一起吃飯,這下可忙壞了廚房大師傅,舀菜盛飯的幾個窗口,桌長們的腦袋似雨後林中的蘑菇,齊刷刷地冒出來。吃飯時,食堂沒有足夠的桌凳,那也無妨,大家就圍成一圈,蹲著吃,小同學們乾脆席地而坐。
剛開始吃「大鍋飯」時,光景不錯。早飯每人一碗稀飯、一個饅頭、小半勺鹹菜。中飯或晚飯,每人一碗米飯、兩勺菜。這麼多人聚一塊,大家新鮮感爆棚,說說笑笑,堪比麻雀吵架,房頂都快被掀翻了。好光景維持了沒幾天,早飯的饅頭沒了蹤影,只剩一大盆稀飯。乾貨沉底,分稀飯時,個個眼睛盯著桌長的飯勺,那情形,像飯盆里都能撈出眼珠子來,人人都盼望那最後一勺,能倒進自己碗裡。中午和晚上,蕃薯代替了米飯,菜也經常省去了。此時,大夥肚皮的鼓與癟,取決於桌長手中的飯勺。
我們的桌長出身於幹部家庭。她剛入學,就因根正苗紅,愛幫助同學,深得老師喜愛,同學擁戴,當了班長。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權力」真是難為了這位七歲多的小班長。記得那天晚飯分蕃薯,她就不免尷尬:公平分配吧,自己是住校生,晚上肚子一旦鬧革命,可不比走讀生,可從泡菜罈中,撈一塊老薑嚼嚼,再不濟,還可喝一碗白開水;「以權謀私」吧,敗壞了形象,同學們會怎麼看自己?這班長,還當不當得下去?當然,這只是我如今的主觀猜測,當時的她,恐怕壓根就想不到這些。但不管怎樣,大蕃薯在她手中,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足以表明她的矛盾心理。如此反覆幾次,勾得我們眼熱心癢。想起玩「擊鼓傳花」時,都怕花落在自己面前,但此刻,我卻盼望班長抓蕃薯的手,剛好在自己這兒鬆開。小心臟真有點受不了!最終,班長的面子還是抵不過肚子,兩個壯碩點的蕃薯,出乎意料地落入了她的碗。因為飢餓感強烈,這事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於今想來,古代西方的「切餅」論,將操刀權與選擇權相分離,人性自覺與規則制約相統一,挺公平,也挺合情。
吃飯時,食堂會提供幾大桶醃菜湯。醃菜湯不限量,隨便喝。低年級的同學個子小,「搶湯」占不了便宜。於是,每次食堂關門前,總會看見幾個瘦小的小同學,圍著大木桶轉悠,踮起腳尖,手伸進高高的木桶,不停地用鐵勺撈殘存的醃菜葉。木桶高且深,小同學撈得格外吃力,為了能夠撈到,孩子的瘦胳膊,小半截子都泡在湯里。
撈醃菜的陣營里,少不了我二哥。他那時已八歲多,個頭卻比七歲孩子高不了多少。所以,他的「撈姿」更獨特:腳離地,半個身子懸在桶沿,像攔腰架在單槓上,隨時準備練空翻。一次,一位小同學撈來撈去,突然感覺鐵勺比平時重,他以為撿到「刨財」(發橫財),興奮得大喊「我撈到菜頭了!」提起勺子一看,原來是只死耗子!一旁驚呆的二哥,從此不再光顧醃菜湯。
臭烘烘的醃菜在操場垻晾曬,餓慌了的小同學,目光總在上面掃。想伸手,又怕被捉到,不光要挨老師的「刺」,更怕被同窗指為「偷兒」。畢竟是孩子,沒幾天,課間休息時,總能看見幾個餓慌了的小同學,不管不顧地抓起菜葉梗,便往嘴裡塞,個別小同學還因塞多了,在操場哇哇地吐。此刻,道德覺悟在「饑寒起盜心」面前,垂頭喪氣得很。
那時,二姐讀小學五年級,我和二哥分別讀一、二年級。二姐一貫自我要求嚴格,而我,可能沒有二哥愛「翻筋」(好動),體力消耗小點,所以雖感到肚子餓,但喝兩口自來水,勉強能忍。二哥呢,雖餓得蔫不拉唧,但他「傲兮拉彌」(清高要面子)的個性,決定了他哪怕餓得眼冒金星,也不會去碰操場上的醃菜。
轉眼元旦節快到了。那天中飯,食堂除了按定量供應外,還額外熬了幾大桶蕃薯稀飯。無限量的蕃薯稀飯,極大地滿足了大家的口腹之慾。很快,食堂便見一群又一群的學生,挺著西瓜肚,邁著八字步,打著「橫錘」(用衣袖擦鼻子嘴巴上的飯嘎巴),魚貫而出。惟有二哥,完全不顧肚皮的容量,一碗接一碗地灌。最後,鼓成順風帆一般的肚皮,讓他直不起身,彎不下腰,躺不了地。他只好半跪著,半個多小時後,才一步一步挪回家。
最讓我難忘的是,班裡一位小男生,可能因為在家中麵條吃多了,接著又一口氣奔到教室。到教室後,隨著一個飽嗝,他胃裡的麵條,一下子吐了出來。隨後,他快速捧起課桌上的碎麵條,一股腦兒往嘴裡塞。
那時,大哥上初三,大姐上初一,倆人同母親一起,在中學食堂吃大鍋飯。
每天早上,大哥大姐端起各自的飯盒,到食堂買稀飯。食堂熬的稀飯,看起來「黏凍凍」(稠乎乎),其實撒了鹼。兩人手捧飯盒,邊走邊吃。清香的稀飯,仰脖喝倒是痛快,但嘴巴不過癮。於是,一點一點地用銻勺送進嘴,一口一口地用舌頭細品,直到米粒在唾液酶的作用下,生出甜味,才慢慢咽下去。飯吃完,用銻勺在盒壁刮出刺耳的「吱吱」聲,舌頭再儘量伸長,舔殘存的飯汁。大哥那時處於身體快速發育階段,上完第一節課,肚子就餓了,後面三節課,只能硬扛。
中午和晚上,三人從食堂買回米飯或蕃薯、一碗少油無肉的炒蔬菜。米飯雖說每人三兩,但怎麼看都感覺分量不足,蕃薯也是出奇地苗條。一次,母親看著六根比胡蘿蔔略粗的蕃薯,實在氣不過,直接找到食堂:「你們自己看看,讓我們幾個人怎麼分?怎麼吃?」食堂師傅自知理虧,只得補了三根。至於菜,去晚了便沒有了。於是,不時出現鹹菜下飯或只啃蕃薯的情形。
我們三個從小學食堂吃完飯回家,總能趕上母親和大哥大姐正端起飯碗。眼饞的二哥,忍不住圍著飯桌「巡視」,見到哥姐不小心掉在桌上的一顆飯粒,手快如閃電,撿起便放嘴裡。逢此,母親會撥一點自己碗裡的飯,或掰下一塊蕃薯,遞給他。一開始,二哥「不要、不要」地謙辭。經不住米飯的誘惑和母親的催請,半分鐘不到,他就抓起了筷子。
那年月講究精神變物質,肚子可貧困,精神須繁榮。所以,學校的秋遊照舊進行。看山嶺景色,踏河灘淺草,不能空著肚子。學校便臨時下放「大鍋分配權」,讓家長給自家娃兒準備填肚皮的東西。
這事,對那些家庭經濟寬裕,有錢買高價食品的家庭,容易;對那些父母單位沒條件辦食堂,只能自己開伙的家庭,也不難。難的是那些吃食堂大鍋飯,家中子女多,父母工資又低的家庭。怎樣讓乘興而去的孩子,不致因肚皮抗議而敗興?當爹媽的自有招數。設法借來少量麵粉,和著菜葉,調成糊狀,倒入鍋里,攤出一個有鹽沒油、不成形狀的麵餅。記得我帶的,就是母親做的漿糊烙餅。餅太軟了,母親特地用飯盒裝上。但班上個別同學,卻是空著手去的。
終於放敞了,大家狂追瘋跑,全然不覺肚子餓,只是到了飯點,才感到前胸貼後脊。這時,老師示意帶了吃食的同學,分點給眼巴巴看著的同學,同學們積極響應,「親親以睦」的傳統美德,不經意間就這樣死灰復燃了。
也有「吃福喜」(白吃)的例外。一次,二姐班上組織郊遊,因班裡一位同學的爹是警局長,大夥便跟著沾光,不僅坐上難得一享的大汽車(一般都坐敞篷卡車),且每人發一個牛皮菜大包子。過河時,一位同學樂極生悲,包子掉下了河。迅雷不及掩耳,他一個魚躍,下水撈起發泡的包子,三下五除二,吃得不剩包子渣。
幾個月後,巴蜀小學的大鍋飯取消了,我們三人的糧食關係,轉到了母親所在中學的食堂。能與母親和哥姐一起吃飯,我們很開心。只是,各單位繼續規定員工吃集體伙食,所以,我們的大鍋飯,不過是換了場所。
饑荒之初,糧食尚有粗細搭配。細糧是米麵,粗糧是蕃薯。但好景不長,粗糧很快成了主角,以蕃薯和包穀面為主。
吃蕃薯時,母親總是按各自的定量和胃口大小,大致分配一下。我從小聽母親講「孔融讓梨」,懂點兒「兄友弟恭」的道理。一次,我看了看自己的蕃薯,又看了看大哥的,隨即拿出一個還給母親,說:「我吃不了這麼多,這個給大哥」。為此,母親在哥姐面前,多次表揚我,且常向外人提起,儼然成了謙讓的現代版。
剛吃包穀羹羹時,迫不及待地喝一大口。沒料到,羹羹很燙,立刻就想吐出來,又不捨得,只好含著羹羹,大口地哈氣,硬生生地讓它在口中冷卻。結果,天堂板(上頜)燙出幾個似泡非泡的疙瘩包。後果很嚴重,教訓很慘痛,由此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吃苦頭容易使人變聰明。羹羹喝完後,再死勁伸舌頭,沿著碗邊舔(以致現在我只要揭開酸奶瓶蓋,就有伸舌頭的衝動),再用開水涮碗,掃蕩殘餘。吃了被燙的苦頭,我們很快總結出「喝羹經」:將一碗包穀羹放在半盆涼水中,等碗的邊緣變冷,先慢慢地喝出一個豁口,滿碗羹羹,便斷崖似的與碗沿分離,自動往嘴裡垮塌。一碗喝光,碗似水洗,光滑潔淨。
有段時間,糧食供應特別緊張,粗糧也成了稀缺品。於是,粗糧退位,「瓜菜代」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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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是磨成粉的土茯苓(菝葜的乾燥根莖),雅號「代食品」,很快就成了主角。饅頭因摻雜了大量土茯苓粉,成了棗紅色,吃在嘴裡像嚼細木屑,有點割喉嚨,但這比起餓肚子,根本不算個事。紅饅頭雖沒白墡泥(觀音土)耐看,但至少有點營養;雖能引起腹脹便塞,但不像白墡泥,完全不能消化,直至把人活活撐死。因此,比起農村人吃光草根樹皮,再去吞白墡泥,城裡人能有紅饅頭果腹,算「洪福齊天」了。
菜以白莖牛皮菜為主。食堂的大鍋,天天都在煮,大家的飯碗,頓頓被光顧。聽說爛了的牛皮菜,吃多了會中毒,但這只是「聽說」,我們周圍的人都不曾中招。畢竟,那時想海吃一頓牛皮菜,都只能是一種奢望。
電影《洪湖赤衛隊》上映後,每到飯點,學生們便把飯碗敲得叮噹響,唱著「洪湖水呀長又長,人心向著吃飯堂,拿起缽缽打三兩呀,還有一碗白菜湯」,湧進大飯堂。吃飯速度之快,堪比如今那些唯獨對美食激情四溢的「乾飯人」:帶著一口氣幹掉一鍋的猛勁,頃刻便見碗底。
飯不夠,零食湊,這零食取自校園中。
校園裡有幾棵大洋槐樹,春天一到,白色小花綴滿枝頭,清香四溢。新鮮槐花的花心,內含丁點兒甜水。餓急了的我們,常常不等槐花落地,便猴急地爬上樹,摘一串槐花,梭下樹,尖起嘴巴猛吸。聽說槐花拌麵粉烙餅好吃,但此時各家的麵粉和用油權,掌控在大鍋飯手裡。所以,即便花落一地,也提不起我們的撿拾興趣。
滿坡蓬勃的構樹,往日的遮陽傘,此時的果腹物。構樹的葉,毛多且粗,超越了食道的承受力,一般用來餵豬。構樹的花,不漂亮,但能吃。春天,雄性構樹上,垂吊著淡綠色的「長桑葚」。我們把它撿來,在開水中過一遍,揉進麵粉里,蒸成粑粑,口感軟糯,相當不錯,但那是大鍋飯取消以後的事了。夏日,雌性構樹上,高掛著紅彤彤的小燈籠,引墮胎涎。因樹高不易採摘,我只有骨折似仰脖,等它成了自由落體,又摔得爛哇哇髒兮兮,一如豆腐掉進灰缸里。但只要它沒全身心擁抱泥土,我會撿起來,將乾淨的一面塞進嘴裡。甜甜的液汁,填不飽肚子,卻能暫解饑渴。
梧桐樹結的籽(俗稱桐毛豌)也能充飢。毛豌豆長得袖珍,連殼帶芯,只有豌豆大,頗對不住它賴以棲身的粗枝茂葉。剝去外殼,它的芯子僅綠豆大。因為含油,毛豌豆炒熟後挺香。只是炒這迷你豆,要耗費柴火煤炭。而且它結得不多,湊夠炒一鍋的量,需要耐心,所以家裡難得炒一次。聽說生吃有毒,但我還是得空時,撿一把,揣兜里,剝幾顆,塞嘴裡。
還有一種貼地長的小青草,草梗紫紅色,貌似甘蔗,嚼起來有一絲微甜味。當我餓得頭暈眼花時,會悄悄扯幾根這「微型甘蔗」,洗洗擱嘴裡。
遛黑市
大鍋飯吃了約大半年,頹勢盡顯,難以為繼。終於,在上級撤銷令和人們的怨聲中,結束了。
眾人的飯碗重又回歸各自家庭,面對有限的糧油供應,普通百姓頭腦中的各種「刨食」對策和創意,被空前地激發出來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以往絕對禁止的自由貿易(那時稱為黑市),如雨後春筍,從城市的角角落落鑽了出來,政府則對此眼開眼閉。經濟寬裕的人家,總算找到了打發多餘鈔票的地兒,紛紛湧向黑市,購買高出票證限價幾倍甚至十幾倍的食品。因為市場姓「資」,芝麻官或一般黨員怕被人發現後,會被指「立場不堅定,助長投機倒把」。所以,他們去那裡,有點像「鬼子進莊」,偷偷摸摸地。
我家六口人,全靠母親當中學教師的工資養活,沒余錢到黑市瀟灑,但也有三次例外。
第一次,母親揣著好不容易攢的十元錢,帶我到大陽溝菜市場附近的黑市,買煮熟的鹹鴨蛋。母親挑了六個,交給賣蛋大媽。怕「抓精」(餓慌了的扒手)禍害,大媽將蛋放在一起,用一塊布蓋上了。母親點好錢,正要遞給大媽。突然,一隻髒手進出布單,如疾風迅雷,一隻鹹鴨蛋秒間沒了影。母親還未回過神來,大媽又一把奪過了母親手中的鈔票。因為鹹蛋是經大媽之手放的,心痛的母親遂與大媽理論。可那大媽飽經買賣風雲,更何況,她靠此為生,也輸不起,必然錙銖必較。於是,她調升八度,嘴炮如雨。身為知識分子的母親,不善與人爭辯,哪是她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強弱頓顯。母親只好自認倒霉,收起五個鴨蛋,拽著我的手,氣鼓鼓地離開了。
第二次,母親帶我們到小什字,吃有名的「九園」包子。饑荒年間,票證配給供應外的所有食品,都是高價。「九園」包子0.6元一個,骨頭湯0.5元一碗。0.6元錢,如今聽來確實便宜,但在饑荒年之前,肉包子0.08元一個,0.6元可買一個大南瓜。小包子與大南瓜,體量如同小兔與大象,差距懸殊。但此刻,小包子在我眼中,簡直就是可愛無比的洋娃娃。母親給我們各買一份(包子和湯),讓一直只能看著有錢人進出的我們,多少滿足一下口腹。香氣撲鼻的包子,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捨不得下手。直到母親說「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們才用手掰下一小塊,小心翼翼地放嘴裡,等包子麵皮在口水作用下,變成純甜味,再鄭重其事地吞下去。
「九園」包子雖比一般包子秀氣,但不像後者,一口咬掉一小半,還不見芯。肉餡足的包子,下肚後,從嘴到胃,肉香縈迴,呼口氣、打個嗝,都能讓近旁的人聞到肉香氣。白如玉液的骨頭湯,我們捨不得喝,開始時,用筷子蘸蘸,放嘴裡舔舔,後來才用小勺,一點點地往嘴裡送。那是我們最幸福的一天。此後好長一段時間,我和二哥都沉浸在對那頓美食的綿長回味中。
第三次,母親領著大哥去辦事,到下午了,兩人還沒吃午飯。看著大哥蔫蔫的模樣,母親給大哥買了一個高價包子。大哥剛將包子放嘴邊咬了一口,身邊便如旋風颳過。待他回過神,手中的包子已無蹤跡,定睛一瞧,只有不遠處「抓精」飛逃的背影。好在他還剩奮力呼喊的力氣,「哎,我的包子!我的包子!」痛惜而沮喪的聲音,穿過馬路,街中迴蕩,引得見慣不驚的兩、三路人,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國營食品店也有糖果糕點供應,但都要憑票,有錢也白搭。
糕點每人每月二兩。一家人的糕點票,一個月能買一斤二兩。憑票買的糖餅,一個月吃上兩個,便感覺心在淌蜜。那時,母親難得帶我們上趟街,但只要走到糖果店,我們便會隔著玻璃櫥窗,咽著清口水,偷偷地向內張望,裡面的桃酥餅和蜜麻花,就是「詩和遠方」。
一天,母親帶我去買憑票供應的糖果糕點。出了商店,母親掰了半塊糖餅遞給我。手捏餅子,我心花怒放,數著餅面上的芝麻粒,不覺中與母親拉開了幾步遠的距離。我正要張嘴啃餅,突然,身後傳來「給我吃點吧」,聲音小且沉。我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一位身著工裝、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立在身後,饑渴地盯著我手中的餅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餅子,快步跟上了母親。那一幕,在我腦海里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幾十年來,每每想起那哀求的眼神、沙啞的嗓音,心都隱隱作痛。
糖果每人每月一兩。每次母親買回硬糖,就裝進桌上的罐子裡,周六晚上,一人分兩顆。我們很自覺,不會去偷吃。一次,我們展開糖紙,發現糖果表面濕漉漉、光溜溜的。原來,二哥沒管住自己的嘴,將最後剩下的幾顆糖剝去糖紙,偷偷地呡了一遍,再完璧歸趙。沒過幾天,我們又發現,小糖罐里墊底的幾顆「光咚咚糖」(未提純的進口古巴糖,褐色。做成糖果後,不包糖紙,外裹一層粗顆粒白糖),像被水洗過,幾乎粘為一體。面對我們疑惑的眼神,二哥倒是痛快,直言「我呡了」。此時的二哥,只要糖能碰嘴唇,管他丟人不丟人。我們知道二哥的性格,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如此不「光明磊落」。見大家都要求母親原諒二哥,母親沒有責備,沉下臉吐出一句:「絕不能再有下一次!」
母親買憑票供應的糖果糕點,一般去離家不遠的華山玉糖果店,但有一次她捨近求遠,去了解放碑的冠生園。原來,她聽說華山玉糖果店早上開門時,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雙目圓睜,已經死了。他的身邊,有一些散落的餅乾,裝餅乾的紙箱裡,餅乾少了不少。這個餓慌了的人,想必是半夜鑽進店裡,吃了大量餅乾,又沒喝水,隨著餅乾在肚子裡慢慢發脹,把他活活撐死了。「可憐啊!他死的時候,不曉得好難受」,母親邊說邊嘆息。
飢餓像魔法,不久就讓我們瘦得脫了相,特別是我和二哥:臉若刀削,笑起來嘴角似乎要抵達脖子根,胳膊如雞腿,渾身除了骨頭好像只剩了肉皮。上課時,眼睛瞟著窗外,看見飄下的一片黃葉就想:若飄下的是一塊包穀粑粑就安逸了;做作業時,手會微微顫抖,寫的字更像鬼畫桃符;走路時,腳像踩在棉花上,高一腳低一腳地。最難受的是胃,「咕咕咕」地不斷叫喚,難得一回多喝了點兒包穀羹,打個酸嗝,還不捨得吐掉酸水,猛地咽下去,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嗆著了。再後來,胃像腿肚子一樣開始抽筋,一陣猛過一陣的疼痛,讓人好一陣子緩不過來。還有腸子,餓極了的時候,感覺裡面似有小蟲子在爬,痒痒地。
大哥是家中唯一的「壯勞力」,包攬了一應重活。我家住二樓,自來水、廚房都在樓下。全家人每天的用水,基本由大哥手提一隻二十來斤重的水桶,從離家二十多米遠的地方拎回來。夏天,一家人的洗澡水,需要大哥來來回回地跑五、六趟。房間沒下水管,倒洗澡水,靠他用大木盆端下樓。饑荒年間,終日飢腸轆轆,他拎水桶時,手打顫,端木盆時,腿抖索。正是吃長飯的年齡,營養跟不上,一年不到,他的視力急劇下降,上課坐後排,完全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不得不配了眼鏡。
黑市五花八門的商品交易,是城市吃緊的物資供應的緩衝劑,擁有它們的前提是,口袋裡有足夠的鈔票。那時,普通家庭每人月均生活費十幾元,貧困家庭甚至只有幾元,想購買這些高價食品,掰指算算,也明白夠不夠。那些經濟相對寬裕的人家,即便為了嘴巴捨得花錢,但鈔票卻攆不上「黑市」物價的漲幅。到後來,就是那些箱底有存貨的少數有錢人家,也漸漸感到囊中羞澀了。
只要尚存一口氣,「鬥餓」就得動腦筋。吃不飽,又沒錢逛黑市,困窘中的人們,走上了自力之路。
挖野菜
初始的自力之路是到郊區農村挖野菜。
每到星日,三個哥姐每人背個背篼,帶上五個包穀面饅頭,到大溪溝河邊乘過河船,直達嘉陵江北岸。過河後,再走幾里路,到五里店一帶「尋寶」。由於早上喝的稀飯,三人剛過了河,胃便空了。想著反正饅頭早晚要吃,早吃早享受,於是未等開工,哥姐便把當午飯的饅頭啃個精光,結果從中午到晚上,都餓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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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田邊路旁,坡上溝底,三人手握小刀,睜大雙眼,一路搜尋,將野菜一棵一棵地從土裡挑出,一兜一兜地連根拔起。
地地菜(薺菜)形如其名。貼地而長,爆接地氣。葉小色深的它,清香中略帶鮮味,堪稱野菜極品。看到地地菜,哥姐便喜形於色,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小刀連根挑出。若一趟挖到了足夠的地地菜,就意味著這個星期可以吃上一頓素菜包子。
清明菜姿色迷人。白蒙蒙的全身,似倍受雨霧青睞。它吃起來綿扯扯的,用它和著麵粉烙餅,倒是不錯。只是,每人每月僅二兩菜油,清明菜又格外「吃油」,所以,烙餅輪不到它頭上。但它和著麵粉蒸成餅子,綿扯扯倒變得有嚼頭了。
空頭菜亦如其名。從主幹到支幹,全部空心。淺淡綠葉,神氣活現地伸展,頂部白花,如打開的小降落傘。它塊頭大,招人眼,往往被先到者挖走。它的口感無特色,不苦不酸也不鮮。
馬齒莧渾身肉乎乎的。莖稈紫紅,葉片碧綠,看著就招人愛。因它能清熱解毒,菜藥價值集於一身,所以很受母親誇讚。它味酸,得用水焯一遍,才能入口。我們吃它,如同嚼山楂,倒也陶陶然。
野莧菜生就一副有機菜模樣。淡綠的莖稈葉片,一望便猜它營養肯定豐富。它長速快,不讓尋寶者淘神費力。它的口感雖不能與地地菜比拼,但同樣讓人嘴巴爽快。
野香蔥身形獨特。光腦袋白白圓圓,綠葉子細細長長,典型的頭腦發達四肢簡單。它無論拌在菜里提味,還是直接撒上鹽下飯,都辛香四溢。哥姐每次挖野菜回來,只要背篼里有一把野香蔥,我們就有幸福果實從天降的感覺。
哥姐「尋寶」,能遵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教誨,但也偶犯小錯。一次,大哥見水塘邊緣的小荷露出尖尖角,以為是漏收的殘藕,伸手便拔,心想今兒撿到大便宜了。誰知,藕剛扯出水,就有農民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逮個正著。原來,這是生產隊剛栽下的藕,社員早已在此布網嚴防。大哥被帶到生產隊隊部,看見一屋子正在開會的人,他心裡發毛,腿直抖索,一迭連聲「我不知道是剛種下的」。生產隊長要他寫檢查,他如實陳述事實,還深挖思想根源,表示「堅決改正、決不重犯」,並在檢討書上,寫明自己是41中學初三某班的學生。只是簽名時,他靈機一動,落了假名。
大姐找不著大哥,順著小路,邊找邊喊。來到一座舊房前,不料正是生產隊隊部。她守在大門口,不停地叫「哥哥」。生產隊長見大哥不像小偷,「認罪」態度誠懇,又是十來歲的細娃,他也不想為這種芝麻事淘神,就把大哥放了。出得門來,大哥強裝鎮靜,候在門外的大姐,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卻已是雙腿打閃。
大哥人雖被放出,心卻還懸著,生怕那份檢討書寄到學校而影響中考,若如此,那自力之路的成本未免也太高了點。惴惴不安一個多月,終沒見動靜,才鬆了口氣。大哥本就膽小,再經此一劫,想想都後怕,以致此後多年,見著塘藕都繞道而走。
飢餓的折磨,激勵著哥姐多挖野菜的執念,在鄉間田野一轉就是一整天。天氣熱,時間長,三個平均年齡不到十四歲的大孩子,會手腳發軟,哈欠連天。於是來個勞逸結合,坐田埂邊,躺山坡上,聽溪流淌水,看鄉野風光。
一次,哥姐坐在小河溝邊,突然看見一條小蛇沿著河邊的石頭縫,快速往上爬。再一瞧,一隻小鳥杵在那兒,一動不動。「菜花蛇咬倒缺塊(土黃色小青蛙)造孽」,慘劇就在眼前。哪知小鳥是裝睡,見勢不妙,「撲稜稜」逃之夭夭。
暖陽下,哥姐躺著躺著,進入了夢鄉,不多會兒,便渾身酥酥癢。「蟥司蟥司螞螞,請你家公家婆來吃嘎嘎」。原來,螞蟻們糾集七姑八舅,把哥姐當嘎嘎(肉),正啃得酣暢。以前,只聽說過「蚍蜉撼樹」,沒想到災荒年,螞蟻也餓昏了頭,麻起膽子要啃人肉。
累了歇氣時,哥姐會玩「打官司」的遊戲。扯一把官司草,取一根最粗壯的,各綰一個小環,再分別將自己手中的草,從對方的草圈中穿過去,各自拉著自己的草使勁扯。官司的輸贏,以誰的「官司腦袋」(草穗頭)未被斬首(草穗頭與草莖分離)而定。贏的人,大拇指頂著鼻尖,么指頭豎得筆直,洋洋得意地左右來回晃,一連串「該我翹!該我翹!」。輸的人,一口一句「我的草太細了,再來、再來」。
有時,野菜實在難找,哥姐會用官司草編只小草籠,捉兩隻綠蚱蜢或丁丁貓兒(蜻蜓)放裡面,帶回家給二哥玩。因技術不過硬,他們編的草籠,如同「癟頭砂罐」。
後來,哥姐發現小河溝里,可以撈到「萬年䱗」(一種似乎永遠長不大的小魚),便用鐵絲和紗布做了一個漁網,在小河溝下游,用泥巴築堤,在堤中間留個小口,安上網,等魚兒自投羅網,裝鐵皮罐子帶回家。一來二去,哥姐的捕魚經驗越加豐富,每周日挖一趟野菜回來,基本有約半斤的收穫。母親用麵粉和著小魚,煎成粑粑,吃得我們恨不能天天過周日。
饑荒年間,城裡人每月尚有糧食定量供應,完全靠天吃飯的農村人,則無此福分。因此,野菜同樣是農民填飽肚子的希望。好在重慶近郊農村,主要靠種蔬菜供應城市為生,所以,農民還沒完全到靠挖野菜度日的地步。否則,城裡人齊去湊熱鬧,農民情何以堪?即便如此,野菜的長速,也趕不上城裡人的挖速。漸漸地,嘉陵江北岸的野菜越來越難挖。好幾次,哥姐忙活一天,每人只背回小半背篼,進得家門,很是無精打采。
不得已,哥姐轉戰到長江南岸。三人先乘輪渡過江,再翻山越嶺,到黃角埡一帶覓寶。可哪裡都一樣,都有人在找、在挖,大半天下來,哥姐收穫甚少。一次,三人沿著河邊往回走,突然發現豆腐廠在河灘發豆芽後,留下極少量沒清掃光的綠豆芽。三人俯身彎腰,一根一根地撿,居然撿了半撮箕。
第二個星期,他們準備過河再去撿豆芽,走到神仙洞街,一架滑竿一頭一尾兩個人,抬著一個用破布裹住半截身子的人。滑竿從他們面前經過時,旁人說是「餓死的」。哥姐第一次近距離地瞥見如此瘦骨嶙峋的人,恐懼加難受,中午都沒咽下饅頭。
再後來,哥姐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常常是天剛蒙蒙亮就動身。他們走後,從傍晚開始,我和二哥便不時跑到不遠處的坡頂,站在路口向坡下張望。冬天日頭收得早,約莫五點多鐘,天色開始暗淡下來。天黑盡後,月瀉朦色,風搖殘枝,若明若暗的路燈光影,幽靈般在我倆身上晃蕩。
山坡長路靜悄悄,偶爾一聲野貓淒嚎。我倆的心抓緊了,細脖越伸越長,望眼越睜越圓。路的盡頭,總算看見人腦袋了,一個、兩個、三個,踏上石梯坎了,正低頭緩步爬坡。我倆衝下去,伸手接背篼,不給,迴轉身,往家飛跑,「咚咚咚」上樓,「媽媽,他們回來了!」哥姐進得家門,匆匆洗手,上了飯桌。母親忙不迭端上冒著熱氣的蕃薯和菜湯,坐近旁,欣賞三人的吃相。
野菜告急。哥姐打聽到大溪溝河邊,時有從大足、潼南、合川等地來的菜船。菜卸完後,船工便將艙底殘存的爛菜葉倒入河中。「鬥餓」又現生機了。周日下午,兩個姐姐直奔河邊,兩三個小時守株待兔後,能撿到大半背篼包包白(高麗菜)、黃秧白(大白菜)的外葉。菜葉雖老,且有的已經腐爛,但削去爛的部分,仍不失為好食材。運氣好時,小得可被忽略的紅蘿蔔、蕃薯、土豆、芋兒,會照顧她倆的眼。但這一「生食之道」,很快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地,河邊人頭攢動了。再後來,爛菜葉哪怕收錢,也撿不到了。幾次無功而返後,她倆放棄了。
不光挖野菜,我們還撿現成的野菜。
校園裡有不少黃葛樹,它們歷經風雨,干粗根深,枝繁葉茂。黃葛樹是土木耳的家,雨後天晴,幾天功夫,樹幹上便冒出一朵一朵的木耳。哥姐放學後,愛到幾棵特別能長土木耳的樹下偵查,巴望有點搞頭,有時還真能摘回半書包。如今,土木耳是重慶人點火鍋菜的「常客」。饑荒年,能吃到它,即便不能與吃肉相提並論,也算得上半葷半素的上等菜。
學校教工宿舍新三棟的公用廚房,底部靠幾根木柱支撐,形似吊腳樓,樓下和近旁,藏著幾個大的構樹樁。一天,大姐發現樹樁根部,一叢叢無名野菌如芊芊玉女,密密麻麻擠作一團,頗似如今菜場賣的金針菇。她扯了一把,捧回家,問母親「能不能吃?」母親也拿不準,便按照老辦法,在野菌中加入大蒜,先煮一遍,倒掉頭一道水後,再煮一遍,然後自己當「第一個吃螃蟹者」,在確信無毒後,再讓我們吃。味美無比的野菌,放嘴裡,如同品嘗鳳髓龍肝。此後,只要遇到陰雨天,大姐就跑到吊腳樓查看。害怕用手拔,野菌會「斷子絕孫」,她便用小刀子,一點一點地割。
還有鵝兒草。頭尖身圓的小綠葉,石縫間、坎腳下、廁所旁、牆旮旯……哪裡有土哪安家。鵝兒草屬正宗野草族,以前是純粹的豬飼料,但那會兒,早已榮登我家飯桌了。饑荒年間,學校保留了飼養場,餵了幾頭豬,準備過年時給師生改善伙食。但人尚且吃不飽,豬兒自然也苗條,學校便派學生到郊區農村,給豬兒割草。
每次割草,大姐特別賣力,割得滿滿一背篼,還在上面壓了又壓,按了又按,讓老師挺感動,誇她勞動積極肯干。然而,每次她把草背到飼養場,飼養員張老頭過磅後,報出的重量卻總比其他同學輕。老師挺納悶:明明看見你割了一大背篼嘛?啷個(怎麼)一過秤就少了呢?原來,大姐自導自演了一出「半路打劫」。快到飼養場時,她拿出書包,偷偷塞了滿滿一包,先送回家,再將背篼中剩餘的草,用手扒松,高高壘起,看上去仍然滿噹噹。後來,嫉偷如仇的大姐,哈哈笑著自嘲「我也有過不光彩的歷史」。
素的要撿,葷的更不能錯過。一個酷暑下午,驚雷挾著傾缸大雨,漫天砸下。母親從教研室匆匆趕回,見大哥不在家,問「你哥哪兒去了?」我們答「他說去鍛鍊」。母親狐疑:「這麼大的雨,去哪兒鍛鍊?」於是對著籃球場,連喊幾聲,沒有回音。半個多小時後,風停雨住了,渾身透濕、氣喘吁吁的大哥,手裡捏著一隻麻雀回來了。
一到家,他興奮地壓低嗓門:「今天晚上有肉吃了」。原來,他到足球場跑步,見一隻麻雀,大約被暴雨打暈了,飛不動卻不停地飛。大哥狂追一氣,麻雀撲騰一陣,可憐的麻雀,最終還是成了大哥的掌中物。為此,大哥挨了母親的訓:「不曉得雷暴雨天,人在空曠地行走,很危險嗎?!」大哥當然知道。只是,為了讓我們沾點葷腥,他一時顧不到這些了。
於今想來,大哥一介書生,不顧斯文,敢對麻雀下手。這是什麼精神?饑寒交迫的精神!
大生產
外面野菜越來越難挖,人們轉而內部挖潛,各家紛紛開展大生產運動。
41中的三個操場,東面都是山坡。坡上坡下,除了長夾竹桃、構樹,空地不少。這一般城裡人家不具備的條件,給家住學校的教工家屬,提供了自力更生的舞台。於是,掄起鋤頭自己種菜,漸成大家的熱選,尤其是家庭經濟條件差,家中又有點勞動力(有讀中學的孩子)的家庭,對這條共克時艱之路,更是情有獨鍾。我家位於第一操場(籃球場)的半山坡,子女又多,種菜自然不落人後。
論種菜,哥姐略知一二。那是1954年,全家隨母親所在的重慶師範學校,從市中區大同路搬到北碚區團山堡時的事。
因住房附近是山坡,母親一為節省開支,二為培養哥姐的勞動習慣,三則免得大哥到廁所倒尿罐,下石梯坎時滑倒。於是,她利用寒暑假,教哥姐種菜。母親挖個土坑,將一隻瓦缸放坑裡,每天早上,大哥提起尿罐,將家人積累一夜的「真金」,倒缸里漚起來。母親又帶哥姐在房前的坡下,挖出兩小塊地,種豇豆和青菜,還在窗前牽繩子種絲瓜。母親工作忙,平日沒功夫打理菜地,哥姐不到十歲,體力有限,所以那時種的菜,長勢不旺。但母親這一舉措,既讓哥姐知道了種菜不能用新鮮的有機肥,又救了飯桌上蔬菜臨時斷檔之急。
饑荒來了,哥姐少時積累的點滴種菜經驗,派上了用場:挖坑、埋缸、漚肥;在雜草叢生的坡下,清理出幾塊地;撒下菜籽,天天澆水,隔天施肥;利用課間操回家蒸「罐罐飯」的空隙,到菜地打望;不懂就問母親,請教班裡的農村同學……很快,我家菜地碧油油,欣欣向榮給盼頭。中飯或晚飯前,我們端著筲箕到地里,掐尖、摘葉、掰梗……喜滋滋,樂顛顛。
牛皮菜「憨」,給點糞水便浪漫。綠油油的菜葉皮,看似油水足,挺勾食慾,實則含鹼,很刮油水,半碗下肚,感覺癆腸刮肚。煮牛皮菜的水,可用來洗衣服,補了肥皂的缺(每人每月憑票供應四分之一連)。二姐勤快愛乾淨,看見牛皮菜水泡的衣服,不由分說抓到搓衣板上,「刷刷刷」就是一陣猛搓。費力少,長勢好,能吃能用的牛皮菜,始終是我家菜地的主角。可愛的「牛皮」,實用而不吹,饑荒歲月的救命恩人!只是,每次吃了牛皮菜,我們會盼:啥時能吃一碗肥肉坨坨燉大白蘿蔔。
藤藤菜(空心菜)種在靠近水龍頭和倒水處的坡下,因水源豐富,長得水淋淋的。買不起醬油,濾過水的藤藤菜,撒上點兒鹽,我們吃得津津有味。我家藤藤菜的長勢,讓個別不勞而獲者惦記上了。好幾次,我們都發現菜地像被狗啃,嫩尖及至長藤,蹤影全無。見此,我們手拍額頭,一聲「我的天!」
莧菜不像牛皮菜性急,長得挺有耐心。大約因為它吸取的土壤精華多,味道堪稱菜中極品。每次吃莧菜,最捨不得倒掉的是菜湯,紅紅的湯汁伴著飯粒,飽眼福,潤肚子。每次吃莧菜,我都是先刨光半碗莧菜汁飯,再用開水涮碗,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乾。滋潤勁兒,似現在喝紅葡萄酒。
還有蕃薯葉。以往的豬飼料,如今的養生菜。那時,我們用它燜乾飯,綠菜葉夾雜白米粒,像珍珠撒落翡翠堆中,但因缺油,吃來泥土味重。即便如此,能吃上這種飯,也是莫大的享受。大約蕃薯葉霸占了蕃薯的養分,葉茂密,果就稀,還一副歪瓜裂棗相。偶爾,找到一個約二、三兩重的「大」蕃薯,我們像撿到糧票般開心。
除了種蔬菜,我們還種瓜。
種南瓜比較省事,撒下種子,基本無需經佑(照料)。南瓜葉毛多,但若沒老到嚼不動,我們會煮來當菜吃。南瓜花有股悶悶的香氣,摘下來,水焯一下,拌上麵粉烙成餅,味很美。大姐教我辨認南瓜花的雄雌,告訴我「千萬不能摘雌花,不然就收不到南瓜了」,還教我摘下雄花,將花粉輕輕彈到雌花花蕊中:「這樣南瓜才長得大」。每次摘南瓜花,我會邊摘邊唱「南瓜藤開黃花,開黃花,吹起金色的小喇叭,誰來給我傳花粉,傳花粉,我把蜜糖送給它……」
種絲瓜要搭架子。大哥在屋後的坡上,費勁搭了幾個。一天下大雨,架子全被衝倒了,瓜秧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哥隨後又搭了幾個,還見天提個小糞桶,登上只有半個腳窩寬的路,給絲瓜施肥。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多月後,我們總算摘到了果實。在哥姐的精心照料下,絲瓜們長得越發來勁。那個夏天,清水絲瓜湯隔三差五就盤踞飯桌。
但無論啥瓜,稍長大點,就得提防有人順手牽羊。放學後,二哥像電影《雞毛信》中守護消息樹的兒童團員,拿份《少年畫報》或《少先隊員報》,爬到坡上,邊看書讀報,邊守護瓜兒。
自力更生基本解決了吃菜難。然而,有限的糧食定量,仍讓人飢火燒腸。那時買糧,要憑糧本去糧店買。因為事關肚皮,所以大人們練就了識別秤星的火眼,有人甚至準確到能識出少了二兩、缺了半斤的程度。
肚子雖餓,人們的工作量並未減少。母親除了幾乎整天上課,還要輔導早晚自習,寫教案備課聽課,批改作業出題考試,開會聽報告政治學習……她實在太忙,便將購糧任務交給了大哥。一次,大哥買回20斤麵粉,母親手提面袋,怎麼掂量都感覺分量不足。母親要去找糧店,老實巴交的大哥,覺得是自己的錯,對母親說「我一個星期不吃飯,可以把少稱的面補回來」。但,這是全家人一個月的細糧啊!更何況,怎麼可能讓大哥餓一個星期肚子?!母親責備大哥「太㞞了!」帶著大哥直奔糧店。還好,經糧店核查,的確少稱了五斤。認帳,補足。「瓦漏偏遭連夜雨」,終是虛驚一場。
自家種的菜,從地里到嘴裡,少不了炊煙一環。父親因車禍突然離世後,母親鑑於家庭收入銳減,帶領我們內部節流、外部開源。漸漸地,家中燒飯的燃料,一半來自買的煤炭,一半來自我們拾柴火、撿煤炭花。
住北碚時,家裡炒菜多用柴火。周日或寒暑假,讀互助村小學(重慶師範學校附屬小學)的三個哥姐,由大哥領著,到縉雲山刨松毛、撿松果。
搬到市區後,原以為靠山吃山的路斷了。沒想到,位於渝中半島嘉陵江一側的41中地處山窪,坡上樹木密密匝匝,我們的拾柴家風,又有了傳承地。每逢周日,哥姐喜歡到樹林裡兜兜轉轉,遇到颳大風,便急切地衝出家門,拉斷干、撿枯枝。
哥姐去挖野菜後,二哥接下了撿柴活。但他看不上小枝丫,傾心老樹根,時常鑽進樹林,東尋西找。沒承想,老樹根是土地爺的鬍鬚,二哥敢去捋,土地爺自不依。那天,他又掏又刨,一番忙活,老樹根拉出土了,他也仰面朝天倒地了,後腦勺生生被土地爺敲出個大血包。怕母親責備,他回家後沒敢吱聲。直到晚上睡覺時,二姐發現他的頭成了「開山腦殼」(斧頭狀,即從前額到後腦勺很長),才告訴了母親。
小小樹林,枯枝敗葉有限,好在「天無絕人之路」。41中以住校生為主,食堂、開水房、洗澡堂、飼養場的煙囪,日日煙雲升騰,煤渣也就頻出。兩個姐姐只要得知下午學生食堂要出煤渣,必定早早候著。撿煤炭花的小孩多,校內校外的都有,主要是校內員工的子女,但教師子女中,僅我們一家。
每一次,當挑著滿筐煤渣的廚工來到煤渣堆,大家爭先恐後,一擁而上,兩個姐姐總是沖在前頭,甚至等不及廚工推倒籮筐,手就伸進了筐中尚冒熱氣的炭花。為此,倆人的手都曾被燙出過水泡。使勁刨,玩命撿,她們每次都能拎回滿滿兩大撮箕。我自上小學後,便跟著她倆奮戰煤渣堆。再後來,撿煤炭花幾乎成了我業餘生活的主旋律。
在那飢餓不堪的歲月,真得感謝41中校園,讓我們獲得了撿拾便利,給我們提供了種菜條件。那幾年,母親起早貪黑玩命工作,我們挖野菜、撿爛菜、種蔬菜、拾枯枝、刨煤炭花……為了一張嘴,全家人拼了!
別飢餓
大饑荒開始時,我只有5歲多,尚未感受到肚子餓的滋味。從6歲多吃集體食堂起,飢餓於我,仿佛風暴突然降臨。只是,挨餓的日時一長,不正常的生活,似乎變得正常了,以為日子就是這般模樣。直到有一天,母親叫我到食堂,看看有沒有肉菜賣,我這才「夢覺啄醒了」(回過神來):又有肉吃了!
那天食堂沒有肉菜,只有煮茄子、炒藤藤菜。失望之餘,聽見母親在坡上大聲問我:「有沒有回鍋肉?」冒著被廚房師傅呵斥的風險,我站在兩塊重疊起來的半截磚頭上,將頭伸進了賣菜窗口。在確信沒有後,正準備離開,轉頭看見一位老師端著一碗水煮茄子。我像看到了救星,奔出食堂,朝母親大喊「媽媽,茄子上面有油珠珠兒、油珠珠兒」。我盯著這碗茄子,挪不動腳,直到母親再三喊我「回來,回來,不買,不買……」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食堂。三年不識油花模樣,那一刻,數得清的幾顆油星,對我太有吸引力了。
不久,聽說一些副食品敞開供應了,且是平價。母親聞訊,趕快在周六晚上,領我們到冠生園食品店,大撒把地買了兩斤雜糖(京果和明果)。母親一般不准我們在馬路上吃東西,更不准我們咀嚼時,嘴巴整出動靜。而且,她牢牢掌握著分發食品的權利,力求公平合理。然而這天,她破例了。出了商店,母親打開紙包,讓我們自己拿,我和二哥只怪自己手小。但人小心不小,我倆都展開五指,狠狠抓了一把。雜糖嘴裡嚼,幸福心中跑,我們嘲笑對方「豬噠嘴巴」,你勾我一腳,我賞你一拳。那個夜晚,星星特別亮,月亮特別圓,母親格外和婉,我們格外開心。
後來,有天吃晚飯時,母親告訴我們,下午全校教職工開會,聽傳達文件:中央開了會(七千人大會),生活會很快好轉,以後不會餓肚子了。似懂非懂的我,對母親說的這些,不感興趣,也聽不懂。我唯一關心的是,以後每個周六晚上,是不是都能吃到雜糖?
多年後,全家人一起翻看老照片,看到當年的尖嘴猴腮相,我們一口咬定:「肯定是照相館拍走了樣!」母親卻說:「『拍走了樣?』你們當時為啥沒發現?那時你們就是這樣!尤其是倆小的,本來體質就弱,瘦得手腕上的皮,一扯老高,憶石都八歲了,才34斤,我都擔心餵不活了」。
60年過去了。我們這些城裡人,當年因為有限的糧食配給,尚且對飢餓記憶猶新,那些只能聽天由命的農村人,忍受了怎樣的飢餓之苦?這是當時絕大多數城裡人無從知曉,也無法想像的。我所知道的僅僅是,1969年大規模的知青上山下鄉後,無論是在偏遠山區插隊的我哥姐,還是在重慶郊縣農村設籍的我先生,都曾從農民口中聽到的一個基本事實:所在的生產隊,都餓死過人,有的家庭甚至絕了戶;生產隊開憶苦思甜會,農民開口就是「三年自然災害」餓肚子的經歷……因此,當我慶幸自己終於熬過那幾年時,也明白了在那個年代,還有更多的人,比我們活得更艱辛,更不易。
如今,早已告別飢餓的我,看到食品店、超市中琳琅滿目、五花八門的吃食,總會想:要是年少乃至年輕的時候,有這些東西吃,該多好啊!
別了,手持購糧證的長龍,別了,挖野菜的背篼,別了,漚糞肥的土缸,別了,裝煤炭花的撮箕……願它們,在隨歷史煙塵淡去的同時,能不時提醒後人:飢餓的可怕與可憎。